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语慢条斯理地嚼着东西,筷子在每盘菜里都夹了几次,再吃完一小碗龙须面。
放下筷子,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天色不早了。”
“让我的司机顺道送你回家罢。”
“嗯……”白雅顿了顿,“要不我再等会儿。”
“怎么?”夜云语把碗筷放去厨房,出来后往门框上一靠。
她偏头迎上白雅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
屋外“呜”地刮过一阵长风,树叶飒飒响动,隔着紧闭的窗户隐约传进屋内。
“我爷爷,让何厌夕送我回去。”白雅垂下眼帘。
“哦。”夜云语望向窗外,语气淡淡,“白老爷子,倒是挺放心的。”
“外面风不小,何厌夕那个小破车,坐着可不怎么舒服。”
她穿上校服外套:“真不用我的司机送你?”
“不劳烦了。”白雅摇了摇头。
“行罢。”夜云语朝胡筱悠挥了挥手,“我走了。”
“嫂子再见!”胡筱悠急忙放下筷子。
夜云语几步就出了屋子,几秒之后,外面传来关大门的声音。
白雅呼出一口气来,轻轻揉了揉脸。
“傻妞,白老头真这么说的?”
只听嗒嗒嗒几声,何厌夕慢悠悠地从楼上踱了下来。
“当然了。”白雅看向他,“他还说,你敢拒绝就让你付医药费。”
“行罢。”何厌夕点点头。
“我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胡筱悠喝完面汤,把碗放回餐桌。
“跟你嫂子前后脚。”何厌夕答道。
“那还真是辛苦你一直藏在上面了。”胡筱悠白了哥哥一眼。
“下来干什么,”何厌夕哼了一声,“让人家把我的腿打断给你熬汤喝?”
白雅“扑哧”笑了出来。
“你吃差不多之后歇着去,我先送你雅雅姐回[不卜庐],”何厌夕看向白雅,“走罢。”
“嗯嗯。”白雅乖巧地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雅~雅~姐~”胡筱悠踞拉着拖鞋凑了过来,脸上挂着坏笑,“要不要我让哥哥路上慢点?”
何厌夕抬手就是一个爆栗:“再乱说话我就给你那头长毛剪了。”
月一城是璃月偏北的一个小地方,秋天的时候昼夜温差比较大,中午骄阳当空屋里可能都得开空调,但晚上气温一下就能掉到十几度,萧瑟的夜风甚至能给人吹得打哆嗦。
白雅坐在后座上,缩着脖子,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
她伸手揪了揪何厌夕的衣服:“你慢点……”
何厌夕没吭声,反而还加了速,表盘数字从50跳到60。
有一说一,他对白雅的印象分不高。
但这并非人家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人家太好了,好到跟原主那样的人亲近,在何厌夕看来,反而是一种掉价的行为。
千金之娇,理应栖于皎玉,奉于朝堂,以供万人的景仰,成一国之天香;怎能委屈于尘泥,与乞儿混迹?
属实是不自重,近乎于愚蠢。
不过,话虽如此,却也确实不能全怪人家。毕竟,谁都无法预料到,像那样废物的、窝囊的原主,会突然冲冠一怒为红颜,凭借身体中流淌的[鲸天座]之血,表现出那么强悍的战斗力,一举使得全校无人再敢非议白雅的发色。
然而,那一刻的男人,更显出原主十足是个出生。废物就老实当个一辈子废物,崛起就痛快崛起,哪怕就只是成个小混混,何厌夕也算他有出息。
但打完那一架之后原主反而更孬种了。
之所以有那张涂鸦,就是因为这小子期末被老师扣了奖状导致哭了鼻子,白雅哄他来的。
骗人家小姑娘喜欢上他,然后又没有然后了,恶劣程度相比仙人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魂穿之后,何厌夕寻思只要不理她,彼此关系就会慢慢地疏远,于她,也是一种体面的解脱。所以即便白雅在上了初中后当了他两年多的前桌,两人的交流也屈指可数。
女孩无数次望向他的眼神中都带着执着的探索,坚持、忐忑而渴望,仿佛躬身于大漠金矿的苦工。何厌夕并不避讳与其对视,而且平静、冰冷又怜悯,宛如感慨黄沙终将掩埋一具尸骨。
风声急匆匆地从耳边呼啸向远方,何厌夕的精神一时也有些涣散。
原身可是个纯粹的麻烦啊,为什么会有人往自己身上揽麻烦呢?人与人之间的因果怎么能这么草率?说实话,就原身那样的,即使白雅在他为了她出头之后依然不理他,何厌夕也不会说半个不字,甚至还要举双手双脚支持;只要白雅没有帮别人一起欺负原主,或者否认了原主的帮助,那她就什么都没做错。因为原身确实不配。就他的居心来说,他如果是因为被欺负的是白雅才出手的,那么他根本就配不上白雅如今的坚持;如果他是因为看不惯欺负同学这个行为才出手,那何厌夕才会真正敬他几分。不过这依然不能说服他认可白雅的坚持。
这两种居心,前者,白雅应该敬而远之;后者,白雅应该点到为止。
为什么……
而就在这时,他悚然一惊,甚至车身一抖,差点给两个人甩飞。
“傻妞你在干什么!?”何厌夕一偏脑袋,声音中的不耐烦之下藏着一些压不住的惊骇。
白雅的双臂环住他的腰,胸口紧紧地贴着他的后心。心跳的震动隔着好几层布料传导过来,明明微弱无比却仿佛重锤一般,把他全身的骨头都砸得微微发抖。
一时间何厌夕竟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我冷。”白雅哼哼道,“你慢点!”
“松手啊!”
“你慢下来我就松!”
表盘上的数值从60直掉40。
“再慢!”
“再慢!”
……
电动车顶着20的表盘慢吞吞地向前爬去。
要知道,这可是何厌夕买的高级货,雷火两种元素法阵嵌套,混合动力,两端制动,完美兼顾速度与安全的艺术品,稍微改装一下甚至就能参加专业赛事。现在这种速度,对它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松手。”何厌夕叹了口气。
“不,不、松。”白雅结巴着,但还是装出一副无赖相,“这样暖和。”
她声音闷闷的,何厌夕也分明地感觉到靠近肩头的一团柔软有些热热的。
“你想怎样?”
“我都看见了。”白雅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什么?”
“我看见了,你和严欣媛和夜云语。”
啧,这小傻妞放学了不忙着回去看她那些破医书。
何厌夕不动声色。
“所以呢?”
“所以,夜云语怎么欺负你的我都看见了。”白雅慢吞吞地说。
“……哦。”
何厌夕思忖一番,先答应了一声,随后便问道:
“那你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