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别逞强

作者:Morxi 更新时间:2026/11/19 18:20:26 字数:4661

进到8号单人间,林语先把沉甸甸的牛皮纸大包裹平放在书桌上,再回身按下门锁,屋里重新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她从书桌笔筒里抽出一把美工刀,沿着十字打包带利落地划开封条,把美工刀收起放回笔筒。

包裹分了三层。最上层平放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端端正正写着“林语”两个字,封口处盖着研究部人事与保密科的骑缝红章。林语拿起来掂了掂,能摸出里面装着硬质卡片和小本子,便先搁在了桌角。

紧接着是中间一层——一只透明的聚丙烯防潮收纳盒。

林语的目光在盒子上停了一秒,双手掰开两侧卡扣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她四月初签下生死状、被推进特护手术室前上交封存的全部私人物品。

东西很少。一部已经关机三个多月的旧款智能手机,一串再也用不上的旧职工宿舍黄铜钥匙,一副镜腿有些掉漆的六百度黑框近视眼镜,还有一本压在最底下的泛黄硬壳实验记录本。

林语捏起那副黑框眼镜,架到自己如今小巧的鼻梁上试了试。

镜框宽出了一大截,直接滑到了鼻尖下面;而且隔着六百度的凹透镜片看出去,眼前的书桌和墙壁扭曲成了一片让人眼晕的模糊重影。三个多月前那场全身重构早就顺手把她眼球轴距的屈光不正修好了,现在的裸眼视力比以前戴眼镜还要清楚得多。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回塑料盒里,转而拿起了最底下那本2038年的旧实验记录本。

深蓝色的硬质封皮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边。林语翻开扉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入局第二年手写的异界门边缘场耗散推导公式;而在扉页右下角的空白处,留着一行用蓝黑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温婉娟秀,收笔处带着一点连笔:

“小林师弟,第三组边界耗散项的修正系数别漏算。还有,胃疼就别总去自动售货机买冰水喝了,加油——程静·C.J.”

林语的左手食指指腹轻轻落在这行字迹上,停顿了片刻。

2037年十月,父母在当年那场异界门事故中双双遇难,连一具完整的遗骸都没能找回来。那时候刚刚硕士毕业入局几个月的林宇整个人像丢了魂,除了每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埋头算数据之外,谁也不搭理,一天到晚靠冰水和止痛片顶着胃痉挛硬熬。

整个课题组里,只有比他大三岁的直系师姐程静没有嫌他孤僻难处。

记忆里那位程师姐总是留着干净利落的齐肩黑发,白大褂胸口口袋里永远整整齐齐插着黑、蓝、红三支不同颜色的签字笔;每次给他讲完实验模型卡壳的地方,她习惯用笔帽轻轻敲一下自己的下巴,右手握笔指点图纸的时候,虎口靠近食指根部的地方有一小颗浅褐色的痣。那两年里,不知道有多少个深夜十一二点,是那只虎口有痣的手把一杯热牛奶或者一盒胃药放在他的实验台角,温和地劝他“别熬坏在实验室里,小林”。

只是到了2039年年底,程静师姐被张部长抽调进了某个高密级的封闭攻关项目。打那以后林宇就再也没见过她,直到大半年后,人事科内部通报里传来了一纸简短的因公殉职通知,连追悼会都因为保密条例从简略过了。

‘算起来,打她调走那会儿起,都两年半多了……’

林语静静看了那行“小林师弟”几秒钟,合上泛黄的实验记录本,没有把它放回待清理的旧物盒,而是拉开椅背上随身通勤背包的内侧拉链,将这本旧笔记连同那部旧手机一起收进了贴身夹层里。

收拾好旧物,她的视线落向了包裹最下层那个印着后勤部徽标的深蓝色扁平衣盒。

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整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管理局正式制式正装:

最上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蓝藏青色单排两粒扣西服上装,配套一件本白色哑光衬衫、一条六点五厘米宽的深藏青斜纹窄幅领带;左边小盒子里嵌着左胸佩戴的金属“BIA”字标、右胸刻着“林语·L.Y.”的白字黑底姓名牌,以及两片硬质肩章——深灰蓝色的底板上,端端正正缀着一道银色横杠与一朵四角银色星花,正是指挥长的一杠一星衔章。

