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拿什么当目标

作者:Morxi 更新时间:2026/11/19 18:18:25 字数:4623

次日清晨,林语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敲门声一共三下,笃、笃、笃,力道收得很轻。林语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隔门应了一声,便撑着身子从单人床上坐了起来;只是双腿依旧酸软无力,刚醒过来又懒得费劲挪去床尾坐轮椅,于是双手扶着床沿一点一点移到紧挨门边的床头柜上坐稳,探出右手拧开了门把。

房门外,站着的是林语昨天隔着玻璃看到的4号周正。

近距离看去,这个光头壮汉比远看还要魁梧,一米九往上的大高个几乎把门框占满,面相方正敦厚,左眉骨有一道浅白旧疤,脖子上挂着那部语音控制的4号黑色手机。

“你好,我是4号周正,早上好。”周正的声音饱满浑厚,让林语一听便清醒了大半。

“早上……好?我是8号林语。”林语仰起脖子,出于礼貌回应道。

周正往房间内看了一眼,注意到了床尾那个轮椅:“你现在还腿脚不便吧,要不要我进来先帮你扶上轮椅?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洗漱、吃早饭,吃完我可以顺路带你到康复区做第一次康复训练。”

林语对于周正温和周到的热情愣了一下,想着昨天下午看到他还在作业治疗区练拿笔,很快便点了点头:“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周正迈步走进了林语的卧室:“打扰了。”

他先把床尾的轮椅推到近前踩下刹车锁稳,低头看了看坐在柜子上的林语,盘算了一下力道,随后伸出宽厚的大手,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将双臂穿过林语的腋下,轻而易举地将三十九公斤的林语稳稳架了起来。

林语被这么轻松地托在半空中,双脚离地,一时脑瓜子嗡嗡的;下一秒,她就被周正极尽轻柔地放在了轮椅坐垫上。

‘这就是高爆发肌群改造方向的绝对力量吗……’

接着周正松开轮椅刹车推着林语往门外去,出门前还不忘弯腰轻轻捏起柜面上的8号手机递给林语拿好,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周正推着轮椅来到了公共洗漱间的洗漱台前。因为坐着轮椅,加上这具新身体的胳膊实在短了一截,林语的手够不着标准洗漱台内侧的洗漱用具。周正见状,很自然地帮林语推到了旁边一个提前调低了三十厘米高度的矮洗漱台前,并把标着8号的牙刷和漱口杯拿过来放在台沿。

于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就这么和一个坐在轮椅上高度不足一米三的女孩,在一高一矮两个洗漱台前各自刷起了牙。

林语握着牙刷刷牙,抬眼看着镜子里身高差了快七十厘米的两个人,心底有种想笑的冲动,不过面上并未表露出来。

‘头发……是不是长了不少,长这么快吗。’

漱完口洗完脸,把牙刷和漱口杯收在矮台边的林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动作顿住了。头发相比昨天只比寸头长不了多少的短发,今天早上居然已经初现了刘海的轮廓,一夜之间头发至少生长了数厘米,明显不是正常人类的毛囊代谢速度。

“怎么样,洗好了吗?”一旁擦干手等了一会儿的周正见林语收好用具对着镜子出神,温和问道。

“啊,好了,麻烦周哥了。”

周正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往部门小食堂去。两人在那里简单解决了早餐,对于在病床上挂了十来天营养液的林语来说,这碗热汤面也确实是她醒来后的第一餐,只是新身体的胃口小得可怜,吃得有些潦草。

吃完早饭,周正按计划推着轮椅穿过连廊来到了综合康复区。

刚进大厅,林语便看见了等候在运动治疗区门口的孙梅,以及另外一名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研究员。

来到运动治疗区防滑垫边,周正把轮椅停稳交给孙梅他们,冲林语点了点头,转身去往隔壁自己的作业治疗区。

“你觉得周正人怎么样?他早上起来就跟我说了去接你过来,听隔壁组的人说,周正这几天都在踏踏实实地练精细控制,大家都说他人好相处。”孙梅一边推着林语到平行杠设备前一边笑问。

“嗯,感觉是很可靠的人。”林语看着隔壁玻璃窗后那个坐下拿笔的宽厚背影,点了点头。

“这位是小楚,助理研究员,咱们康复训练的辅助记录员。”孙梅简单介绍了一下年轻男研究员。

小楚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地向轮椅上的小姑娘鞠了半个躬:“林前辈好,我刚入职时读过您写的异界空间边界耗散论文。”

