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语文的语

作者:Morxi 更新时间:2026/11/19 18:17:56 字数:4588

橡胶车轮碾过环氧树脂地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孙梅推着轮椅,带林宇穿过了长长的特护隔离区走廊。经过亮着红色隔离灯的7号病房时,防爆门内侧隐约透出一声压抑沉闷的擦撞响动,林宇的视线越过走廊两侧空了一大半的门牌卡槽,在走廊最尽头那扇没有观察窗、只钉着“0”字黄铜牌的深灰铁门上掠过了一瞬。

‘0号……术前项目书里可没提过还有个0号。’

林宇只用余光扫过那扇死寂的铁门,没有多问半句。在异界研究部待了快五年,她很清楚不该打听的绝密档案别多嘴。

推轮椅的孙梅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落点,主动压低声音说道:“7号的情况也很糟,一直在里面发狂撞墙,怕是熬不过这两天了……算下来,第一批十个人里除了你以外,真正稳下来的就只剩下4号、9号和10号三个。他们有的还在病床上躺着适应神经重构,有的已经转去康复阶段,你过会儿应该就能见到。”

轮椅滑过两道气密门,最后被推进了二楼一个宽敞的大型综合检测科室。

大厅里灯火通明,七八名穿白大褂的检测员正在各自的终端前忙碌。两年前林宇还没在实验事故里致残的时候,每周至少有三天要泡在这间大厅隔壁的实验室里;只是这回,她的位置从操作台后面换到了检测舱里面。

跟着孙梅和科室内检测人员的指导,林宇换上无金属检查服,一步步完成了全套术后基线检查:双能骨密度扫描、全频段脑电与外周神经传导速度测定、动脉血气与游离以太亲和度采样。

做外周神经电刺激测试时,林宇偏头扫了一眼副屏上的绿色折线。普通成年人的视觉与体感神经传导延迟在两百毫秒以上,而刚才那组电脉冲从她指尖传回大脑皮层的反馈数值,稳稳落在二十八毫秒上下,连续十组波形排得整整齐齐,几乎看不出半点起伏。

‘神经髓鞘多半是被异界质重塑过了,这传导效率跟换了超导材料似的。’

等到所有检测结果全部生成打印出来,孙梅将厚厚一摞报表收进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这中途,项目科长黄明远匆匆赶来了一趟,眼白里全是熬夜的红血丝,看着还在忙。他接过报表翻到最后一页,得知轮椅上这个才一米五一、顶着寸头短发的小女孩就是8号林宇后,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词:

“神迹。”

说完便又揣着报表副本匆匆离开了。

孙梅最后将轮椅推入了走廊尽头的专用电梯里,上到五楼行政区出来,又走过一段不断有研究员捧着资料来往的吸音走廊,再换乘一部内部电梯出来,拐了两个直角弯,来到了一间安静的单人办公室门前。

孙梅抬手敲了两下门,推开门将轮椅推了进去,停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随后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林宇的面前,是一个坐在黑色皮质转椅上、背对着办公桌、迎着百叶窗外阳光翻看手中平板电脑内容的男人。

过了一会儿,男人合上平板放到桌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有气势:“好,林宇,你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转椅转了过来。男人五十多岁年纪,两鬓已经有些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半框老花镜的眼神格外有神地注视着轮椅上的林宇。

“上千次的动物实验,十个自愿上台的改造者,你确实可以算得上是中头奖了,从来没有人想到还能有你这样的情况。”男人顿了一下,伸手拧开桌上的旧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接着说,“我以前就听说过你的事,搞理论物理研究,被五年前那场大型异界门灾害害得失去了双亲,又在组织的融合科研中落下残疾,最后还自己签了字自愿参与改造实验。你原本是苦命啊,二十八岁就坐了轮椅,但这次改造却让你重获新生,真的是,造化弄人……”

林宇仰头看着这位异界研究部的掌舵人,用还带着干涩感的沙哑童音平静答道:

“造化弄人吗?十个人里只有我这样活下来才算,运气罢了。再说,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哈哈,不错,是经历过大事的人,脑子比谁都清醒。你说得对,是福是祸还得等待时间的考验。”男人拍拍手站起身,走向办公室另一边的待客茶几,从箱子里拎出一瓶矿泉水,走到轮椅旁边递给林宇。