林语挑了挑眉。在异界对策管理局的五等衔级序列里,常规外勤战斗组的组长往往也只是一细杠二星或三星的指挥员;而她和周正他们四个刚出康复区的第一批改造者,一起步就直接跨过了整个指挥员序列,给到了参照副处级高配的一杠一星指挥长正式编制。看得出,组织为了安稳他们这四个从手术台上活下来的独苗,在职级待遇上确实给足了分量。

紧接着,她拿开西装上衣,看到了压在盒子底部的下半身配套衣物,旁边还摆着一双黑色小码软皮鞋,尺码是她刚能独立走路那会儿孙梅拿软尺量过的。

林语看着盒底那两件东西,额角跳了两下。

那是一条同样黑蓝藏青色的配套西服短裙,外加一条叠成方块的哑光肤色连裤袜。

‘发西服短裙我忍了,毕竟现在走的是女性户籍档案的制式女装标准……塞一条肤色连裤袜进来是几个意思?孙梅那家伙八成在后勤申领单上夹带私货了吧。’

林语捏起那条薄薄的尼龙连裤袜,坐在单人床沿上跟它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冷着脸接受了一部分——西服短裙是正式制服的标配,今天去见张部长不得不穿;但至少现在,她才当了三个月女孩子,心里怎么也接受不了连裤袜这种过于女性化的穿戴。

她干脆地把那条肤色连裤袜原封不动塞回了包装盒最底下,换上白衬衫与西服短裙,光着小腿裸足踩进了那双黑色小码软皮鞋里。

十五分钟后,扣好肩章与胸牌的林语坐在床沿,看着房门背后的落地全身镜。

镜子里的女孩比起三个月前刚坐轮椅那会儿,已经完全褪去了病气。原本堪比寸头的短发经过三个多月的高代谢生长,如今已经长成了盖过耳根、触及脖颈下沿的及脖短发;她拿孙梅前阵子给的黑色头绳,在脑后束成了一个利落的短发小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白皙的脖颈。

合身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深藏青窄幅领带,外面套着量身定做的藏青色西服上装,两肩一杠一星的银色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下身是配套的藏青西服短裙,裙摆下是两截没穿袜子的光洁小腿,脚腕直接收进黑色的软皮鞋里。

哪怕个头娇小,当她板起那张冷清的小脸、平静看向镜面时,身上已经透出了一股让人不敢当成小孩看待的沉冷劲儿。

林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站起身理平西装下摆,左手拿起书桌上那个写着“林语”的牛皮纸档案袋,右手拧开门把走出了8号房。

一路乘电梯上到五楼行政区,走廊上迎面走来几名年轻研究员,猛一看见这个身穿一杠一星指挥长正装的娇小少女,全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停步侧身让开道路。

林语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再次停在了部长办公室的实木门前。

她把档案袋夹在左臂弯里,抬起左手拉紧了一下领口微紧的窄幅领带结,随后用右手屈指敲了两下房门。

“进。”里面传来张伟民沉稳的声音。

林语推门走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时隔三个月,她又一次来到了这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与上次被人推着轮椅进来不同,这一回她是自己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过去的。

办公桌后面,张伟民正靠在黑色皮质转椅背上,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换上一身藏青正装的林语。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看得林语后背有些发凉。

“许久不见啊,林语同志。这三个月在康复区过得还好吧?”张伟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待客椅。

“挺好的,食堂伙食和住宿环境都不错。”林语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将左臂弯里的牛皮纸档案袋平放在膝头。

“那就好,看来孙梅他们几个把你们照顾得很尽心。这身衣服尺码很合身,一杠一星很衬你。”张伟民笑着点了点头,伸手端起桌上那只旧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浓茶,搁下杯子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明天一早,你们四个就要离开研究部本部去江夏了。今天特地喊你过来,是想单独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林语抬眼看向他。

张伟民看着她,只说了三个字:

“别逞强。”

林语眉心微拢,有些不解:“什么叫别逞强?”