顶着一米五一的壳子被人喊前辈,林语眼角抽了抽,把8号手机放在器械台托盘里,双手扶着平行杠站起身:“论文都是老黄历了,直接开始吧。”

接下来林语迎来的便是一上午枯燥的下肢步态重建训练。

她的脊髓旧伤其实已经在蜕壳重构中彻底长好了,之所以走路打晃,是因为大脑运动皮层还习惯着以前一米七八男性的步幅与发力系数。不过搞理论物理出身的林语很快展现出了极强的自我校准能力——每迈出一步,她就在脑子里根据肌电反馈实时修正小腿伸肌群的出力比例,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能双手扶着横杠走稳直线。

中途扶着平行杠歇气的时候,林语低头看了眼手背下隐去的淡紫色细小血管,随口问旁边的孙梅:“对了,既然直接植入异种组织排异率这么高,十个人死在台上两个、术后又毁了几个,部里立项前就没试过更温和的路子?比如不往身体里缝东西,改用体外引导?”

听到这话,旁边拿记录板记数据的小楚手抖了一下。

孙梅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了八度,凑过来小声说道:“怎么没试过?2040年你刚出事住院那阵子,隔壁三组搞过一个项目,那帮人嫌外科融合太血腥,非要试着不靠肢体接触,直接给实验员戴上高频脑波放大器去引动空气里的游离以太。”

林语挑了挑眉:“结果呢?”

“结果刚通电不到三分钟,操作台前三个实验员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右手十根手指当场长出半透明的紫石英晶簇。”孙梅搓了搓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了,“等拉闸冲进去的时候,那三个人的手掌连皮带骨头全结晶变成死石头了,轻轻一碰就跟玻璃碴子似的碎了一地,人当场就废了。张部长当天下午就让人拿铅封条把三组实验室焊死封存了,列为特级封存禁区。所以啊,咱们这套活体融合手术虽然九死一生,那也是目前唯一不会让人当场变成紫水晶的独木桥了。”

林语扶着不锈钢横杠的指尖一凉,将这条“脑波直接引动以太会导致人体末端结晶化”的封存旧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中午在小食堂吃过午饭,下午又是整整四个小时的本体感觉与动态平衡训练。

相比起早上刚扶上平行杠时的生疏,到了下午三点,林语已经摸清了这具娇小身体的发力脾气。重心比过去降低了将近二十厘米,步幅缩窄了三分之一,虽然跨步距离变短了,但踝关节和膝关节在转向时的力矩响应快得多。

趁着组间休息喝水的工夫,林语放下水杯,走到玻璃隔断边往隔壁的作业治疗区望了一眼。

周正还坐在那张小方桌前。上午他练的是拿铅笔划直线,下午已经换成了右手握着一把不锈钢长镊子,从装满水的玻璃烧杯里一颗一颗往外夹光滑的玻璃弹珠。只要手指上的力道稍微重上半分,玻璃弹珠就会在镊子尖上直接崩裂成碎渣;可这位老大哥愣是一点急躁脾气都没有,夹碎一颗就让研究员记一次数,左手拿毛巾擦把汗继续夹下一颗,那股子沉得住气的韧劲看得林语暗自佩服。

第一天的训练在傍晚五点半准时收工。

吃过晚饭后,林语双手扶着四角助行器,在孙梅的陪同下第一次走进了休憩区尽头的公共淋浴澡堂。

说是公共澡堂,其实里面用磨砂玻璃隔出了四个带独立门锁的单人淋浴间。因为整个康复区目前只有她一个女性受试者,最里侧那间淋浴间便成了林语的专属地盘。

孙梅帮她把干净衣服搭在隔间内的干区挂钩上,把助行器停稳在防滑垫边,退到隔间门外守着。等林语脱下外衣、左手扶着瓷砖墙上的防滑横杆站稳准备拿花洒的时候,她不得不仰起头,对着墙上那个按成年男性标准高度安装的固定支架陷入了沉默。

那个银色的莲蓬头挂在距离地面一米九的位置。

以她以前一米七八的身高,随手一抬胳膊就能摘下来;可现在顶着一米五一的个头站在花洒底下,她把右胳膊伸得笔直,指尖距离花洒手柄居然还差着半个巴掌。

‘……后勤改矮洗漱台的时候,就没顺手把淋浴间的花洒滑轨也往下调二十厘米吗?’

