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家有一间与其家境完全不符的巨大图书室。
与其说是图书室,倒不如称它为图书馆更贴切一点。
那里收藏着上万册书籍,从古老的魔法典籍到各个时代的历史文献都有。
至于希尔维亚家的祖先到底是怎么弄来这么多书的,温米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毕竟,以希尔维亚家的财政状况,别说弄来这些书籍,就连维护这间图书室的开销都难以承担,不少书籍因为缺少保养都报废了。
“真不知道以前的家里到底有多有钱……”
温米小声嘀咕着,踩着长靴,沿着通往地下室的木质台阶一步步向书室走去。
“咚,咚,咚……”
靴底与木板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地下走廊比她想象中还要黑,两侧的石墙列在两边,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板是木质的,四周镶嵌着铁边,铁边的表面已经泛起细密的锈迹。
温米伸手搭上门把。
“吱——”
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挪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阵声响。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属于旧纸的独特气味便迎面扑来,隐约还夹杂着一丝霉味,温米微微皱了皱眉,慢慢走了进去,书室里没有点灯。
一排排巨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很高的天花板。
天花板开着几处狭窄的气窗,外界的光线从气窗进来,往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苍白的光线,温米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张木桌上,桌子上堆满了书。
那些书被随意地摞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山,高度足足有几个温米那么高。
“这家伙……不会在这里待了半年吧?”
温米盯着那片巨大的书堆,嘴角微微抽动。
“嗤。”
书堆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古怪的响声,接着,几本书被晃着甩在地上,一团毛茸茸的黑色物体慢慢的从书间钻了出来,那东西微微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软绵绵的垮了下去。
“啪嗒。”
黑色物体重新瘫在桌面上,像一团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毛毯。
“……关门。”
一道闷闷的声音从那团黑色物体下面传了出来,声音带着一股倦意。
温米眨了眨眼。
“哦。”
她顺手将厚重的木门推了回去,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响,门板重新合拢,外面走廊传来的微弱光线也被彻底隔绝。
温米转过身,朝木桌走去。
“嘎吱……嘎吱……”
脚下的地板随着她的步伐发出声音,等走近了,温米才发现,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生物,而是头发。
一大团乌黑、蓬乱、几乎将整张桌子都占去一角的长发。
“……茵嘉?”
温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那团黑发只是极其敷衍地动了一下,随后便又没了动静。
温米沉默片刻,然后,伸出了手。
“让我看看……”
她用两只手捧住那团黑发,像是在拨开杂草一般,慢慢将其向两侧分开,头发的主人没有反抗,或者说是懒得反抗,任由温米在那里折腾。
随着遮挡面容的发丝被一点点拨开,一张白皙而精致的脸庞终于显露出来。
“咦?”
温米的动作忽然停住,她怔了一下。
眼前的少女微微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浅的阴影,那双漆黑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仿佛随时都会重新睡过去。
秀气的鼻梁下,是轮廓柔和的嘴唇,纤细的眉毛自然地舒展开来,衬得整张面容愈发清丽,从气窗进来的微弱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为那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
温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凑近了一点。
“……嗯?”
她歪了歪脑袋。
奇怪。
这真的是茵嘉吗?
在温米的印象里,茵嘉长得是很好看,但现在……
温米又仔细端详了一遍。
怎么感觉比以前漂亮了这么多?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过,在确认了那对浓重得仿佛用墨水涂出来的黑眼圈,那堆几乎快要在桌面上铺成一张毯子的蓬乱黑发,以及,那件宽大得不像话的灰色睡袍后……
好吧,这个人果然还是她。
睡袍的领口松松垮垮,袖口将整只手都遮了进去,衣摆一直垂到脚边,布料上还留着不少被压出来的褶皱,这副模样,与那张清丽的如同艺术品一般的面孔显得格格不入。
望着面前的少女,温米嘴角轻轻一扬,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嘿嘿……”
温米伸出双手,捧住茵嘉的脸颊,掌心传来柔软而温热的触感,随后,她毫不客气地揉了起来。
“不得了啊,不得了……”
温米一边感叹,一边用拇指轻轻挤压那两侧微微鼓起的脸颊,茵嘉的嘴唇被挤得稍稍嘟起。
“唔……”
少女半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温米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毕竟,茵嘉虽然是她的老师,但实际上也只比温米大了四岁,在温米眼里,她可算不上什么需要毕恭毕敬对待的老前辈,更何况,眼下这家伙完全没有一点值得尊敬的前辈模样。
“真奇怪啊……”温米端详着那张被自己揉来揉去的脸,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茵嘉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她。
“……好玩吗?”
声音很平淡,但那双微微抽动的眉角,已经透露出主人所剩无几的耐心。
“好玩。”
温米毫不犹豫的回答,顺手又多捏了几下。
“手感挺不错的。”
“……”
茵嘉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压制住把眼前这个家伙直接扔出图书室的冲动。
温米终于松开双手,却依旧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看:“说真的,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看了?”