“三个月前你刚醒过来那次谈话,我只跟你说过你的人异融合度数值非常高,但当时为了避免给你增加心理负担,没有明确告诉你到底有多高。现在你们要下地方分局进实战训练营了,我得把底交给你。”

张伟民说着,朝林语竖起了一根右手食指,慢声说道:

“不是百分之十,也不是百分之五十,而是百分之百——100%。比周正、韩明、韩亮他们三个,还有之前失败销毁的那些人,整整高出了一倍还多。”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哪怕是搞异界质研究出身的林语,在听到“百分之百”这个整数的时候,瞳孔也跟着缩了一下。

“这个数值,别说是这次第一批人体实验,就算算上过去三年我们做过的上千次动物实验,也从来没有一例达到过这个读数。”张伟民双手十指交叉支在下巴下面,老花镜片后的眼神格外凝重,“实话跟你说,第一次测出这个结果的时候,黄明远还以为是采样探头出了故障,以至于这三个月里,我特意让孙梅借着常规复查的名义,前前后后额外带你去做了四次全频段复核确认。”

林语回想起前两个月孙梅确实总隔三差五叫她去抽血进检测舱,原来根子在这儿。

“但四次复测的事实就是如此,小数点后面两个零,一点没变。”张伟民上身略微前倾,盯着林语的眼睛沉声道,“虽然你从苏醒到现在整整三个月,生理指标和精神状态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排异问题;但碍于没有任何前例可供参考,我们研究部完全无法确定,你这样满额的适配度到底是好事、一直不会出问题,还是说因为过高的融合度,导致你在接下来的高强度战斗训练、乃至真正的异界门实战中,一旦跨过某条界限,就会引发完全不可控的未知异变。”

窗外的蝉鸣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一点闷响,衬得屋里的气氛有些发沉。

“所以出于安全起见,我认为作为异界研究部的总负责人,既是给底下课题组几年的心血一个交代,也是作为上级对你个人安全的一个交代,我有必要在出发前当面提醒你这件事。”张伟民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到了江夏之后,你最好不要过于压榨你的能力,不要过度逞强,在训练和任务里透支自己的身体极限。否则后果我们完全无法预测。”

林语静静听完,左手手指在膝头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露出惊慌或者得意的神情,左手拿起膝头的档案袋稳稳夹回左臂弯里,平静地站起身,右手理了理藏青色西装的前襟:“如果只是这件事的话……劳烦张部长操心了,我心里有数。明天一早还要集合出发,我得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先告辞了,张部长。”

说完,她略一颔首,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

张伟民跟着站起身,抬手指了指她左臂弯里夹着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你拿的那个档案袋,是人事科给你新身份办妥的全套合法资料——新的居民身份证、单独落户的户口本,还有一张新的银行卡。你参与第一批改造实验的一次性买断补助,加上这三个月接受康复治疗、以及接下来训练和工作预发的津贴,都已经打进卡里了,密码还是你原来的生日。”

林语脚步顿住,走到办公室门口,右手搭在微凉的黄铜门把手上,回过头道:“谢谢部长的好意了。”

“唉,应该的。”张伟民站在办公桌后看着那道小小的藏青色背影,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另外,你以前‘林宇’的那个旧身份如果不需要保留了,随时跟我说一声,我让后勤户籍科给你安排妥当。还有就是,前阵子我听周正提了一嘴你的事……复仇的事,周正说得对,这不是个好目标,对你,对组织都是。”

林语搭在门把上的右手没有动,声音平淡干脆:

“旧身份名下的资产转移过来之后,直接注销吧。至于目标,张部长就不必操心了。”

咔哒一声轻响,林语拧开门把走出办公室,回手将实木房门轻轻带上。

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林语站在地毯上停了几秒钟,抬起右手松了松领口的深藏青领带,随后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后楼的康复生活区。

‘明天就要离开这儿了,以后的路还很长……’

……

2042年7月16日,星期三,清晨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一辆深灰色无标识的改装依维柯客车,准时停在了异界研究部后院的内部装卸平台前。

周正、韩明、韩亮和林语四人换回了便于长途乘车的日常便装,各自拎着一只装好正装制服与随身物品的黑色携行袋,从右侧滑门依次登上了车厢。

孙梅和黄明远站在台阶下送行。滑门合拢前,孙梅朝靠窗坐着的林语挥了挥手,比了个常联系的打电话手势;林语隔着深色防窥车窗冲她点了点头。

引擎平稳发动起来,深色客车驶出守卫严密的研究部铁门,拐上清晨宽阔的市政主干道,径直驶往燕京西站转乘南下江夏的早班高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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