林语黑着脸在原地站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喊门外的孙梅进来帮忙,只能左手抓紧墙边的防滑横杆借力,双脚踮起脚尖使劲往上够了两回,右手才堪堪勾住花洒手柄,把它从高处的卡座上摘了下来。

温热的水流浇下来,洗去了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与一天的疲惫。

洗完澡把花洒挂在低处的混水阀挂钩上,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浅灰运动服,林语自己慢慢扶着助行器走出澡堂,来到公共休憩区透口气。

周正已经先一步洗漱完坐在长条布艺沙发上了,手里端端正正捧着一本厚实的平装纸质书。林语把助行器停在沙发边坐下时扫了一眼封面,书名只有两个苍劲的字——《牺牲》,讲的是早年边防与隐秘战线烈士的纪实访谈录。周正看得很认真,林语便也没出声打扰,只是靠在沙发另一头刷着8号手机里的内部公开资料。

直到片刻后,周正看完了手头这一个章节,取过一张硬纸书签夹进书页里把书平放在茶几上,这才转过头主动找林语聊了起来。两人简单说了说今天训练的体感,便各自回房休息。

头三天,就这样在上午步态复健、中午食堂吃饭、下午闭眼平衡微操、晚上踮脚够花洒洗澡的规律作息里很快过去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收训的时候,凭借出色的神经校准精度,林语已经彻底摆脱了轮椅和助行器,不仅能够稳稳当当地独立行走,还能闭着眼睛在五厘米宽的平衡木上走完十米全程而不晃动。

第三天晚上八点半,两人头一次不用借任何器械,同样靠着自己的双腿走到休憩区的沙发上坐下聊天。这三天里,从改造前后的经历,聊到各自的家里人与未来的打算,两人对彼此的脾气秉性都有了不少了解。

周正告诉林语,他今年三十三岁,原本是南部边防武警机动支队的老特勤班长,四年前整建制调入异界对策管理局外围攻坚队。去年深秋在处置一道突发异界门时,为了掩护撤离慢了半拍的新队员,他带着两个老班副死顶在门裂隙口,最后那两个跟他睡了五年上下铺的兄弟都没能走出来,而他自己也被异种利爪撕裂了右肩胛与胸大肌,按常规医疗结论这辈子都别想再端稳机枪了。所以当上面征集第一批活体改造志愿者时,孤身一人的他第一个按了红手印。

说到那两个没走出来的老战友时,周正没有掉眼泪,只是用那双已经能稳稳捏住纸张的大手,轻轻摩挲着茶几上那本《牺牲》磨毛的封皮边角。

而当林语用平淡得像在念实验报告的语气,提到自己签下生死状躺上8号手术台,就是为了重新站起来,给死在五年前那场门灾里的父母报仇、亲手杀异种时,旁边的周正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只是为了复仇吗?”暖黄的落地灯下,周正转头认真地看着林语的眼睛,聊起了选择这条路的目的。

“复仇……往往是没有尽头的,你想好了吗?说真的,我不希望见到有人把复仇作为自己的人生理想。”

林语锁掉手机屏幕放到腿边,转头迎上他的视线反问道:“那我如果不把复仇作为目标,拿什么当目标?”

周正摸了摸后脑勺,很实在地摇了摇头回答道:

“说真的,我其实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林语,你走了这条路,迟早会在往后的路上,或主动、或被动地付出某种代价……而这个代价,或许有一天能改变你的目标。我只是这么觉得,你不会一辈子把复仇当成目标,你不是,也不该是这样的人。”

林语怔了一下。看着周正坦荡温和的眼神,她垂下眼帘,终究偏过头没再拿冷话顶回去。

就在夜谈接近尾声、两人准备起身回房的时候,脚下的钢筋混凝土楼板深处,冷不丁传上来一声沉闷的低频震动。茶几上那杯温水的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外墙通风管深处隐约掠过一声短促的隔离警报低鸣——那是楼下特护隔离观察区的方向。

客厅里的暖意散去了大半。周正刚撑起身的动作顿住,垂在身侧的大手攥紧成了拳头;林语坐在沙发上看着水杯里慢慢平息的水纹,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沉了下去。

最后一名还在观察期里挣扎的失控者7号,终究也没能熬过今晚,被执行了销毁。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点破,只是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兔死狐悲的寒意。第一批十个人的幸存名单,在这一夜彻底锁死在了四个人上。

……

第四天清晨,吃过早饭的林语和周正刚回到休憩区坐下,走廊外便响起了几道脚步声。

孙梅轻快地推开木纹防火门探进半个身子,笑盈盈地朝两人招了招手:“周正,林语,今天上午的常规复健先停一停,最后那两位总算能下地过来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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