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浮出水面

作者:Morxi 更新时间:2026/11/19 18:17:10 字数:4966

嗡嗡嗡——滴——滴——滴——

林宇从术后的昏迷中一点点醒过来,像一个在深水里泡了太久的人,迟缓地浮出水面。

耳膜里嘈杂的电流嗡鸣声慢慢退去,床头生命体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重新变得清晰。他费力地撑开眼皮,视野里先是一片老旧电视屏幕似的灰暗。不过这倒不算稀奇,他本来就有六百多度的重度近视,平时在实验室摘了眼镜看东西也大差不差。

又盯了一会儿,灰暗的底色上渐渐显出几道轮廓:没开顶灯的灰白防菌天花板,不锈钢输液架上倒挂着的两个玻璃吊瓶,还有一截缠在额角、刚好遮住左眼上方视野的医用纱布绷带。

身体的知觉顺着神经末梢一寸寸往回爬。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冰凉的触感,药液正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淌进血管;可除了这点液体入脉的凉意之外,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脖子以下只有一层死沉沉的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

林宇试着动了动身子,又试着张嘴,下颌和喉咙半点力气都使不上,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试了几秒没结果,他干脆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活下来了啊……实验应该是成功了吧。’

黑暗里,脑海深处浮起几个断断续续的画面。

他想起两年前那场人异融合催化实验的失控事故,以及从那以后自己再也没能离开过的医用轮椅;想起十几天前被人从轮椅上抱下来、平放在冰冷手术台上时后背激起的寒意;想起项目科长黄明远递过来的生死状,还有全身麻醉生效前看到的无影灯白光,以及手术台四周忙碌走动的研究员。

两年前,他也是无影灯下拿着记录板的那群人之一,直到那场事故把他变成了躺在台子上的8号受试者。

这时,一阵皮鞋脚步声从病房外的隔离走廊传来,伴随着一男一女压低嗓音的对话:

“唉,这些人好不容易从手术台上活着推下来,现在又要我们亲手结束他们的生命,那混蛋到底有没有把人命放在心上……”一个年轻女声边走边骂,尾音里带着憋不住的沙哑鼻音。

“小孙,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他们变成那样,已经不算人了。送他们一程,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一步了。”回答她的是个沉稳却疲惫的男声。

“那还在观察的呢?十个人啊,2号和3号没能活着走下手术台,1号和5号术后严重异化发狂被销毁了,还有四个全都在昏迷观察中;其中三个改造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全都出现了全身性的恶性异化、增殖和剥离,能不能维持基础生命体征都是问题。现在先睁眼的另外两个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重度后遗症,别到时候这个鬼实验连一个能好好下床的活人都剩不下。”

“别说了,小孙。”

“可是科长——”

“小孙,你要知道,事在人为。”

随着这句话落下,8号病房的门锁咔哒一响,他们推门进来了。

病房顶灯被随手按开,亮白刺目的灯光让林宇恍惚了一瞬,重新睁开了双眼。

两道脚步声走到病床前顿了一下,应该是在确认仪器上的生命体征。紧接着,一张戴着浅蓝医用口罩、留着栗色中长发的年轻女性面庞突然凑到了林宇眼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哎哟,这个居然醒得这么快!”

林宇虽然身体一点都动不了,还是被这张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

“怎么样?清醒吗?”旁边的男人沉声问道。

小孙立刻伸出一根食指悬在林宇眼前:“眼睛看着我手指啊,往上——往下——眨两下眼睛再眨一下。”

林宇照着做了。小孙直起身子回答道:“嗯,人确实醒了,意识还挺清醒,比前几个好太多了。”

男人听罢,绕到病床右侧俯身看向林宇:“我是黄明远,还记得我吧。”

眼前这张脸林宇当然记得。递给他改造合同生死状的项目科长,年过四十,干练的平头底下满脸都是深皱纹,他以前总说是年轻时搞研究熬夜不注重身体落下的。林宇眨了眨眼回应。

“林宇同志……有些事我得先和你说一声,你的情况相比其他人,可以说是非常特殊。具体是什么……就让小孙待会儿先在这里告诉你吧。你的苏醒我要去向张部长汇报,同时多派几个人过来照看你。”说罢,黄明远直起身子,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小孙见科长出去带上了门,迫不及待地拉了把墙角的折椅过来坐在病床左侧:“我跟你说嗷,前头刚睁眼的那两个,那叫一个‘如醒’,眼睛是睁着了,可是听不懂话,就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恢复意识,你是唯一一个一醒就能做出准确回应的。”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林宇有点无语,眼珠子默不作声地和她对视两秒,又移开视线。

