第9章 一炷香的梦
“林芳。”
我说。
陈大勇愣住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马头脑也不解:“为啥?让孩子见见爸爸,不好吗?”
我看着那扇亮着小夜灯的窗。
“朵朵要的,不是梦里的爸爸。”
“她要的,是爸爸答应她的事,做到了。”
“梦醒了,梦里的爸爸就没了。可如果生日那天,蛋糕真的送到了——”
我顿了顿。
“那个爸爸,会一直在。”
“能把这件事做到的,只有林芳。”
……
陈大勇沉默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头盔往下淌。
最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朵朵记性好,答应她的事,她都记着。”
……
丑时初,林芳还趴在沙发上睡着。
面板上弹出托梦规则:
【梦中亡魂可以说话,但无法触碰阳人】
【阳人醒来后会记得梦境内容,但大多会以为,只是一场梦】
我看着最后那一行,心里没底。
她会信吗?
一个累了一整天、趴在沙发上睡着的女人,梦见死去的丈夫说座垫底下有张单子。
醒来以后,她会当真吗?
我不知道。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捏碎了托梦符。
手里多了一炷香,青烟袅袅。
“走吧,”我对陈大勇说,“一炷香。”
……
梦里是那间小厨房。
灯是暖黄色的,锅里煮着面,热气往上冒。
林芳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也没回:
“回来了?锅里有面,自己盛。”
那是她每天晚上都会说的一句话。
陈大勇站在门口,雨衣还在滴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林芳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转过头来。
然后,她愣住了。
勺子“当”的一声掉进锅里。
她冲过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手穿过去了。
她又抓了一次。
还是穿过去了。
林芳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问出的第一句话是:
“你冷不冷?”
“雨衣都湿透了。”
……
“对不起。”
陈大勇开口了。
“对不起,我……”
“你别太累,超市那个夜班,别上了。”
“房租下个月……我那张卡里还有两千,密码是朵朵生日。”
“朵朵的鞋小了,该买新的了。”
一句接一句。
全是放不下的事。
我站在梦的边缘,看着手里那炷香。
梦里的香,烧得比外面快得多。
肉眼可见地往下短。
“还剩一半。”我小声提醒。
陈大勇没听见:“你妈那边,过年……”
“三分之一了。”
“……还有那个热水器,打火要拍两下……”
“大哥。”我急了,“说重点!”
“还有……”
“取货单!取货单!”
我感觉自己像个跟进度的项目经理,在需求评审会上拼命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
陈大勇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林芳,一字一句:
“车座垫底下,有张取货单。甜心坊,朵朵的蛋糕。”
“替我跟她说——”
“爸爸,准时送到。”
……
林芳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骂:
“你个傻子……花这个钱干什么……”
“你回来啊……你回来……”
香,灭了。
……
现实里,林芳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满脸是泪。
她愣了两秒。
是梦吗?
不管是不是梦,她都要去看一眼。
她抓起外套和雨伞,冲出了门。
……
站点仓库在两条街外。
正是交接班的时候,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已经堆了七八辆旧电动车。
站长打着伞,指挥两个工人往上搬。
陈大勇那辆,就在下一个。
外卖箱还没拆,箱子上那张贴纸,被雨泡得卷了边。
屋檐下站着几个刚交班的骑手,其中一个老骑手掐了烟,一直盯着那辆车看。
“等一下!”
林芳跑过来,浑身湿透,气都喘不匀。
“那辆车……是我老公的!”
站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眼袋很重,看起来也熬了很久的夜。
“嫂子,这是公司的车,按规定要收回……”
“我就拿一样东西!”
“东西我们都清过了,没有个人物品。”
他叹了口气,冲工人摆摆手:
“搬吧。”
两个工人弯腰,抬起了车。
……
我伸出手,对着仓库的灯,用魂力一点。
灯闪了一下。
再一点。
又闪了一下。
第三下,我用了点力。
整个仓库的灯,“啪”地全灭了。
黑暗里,一个工人的声音在抖:“闹……闹鬼了?”
两个人手一松,车子“咣”的一声落回地上。
灯又亮了。
站长转过头,想骂人。
然后,他看到了车上那张贴纸。
“爸爸加油”。
他认得这辆车。
他认得骑这辆车的人。
站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
“……嫂子,您找吧。”
“我什么都没看见。”
……
面板上的红字开始闪烁。
【阳间滞留剩余:一刻钟】
林芳扑到车前,跪在雨里,双手按住那块湿透的座垫。
【阳间滞留剩余:五分钟】
陈大勇站在她身后,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马头脑急得直跺脚:“快点啊嫂子……”
【阳间滞留剩余:一分钟】
林芳抓住座垫边缘,用力一掀——
一股巨大的拉力,猛地从背后拽住了我们。
天旋地转。
我最后看到的,是林芳伸进座垫底下的那只手。
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摸到了什么。
……
再睁眼,我们三个摔在勾魂司门口的青石板上。
强制返回。
我撑着地爬起来,抬头。
门口的灯笼下,站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黄有德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最后一夜了,沈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