林宇道了声谢双手接过,左手扶稳瓶身、右手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重新拧上盖子,干涩发痛的咽喉舒服了不少。

“你的身体数据我刚看过了,非常好,完全看不出是在病床上躺了十来天的人,就好像你今天早上起身那一刻,全身上下的机能就直接恢复了健康成年人的数值。”男人站在窗边低头看着她,“你的其他专项检查也十分优秀,检测数据表明你的改造十分成功,人异融合度非常稳定,且数值非常高。不出意外的话,你将拥有远比你这副身躯看上去更强大的力量。”

嗓子被水滋润了许多的林宇思考片刻,把矿泉水瓶搁在膝盖上,左手食指与尾指在塑料瓶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回答道:

“我们的目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你们的目的,看上去达到了。不仅证明了活体融合改造的可行性,还碰巧在第一批里抽到了我这个‘奇葩’,对吗?”

男人闻言干笑了两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支在下巴下面:“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的新身份、你的过去、你的未来,对吗?放轻松,组织不会亏待有功之人,我们会满足你的一切必要需求,甚至是一部分你个人想要的、不在协议里的条件……我们可以谈很多待遇,你也知道,以你现在的唯一性,你自己本身就是筹码。但是,也别忘了,你在生死状上签下的字,可不能反悔。”

“呵,张部长,你觉得我是那种拿筹码威胁人的人?还是说,你真觉得我傻到能把自己这点肉当成足够的筹码使?”

林宇左手稳住膝头的水瓶,小身板在轮椅里坐得笔直,暗红色的眸子平静地迎上男人的视线:

“既然您的好话和敲打都说完了,我也给您我的态度吧。我签下那份协议的时候,就已经接受我下半辈子的安排了……我会按照协议要求的,接受康复训练,参与一线行动,只要让我杀异种就行,其他的,我无所谓。”

“好,我就等着你这个回答。”男人笑着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角走到轮椅近前,对林宇伸出了宽厚的右手,“我,张伟民。那么,合作愉快。”

林宇也抬起右手伸了出去,只是那只白皙纤小的少女手掌在男人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小:

“我,林宇……以后还是改林语吧,语文的语。合作愉快。”

交谈结束,候在门外的孙梅进来,将正式改名为“林语”的女孩推出了办公室。

“怎么样怎么样,跟张大老板谈得还好吧?”刚出电梯拐过弯,孙梅就没忍住八卦的习惯率先向林语发问了。

“什么怎么样,和你又没关系,不该问的别问。”林语翻了个白眼,右手食指轻轻来回拧着膝头矿泉水瓶的蓝色瓶盖,“现在去哪?”

“唉,又不和我分享,又叫我前前后后服侍,委屈死了。”孙梅一边推着轮椅走上通往后楼的阳光连廊,一边假模假样地腾出单手拿手背抹了下眼角装哭。

林语额角跳了跳,赶紧抬起右手做投降状:“停停停,姐,我喊你姐好吧,好好说话,别这样,我害怕。”

“嘻嘻,哎,乖妹妹。”孙梅听了林语都喊自己姐姐了,表情立刻转阴为晴,双手重新握稳轮椅推把,“我现在带你去专门给改造体设的康复区,这些天你就暂时住在那里休养。等到你把新身体的机能恢复掌握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离开研究部本部,去江夏市地方分局进行封闭战斗训练了。”

“那其他成功改造者呢?他们也会去江夏吗?”

“没错,他们到时候会和你一起在康复区休养,等你们四个全都恢复达标后,一同前往江夏训练。”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接下来的安排与其他改造者的情况,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宽阔的挑高场馆。这里用全透明的加厚钢化玻璃划分了多个区域,分别放置着各种特制大配重康复设施。

“喏,这整层就是康复区了,左边那块有肋木、平衡杠的是运动治疗区,像你这样上肢先灵活、下肢恢复较慢的就优先去那个区域。”孙梅一边推着轮椅慢走,一边腾出右手给她指了指两侧的玻璃隔间。

林语顺着她指的方向一个个看过去:“按术后不同神经重构情况做的分区康复?”

