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欺负”这个词带有明显的偏向性,但何厌夕也并不认为白雅会去,为了他,对抗夜云语。
白雅沉默了一会儿,凑到他耳边:
“请我吃顿饭。”
声音很轻,几乎要泯灭在风里。
何厌夕沉默。
过了几秒,白雅又开了口。
“我都专程上门给你妹妹治病了……”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怎么能这么冷漠。”
“言之有理。”何厌夕点点头,“那让我们洽谈一下医药费罢。”
“混蛋你滚啊。”白雅娇嗔道,“你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能不能老实点?”
“到底谁不老实?”何厌夕叹了口气。白雅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哼。”白雅威胁道,“你感觉小悠跟你和夜云语,哪个更亲?”
“哼。”何厌夕反问道,“你感觉小悠跟你和夜云语,哪个更亲?”
“你要是再嘴硬,我就把夜云语逼你下跪这件事告诉小悠!哼,到时候我就看看,小悠还会不会叫她‘嫂子’,还会不会心安理得地受她帮扶!”
嗯,好算计。经此一役,在胡筱悠看来,夜云语的帮助就以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转而被揭露为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与怜悯。到时候,胡筱悠明里暗里的态度必然发生变化;而夜云语察觉到之后会怎么办,就更不好说了。
毕竟他们的父母在他小学上了一半的时候就离开了月一城;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她都确实把小悠照顾得很好,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哥哥做不到的事情。胡筱悠绝对不能失去她。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他并没有魂穿,就不会有这么一出;胡筱悠的生活轨迹要是因为他而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于她而言,绝不公平。
何厌夕自认为,魂穿到米星对米星来说,真是件抱歉的事;他是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因此他绝对不接受任何人的生活因为他而产生任何他认为负面的变化。这有违他的神道。
对[自由]的解析,绝不包括随意给人添乱。
啧……
两人已经到了[不卜庐]门口。白雅终于放开了手,从车上下来后便好整以暇地看着何厌夕。
何厌夕两腿撑地,一手插兜,一手托腮,肘部抵着车把。他默不作声,完全不与白雅对视。
可是啊可是……自己若是答应,又将面对什么呢?
夜云语的警告言犹在耳,恍若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思忖间,他的眼底已是银光流动。金银相掺的混色里有一种晶莹的透明,清冷的空我之相意味着他身上存在着属于「记忆」令使的神性。
只要抬手,在近在咫尺、翘首以盼的少女的额头上来一个脑瓜崩,随手清理一些记忆,问题一下即可迎刃而解……
可是啊可是,有能力这么做的,真的是“何厌夕”吗?
假若此间的羁绊皆以此法除,那岂不是祸乱了金缘与业果的回还。即使今日对人拳脚相加,屈指一弹后,明天再见时仍能笑靥交游如旧;当恩不足铭心,怨不足刻骨,“联结”的成本将无限降低。
那时,何厌夕啊何厌夕,你觉得自己还能算是“自己”么?
你要突破自己的底线么?
[自由],是这样的吗?
我们之所以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是因为那块巨石只能由祂去一遍遍地推。西西弗斯的自由绝对不是把巨石丢掉,一旦离开巨石,祂就“死”了。
自由啊,从不是逃离怎样的牢笼,而是在风暴中以怎样的方式起舞。
何厌夕叹了口气,把脸转向白雅:“我中午住校。明天请你吃食堂。”
“不、行。”白雅摇摇头。
“你还想怎样?”
“不怎样,我不满意。但是……”白雅向前靠近了一步,“明天中午再说吧,反正出校门老师又不管。”
“听见了吗?”白雅扯了扯何厌夕的衣袖。
“……哦。”何厌夕垂下眼帘,沉默了良久,最后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突然,香软撞怀,白雅飞快地抱了他一下,随即转过身小跑向[不卜庐]。
“说好啦。”
何厌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揉了揉脸。一阵晚风慢悠悠掠过,撩起他的头发。
到底要干嘛。
跟她出去,或者不跟她出去,其实没有区别;前者保不住脸面,后者保不住修为。反正都得失去一些什么。
造孽啊。
回到家,一打开门仍是扑面的香气。饭菜都热好了。
一碗份量比胡筱悠吃完的那碗大得多的龙须面正冒着热气,整体看去如一捧沐浴在琥珀色霞光中的新雪,如梦似幻。
可何厌夕却如临大敌,筷子悬在碗的上空迟迟不落,踌躇无比。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他把三道菜处理完毕,何厌夕才看向龙须面。
温婉的霞光漾起一圈涟漪,竹筷轻轻地探入碗中,挑起一丝。何厌夕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手臂微微哆嗦着。然后他把头一低,一口将面条吸入,下巴弹了弹,喉头滚动。
他浑身抽搐了几下,两眼翻白,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苦,咸。
……不出所料。
可是,自家盐,自家面。纵然面前这碗无上大恐怖已经不能被称为“食物”,何厌夕还是贯彻“不浪费资源”的原则,把面条过了四遍水。
面条本绵软,过了冷水后变得劲道弹牙。味道方面,不妨将其与腌笃鲜的汤一同吃进,也别有一番风味。
吃到最后,碗底居然卧着一个荷包蛋。
至于龙须面的汤……就原身那个废物,做饭他必不负责,即使后面魂穿,小悠早已经习惯了,也轮不到他,回头问问罢。
何厌夕顺手把碗放进了无极珠里,毕竟那里的时间没有意义,什么都不用操心。
晚十点半。
何厌夕已经遵照白雅的医嘱,给妹妹冲好药,看着她喝下去,并消化好食,穿好运动服,站在了小区门口。
夜里办事,总归好处多多。
他看向自己的面板:
“姓名:何厌夕
性别:男
物种:‘人类’
身高:178cm
体重:66kg
生龄:15年
速度:598 武力:958 强壮:863 体力:1066 智力:937 魅力:598 幸运:399”
“心情值:50”
何厌夕轻叹一声。
速度、武力、强壮,体力肉体四维,智力、魅力、幸运精神三维,统称“透析七维”,是系统将万物的能力量化后的结果。至于心情值,在这个破米星,透析七维每天都会固定有1~3点转化为心情值,使其上升,然后再随其回落到50时,消失。
他原本的数值除了强壮值和体力值外都是离现在的值最近的整数,板正很多。
情绪,就这么重要吗?
何厌夕“啧”了一声,伸伸胳膊踢踢腿,压低重心。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尘土飘扬,路边树木和灌丛飒飒动摇,枯叶冲上天空,一道狂飙沿着小区飞旋起来。
保安亭里,正在喝茶看书的周辰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风声,浅浅一笑。
小区的业主们经常议论纷纷,都说路上秋不落叶冬不存雪,殆有神护者。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道路天天晚上都会有一个孩子用四五十公里的时速奔跑。
初三,没有神之眼……?
难怪妹妹会对他感兴趣。
周辰给自己添了些茶,袅袅香雾慢悠悠地攀上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