“哦哦,光顾着说话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孙梅,黄科长手下的研究员,现在专门负责你们第一批改造者的术后监护。”孙梅按了按口罩,翻开手里的记录夹,“言归正传,接受人异适应性改造的生物,在排异期不是都有可能出现部分异化嘛……比如长出附肢、鳞甲、骨骼变形,或者整体暴胀的情况,部分在改造后还会发狂失去理智,或者直接体型、肢体出现不同程度的重新生长,就像是被替换了一部分一样……大部分幸存者在度过一开始的结合不稳定期后,一般都能或多或少恢复正常的躯体特征,除去体型增大、减小之类的,顶多也就是留一点不影响日常生活和社会化的小片鳞甲或皮肤颜色变化……嗯,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吧,你不会很糟的。”

林宇躺在枕头上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跟躺在重症室里听大夫念临终宣判一样,听到最后一句,干脆翻了个白眼给她。

“好啦我就直说了,恭喜你,你现在是个女孩子了!”

林宇刚翻完白眼,一听这话又转回眼珠瞪着孙梅的眼睛。

“不是,我说真的,具体长啥样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一身绷带,等会儿你自己能动了自己拆开看好吧。”孙梅被他瞪得缩了下脖子,双手一摊,“我也只是在给你做全身断层拍片的时候发现的组织和骨骼重构。你当初异化的时候可是十个改造者里最严重的,我们围着你的维生舱守了小十天,你才慢慢脱离低代谢昏迷恢复正常。这身绷带从你全身长满鳞甲和增生组织、躯体进入极低代谢率后就一直没被拆过……讲真,我到现在都好奇你的身体是怎么做到在天天输营养液的情况下,几乎一点排泄物都没有的,你不会要变成不用上厕所的美少女吧?”

孙梅说着说着,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宇听完感觉彻底无语了,直接把眼皮一合,当场闭眼装睡。

‘只要我不睁眼,谁也吵不到我。’

“反正,哪天你能动了,你就自己拆了绷带吧。”孙梅在床边又叮嘱了一句,这才把折椅放回墙角,起身收起记录板离开。

病房外的脚步声很快又响了起来,不过林宇是一点不想管了,反正脖子以下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本着“我不看、她不说”的基本原则闭目养神。

醒来却无法移动的日子,在封闭隔离病房里过得很快。

每天早晚都会有研究员进来查房确认意识;剩下的时间里,就是盯着灰白天花板的无所事事,以及听跑来换吊瓶的孙梅各种念叨。4号恢复意识下床转去康复区了,后面的9号、10号也陆续缓过神来了。

只是到了第三天,孙梅进门时的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

隔离区的墙体做过加厚防爆处理,但到了夜深人静的后半夜,有些动静还是会顺着连体通风管和钢筋传过来。第三天凌晨两点半,林宇在浅眠中被斜对面6号病房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吵醒——那不是人类拳脚砸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沉重湿滑的角质硬物,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关节折角的怪异频率撞击着防爆观察窗。三分钟后,走廊里响起急促的防化靴脚步声与高压镇静气阀开启的声响,随后一切重归死寂。

五分钟后,林宇听见门外走廊传来金属名牌从门槽里被抽出来的咔哒声。

天亮后孙梅过来换吊瓶,口罩上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她一边调滴速,一边低声说着谁谁情况稳住了,说到“6号昨晚二次异化失控被执行销毁了,7号情况也很糟”的时候,她背过身假装翻记录板,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出来。

林宇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在心里一个一个地默数着。

十个人上台。2号和3号没能走下手术台,1号、5号、6号先后被销毁,还有凶多吉少的7号。

距离他第一次醒来,已经是第四天清晨了。

林宇又一次醒来。不过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一样——脖子以下那种沉甸甸的麻木感退去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躯体被紧实纱布包裹的触觉,以及垂在身侧的手指条件反射的轻微抖动。

林宇屏息感受了一阵躯体的存在,伴随着脊椎两侧一阵酸胀,他曲起手肘往床垫上一撑,用胳膊支起了自己的上半身。

他低着头继续感受着肌肤的触感,感受到医用绷带底下还贴着一层干枯、发脆的硬壳;注意力顺着腰腹往下移,感受着下半身……林宇愣住了。

自己感受不到某个陪伴了将近三十年的部位的存在了。

不过,有了孙梅提前几天的铺垫,早有预期的林宇也没就此陷入自闭之中。他伸出左手按落病床左侧的铝合金护栏,再用右手摘下夹在左手食指上的红外血氧仪,捏住左手手背绷带缝隙里的静脉留置针,干脆地抽了出来。

针头带出体外,皮肤表面只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基本没有血流出来,不到两秒便自行收口闭合了。

‘凝血和表皮愈合速度比正常人快了太多……’