“对头,设计时就考虑到了个体差异。”孙梅点点头,“像有的受试者一下病床就能走能跑,但中枢神经对暴涨的上肢力量把控不足,无法完成需要控制力道的精细动作,就得去中间的作业治疗区;还有的在改造过程中声带或咽喉神经受了冲击,没法像术前一样正常开口说话,就需要去旁边的言语与吞咽治疗区,外加物理因子治疗区打辅助,体系是最完善的。”

林语听着一间间扫过,此时几乎所有区域都不见人影,唯独在中间的作业治疗区里,有一个剃着光头、一身坚实肌肉的一米九大高个正坐在小方桌前,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地用宽厚手掌摆弄着纸笔,周围围了三四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地上已经掉了好几截被捏断的铅笔芯。

林语抬头望向身后推着轮椅的孙梅。

孙梅早有预料地回答道:“他是4号改造者,周正,下肢恢复得快,前天就已经转来康复区开始适应训练了,比你早了两天。”

“还有两个呢?”

“10号、9号在你之后也一个接一个恢复了理智,但都还没适应身体运动能力,还在后面的监护病床上躺着呢。”

说着,孙梅把轮椅推出了玻璃隔断的训练大厅,来到了旁边一个小得多的明亮区域,看着餐桌和打饭窗口的装潢,显然是内部食堂。

“这里是康复区的部门小食堂,你们住在这儿期间都在这里解决吃喝问题,我和路上你看到的进驻研究员也在这儿吃饭,有什么忌口直接和大师傅说一声就行。”

穿过食堂,推开防火门便来到了另一处铺着木地板的区域,大厅中央摆放着几排塞满纸质书的书架、挂壁电视和围成一圈的布艺沙发茶几。

“这里是公共休憩区,看到右边走廊了吗?那边是你们的独立卧室,不过因为最后也就你们四个走到了这里,所以后勤只整理出了靠外的正好四个房间。”孙梅指了指书架沙发,又转过轮椅推着林语来到了右侧走廊从左数第二个房间门口,正是林语按顺序排到的8号房。

孙梅停稳轮椅,从轮椅靠背的收纳袋里取出一部黑色、背面印有白色数字“8”的内部手机,往房门电子锁感应区上靠了一下。

滴——“已开锁。”

“这是给你们在所内康复时期使用的内部手机,同时也是开门的房卡钥匙。当然啦,像外头4号老大哥那种暂时控制不住手指力道的,怕他一把捏碎屏幕,暂时还不让他自己拿着,用挂绳挂脖子上由语音控制,是不是有点逗?”

说着孙梅推开了房门。单人间的装潢很朴素:一张一米二单人床,床头紧挨门边放着一个床头柜,靠窗是一张书桌配一把椅子,桌上一台内部电脑和一盏台灯;外墙有一扇能半开的限位窗,能看到后院的阳光和绿树,床和书桌周围的墙面上装了一圈辅助借力用的防滑栏杆,头顶吹着标配的中央空调。

“怎么样,房间还可以吧?电脑和手机都连入了局内内网,可以调取你们权限允许的内部资料,也可以找电子书、看电影打发时间;后台已经把你们四个拉进了康复区群聊和你们四人间的单独小群,你们以后是战友,多交流有好处。我目前单独负责你的身体监护,需要帮助直接联系我就行。休憩区尽头边上就是厕所和淋浴澡堂,只有你们四个受试者自己使用,工作人员不会进去。脏衣服直接丢进澡堂门口的收衣篓即可。”

“挺好的,至少比我想象中的好。”林语看着窗外的阳光和绿树,随口回应道。

孙梅将轮椅推到单人床边踩下刹车,接过林语膝头的水瓶放到床头柜上,把8号手机放在她腿上,随后俯身从床头柜下层取出了一双浅灰塑料拖鞋给林语穿上。

林语感受到了孙梅握住自己裸露脚踝的手指有点凉,母胎单身小三十年的记忆反扑上来,耳根腾地有些发热脸红:“可、可以了,我只是腿没劲,上半身还没废,我自己扶栏杆上床就行,你快去休息吧。”

孙梅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低着头耳根发红的林语:“好好好,那我走了哦,你自己往床上挪的时候小心点。”

说完,她转身、出门、关门一气呵成。

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林语才抬起头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时她才注意到,刚刚合拢的房门背后还镶着一面落地全身镜。

镜子里的女孩端坐在黑色轮椅上,瘦小的身板套着宽大的蓝白病号服,眼神清冷安静,苍白的脸颊上还有尚未完全散去的红晕。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林语把8号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双手扶着墙边栏杆挪到床上躺平,最后选择了遇事不决睡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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