茵嘉慢吞吞地抬起一只手,将被温米拨开的头发重新拢回脸侧。
“天赋。”
茵嘉淡淡地回答,少女将脸往宽大的袖子里一埋,闷闷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说吧,什么事?”
温米愣了一下。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办事的?”
茵嘉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在旁边的书堆里摸索了一阵,抽出一本厚厚的古籍,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能是什么……”
她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书页上的文字:“总不能是专门跑到这里来做运动的吧?”
“喂!”
温米不满地鼓起脸颊,然而茵嘉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书上,显然没有继续搭理她的打算,温米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行吧,先不跟你计较。”
她伸手探向身上的口袋,从里面取出一个装着矿石的小盒子:“你先看看这个。”
茵嘉抬了抬眼皮:“什么东西?”
温米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盒子放在桌面上,伸手掀开盒盖。
片刻后……
“呼——”
一股刺骨的寒气从盒中喷涌而出!
冰冷的白雾挣脱束缚,沿着桌面迅速翻卷扩散,眨眼间便吞没了周围的一小片地方,温米往后缩了缩:“嘶……还是这么冷!”
温暖的指尖瞬间冻得发红,桌面上,几本离矿石较近的书最先遭了殃:薄薄的白霜从书上蔓延开来,顺着封面一点点扩大范围,细小的白霜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木桌表面也逐渐浮现出一层霜白,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
“嗯?”
茵嘉翻书的动作停住了,那双垂着的黑色眼睛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她看了一眼桌面上不断蔓延的冰霜,锐利的目光移向盒子中,那里躺着一块矿石。
矿石的表面泛着冰冷的光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
茵嘉盯着它看了几秒,接着合上了手里的书,将书本随手搁在一旁。
温米挑了挑眉,哦,终于有反应了?
茵嘉慢慢直起身子,趴在桌上的身体终于离开了那堆散乱的书籍,她伸出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朝盒子探去。
“等一下,这东西很……”
温米话还没说完,茵嘉已经将矿石拿了起来。
“……冷。”
居然没事!
矿石刚接触到茵嘉的掌心,一层细密的白霜便迅速沿着她的指尖蔓延,寒气像是拥有某种意识一般,顺着手指向她身上攀了过去,转眼间便覆盖了半只手掌。
茵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有意思……”
她将矿石举到眼前,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它表面的纹理:“这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还来找你干什么?”
温米双手抱在胸前,没好气地回答。
茵嘉轻轻收拢五指,下一刻,一股漆黑的魔力静静的从掌心涌出,看起来像是流动的墨汁,魔力在她苍白的手指间缓缓翻卷,随后沿着宽大的袖口向外蔓延。
黑色的魔力与矿石散发出的寒气接触,接触的一瞬间,矿石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原本肆意扩散的白霜受到了漆黑魔力的压制,蔓延的速度迅速减缓。
紧接着,漆黑的魔力迅速收拢,将整块矿石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几个呼吸后,矿石彻底安静了下来,不断涌出的寒气也消失了。
空气中翻滚的白雾渐渐散去,只留下桌面和书籍上尚未融化的薄霜,茵嘉将那块被黑色魔力包裹的矿石放在掌心里,换了几个角度反复观看。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原本的倦意消散了几分,难得的专注出现在她脸上。
“从哪里弄来的?”
“山里。”
温米在她对面找了个勉强能坐的地方:“刚才在山里发现的,我还以为是什么普通矿石,没想到它的魔力居然这么大。”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而且,不止这一块。”
茵嘉抬起眼睛,“哦?”
“那里有一整条矿脉。”温米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逐渐认真起来。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储量具体有多少,但从目前发现的来看,规模肯定不小。”
温米看着那块矿石:“最近领地的财政状况越来越紧张了,你也知道,领地里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单靠现在这点收入根本撑不了多久。”
“如果这东西真是什么值钱的魔法矿石,而且能够稳定开采的话……”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眼中浮现出一丝期待:“绝对能给领地带来一大笔收入。”
图书室里安静下来,茵嘉没有接话,她依旧垂着眼睛,注视着掌心的矿石,指尖时不时轻轻转动一下,让黑色魔力包裹下的矿石露出不同的角度。
温米坐了一会儿。
“喂?”
没有反应。
“茵嘉?”
依旧没有反应。
温米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见了。”茵嘉淡淡的回答,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矿石,温米还想说些什么,茵嘉忽然站起身来。
“哗啦……”
宽大的灰色睡袍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长长的衣摆拖到地面,凌乱的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她一侧的脸颊。
她将头发拨到耳后,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压得皱巴巴的睡袍,接着拿起矿石,转身朝图书室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