林宇把身上的白被子掀到右侧,双手扶着床沿转身把两条腿放下了床。脚掌没能直接踩着地面,悬在床沿外晃了一下。

然后,他捏住左小臂绷带的卡扣,开始一圈、又一圈地解下双臂上的绷带。

随着医用纱布一圈圈解开,他看到了黏附在绷带内侧被直接带下来的东西。那是褐色、枯黄与暗红混杂在一起的一层层硬壳,质地介于干涸血痂与甲壳蜕皮之间;几片卷曲的碎壳掉在白床单上,翻过来的内壁上残留着密密麻麻不合常理的暗紫色细纹。在昏暗的晨光下,哪怕只是用余光扫过那些纹路的折角,眼睛深处都会泛起一阵发酸的凉意。

‘异界质诱导表皮过度角质化后的坏死剥离……’

林宇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些让人犯晕的碎壳,转而打量起硬壳下露出来的双臂。在昏暗灯光下,那是一双纤细、光滑、白皙得找不到半点疤痕的手臂。

林宇举起这双手翻看了一会儿,一时有些恍惚。他记得自己当初那双手——一米七八的成年男人,体毛明显,肤色黄褐,指节长满握移液枪与扳手的老茧,到后面二十八岁实验事故后更是布满了烧伤疤痕;而现在摊在眼前的这双少女小手,与记忆里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

紧接着,他抬起双手一圈圈解开了头部的绷带。

头发是短的,堪比寸头,但也已初具扎手的长度。如果以术前剃光了的头皮来算,在维生舱和病床上躺了十来天便长出几厘米,生长速度明显不同于正常人。

“额,啊——”这张嘴术后第一次发出声音,嗓子眼的干涩沙哑也盖不住底下清脆稚嫩的女孩本音。

林宇继续一圈圈解着身上的绷带,胸口、腰腹,然后是双腿上的绷带……最后一截绷带落在了地上,纤薄娇小的少女身躯显露在空气中。

林宇光着脚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他没有去端详自己的新身体,只是保持着微躬的坐姿,左手食指与尾指习惯性地轻叩着膝盖,思考自己以后应该怎么办。

这样的自己,还是自己吗?林宇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五年前父母在那场大型异界门灾害里遇难,连完整遗体都没能留下,原本那具身体是他对离世父母最后、最深刻的血脉念想了……而现在,除了脑子里的记忆外,整具身体连一点曾经的痕迹都没剩下了。这样的自己还是自己吗?自己还能以原来的身份活下去吗?林宇……应该是个一米七八的男性才对吧……

林宇最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新的自己。他,现在应该是她,往床头挪了一下,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林宇,你能动了?”对讲器里立刻传出孙梅急促的追问。

“闭嘴,给我带套衣服来……”

孙梅是小跑着过来的。

不到一分钟,她兴致勃勃地推开了门,顺手拍亮了病房顶灯,定睛往屋里一看:一个发型堪比寸头的娇小女孩正坐在床边,身上寸缕未着,光洁无痕的纤细身躯在顶灯白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一双暗红色的眸子正往门口瞥过来。

孙梅在大开的门口呆呆地站着,直勾勾看着这个突兀的女孩。

被白光晃了一下的林宇偏过头看着门口发愣的孙梅,苍白的脸突然就红到了耳根:“搞莫子,快给门关上,你傻了吗?”

孙梅堪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回过身给房门关严实:“你才傻了,床上有被子你不钻进去,在外面光着坐着是什么意思?”

林宇板着泛红的脸没好气地反驳道:“首先,专线呼叫本来就只让你一个人来,我盖不盖被子无所谓,反正你迟早要给我做检查看光;其次,鬼能想到你进门开灯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关门,而是直接杵在门口盯着我看啊?”

“好好好,来,先把衣服穿上。”孙梅憋着笑,故意摆出一副哄小孩的语气,把怀里抱着的蓝白病号服递了过来。

“啧。”

林宇接过衣服,在孙梅饶有兴致的目光下套上身。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这件按成年人尺寸准备的病号服明显大了一圈,袖口和裤腿都长出老远。林宇把袖口挽起三道,抬头看向孙梅。

孙梅无辜地摊手:“看我干嘛,原本谁知道要给你准备个儿童尺寸呢?”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无言。

五分钟后,挽起裤腿的林宇扶着孙梅推来的轮椅坐稳,术后首次出了8号病房。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看去,从她自己的8号往外,除后面的9号、10号外,沿途只有4号病房的名牌完好,以及斜对面7号病房的门牌还在——只是7号门楣上方正亮着红色的隔离警示灯,其余卡槽里的牌子已经全部撤空;而在走廊最尽头的阴影里,紧锁着一扇没有任何观察窗、只钉着一块“0”字黄铜牌的深灰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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