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市的七月正是暑气蒸腾的时节,好在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雷阵雨,入伏后的天气时晴时雨,倒也没到最闷热难熬的时候。
上午十点半,从江夏高铁站接上四人的深色依维柯驶下高速匝道,沿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城郊省道开了二十来分钟,最终拐进了一座背靠低矮樟树丘陵的封闭式大院——这里便是异界对策管理局江夏地区分局的综合驻地。
隔着车窗往外看,整座驻地顺着丘陵缓坡分为前后两片不同的建筑群:前院靠近省道大门的一侧,是几栋九十年代建成的五层老式水刷石行政楼与后勤宿舍楼,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雨后潮湿的水泥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后院紧挨着后山樟树林的地方,则立着好几座新建的全封闭深灰色钢结构特种训练馆与半地下防爆靶场。院子四周高大的香樟树冠连成一片,树上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车刚在老式水刷石宿舍楼前停稳,分局后勤科的接应干事便迎了上来,给从右侧滑门下车的周正、林语、韩明和韩亮四人挨个分发了江夏地区分局的内部通行ID卡,先将四人统一领到后勤保障区的三号宿舍楼安顿行李。
考虑到林语是唯一的女性,后勤特意把二楼走廊最东头一个带独立卫浴的单人间分给了她,周正和韩氏兄弟则住在斜对面的两个双人套间里。
除了ID卡和宿舍钥匙之外,接应干事还给每人发了三套一模一样的作训服——深灰色的圆领速干短袖与长裤,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衔级挂袢与姓名编号,唯独在后领内侧用暗灰色涂料印着一行不起眼的英文缩写——BIA-PILOT,代表试点受训序列。
按照试点期保密条例,他们在研究部领到的那套缀着一杠一星指挥长肩章的藏青色正装,在整个江夏封闭受训期间必须锁在宿舍铁皮衣柜里,平时不得穿出寝室。
换好一身轻便的深灰长裤训练服,接应干事趁着晌午开饭前的时间,领着四人绕着前院简单熟悉了一圈行政楼、医务室与后勤器材库的位置,最后在十二点整将四人带到了位于大院中轴线上的分局大食堂。
正值饭点,大食堂里坐满了穿着深炭灰常备作训服的常规战斗队员与后勤文职。进门左手边的一张空餐桌旁,一个男人正独自站在那儿等着他们。
“徐教官,研究部转过来的四位同志带到了,接下来的训练和日常管理就正式移交给您了。”接应干事停步立正,抬起右手敬了个标准礼,待对方颔首后转身去窗口打饭了。
林语站在队伍中间,抬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位即将接管他们接下来训练的总教官。
男人名叫徐建平,三十二岁,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站在身高一米九的周正和一米八一的韩氏兄弟面前,看着并不算高大。他留着贴头皮的短平头,左耳上方的鬓角处有一小撮显眼的灰白头发,像是早年被剧烈冲击波震伤毛囊后留下的痕迹;身形中等偏瘦,但撑起深炭灰短袖的肩背与小臂肌肉线条硬朗扎实,没有半点多余的赘肉。
最让林语多看了一眼的是他的站姿:哪怕只是随意站在食堂微湿的防滑地砖上,徐建平全身的重心也稳稳落在双脚脚跟与腰胯之间,肩膀与脊椎纹丝不晃,整个人像一颗钉进混凝土地面里的钢钉。
徐建平的目光从左到右在四人脸上扫了一遍,在身高才到他胸口、脑后扎着及脖短发小揪的8号林语身上停了半秒,眼神里既没有见到研究部特例的好奇,也没有半点客套的热络。
“我是徐建平,东部战区某特战单位转业,以前带过几年突击队,从今天起负责你们四个人的试点训练。”
他的声音很嘹亮,尾音却带着一股沙哑:
“今天各位刚来江夏,路上折腾了一上午,我就不多叨唠了。训练从明天早上正式开始,六点半之前,到后院作战区那边的训练操场篮球框下集合。把时间记牢,不要迟到,不然后果自负。好了,解散,都去吃饭吧。”
三句话简单吩咐完毕,徐建平一秒钟都没多待,转身迈着步幅均匀的步子,径直走出了食堂大门。
“嚯,这位徐教官看着是个狠角色,话比我哥还少。”韩亮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四人也没多耽搁,直接在食堂窗口拿餐盘打了午饭解决温饱,送完餐盘后便各自回寝室休整了。
午后一点半,窗外的蝉鸣声在湿热的午风里拉成了长音。
林语走进二楼东头单人间反手锁好门,先把携行袋里那套藏青正装挂进铁皮衣柜深处锁好,再从袋子里取出昨天张伟民交给她的牛皮纸档案袋,仰面躺倒在铺着凉席的单人床上,拆开绕线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倒在枕头边翻看起来。
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二代居民身份证。
照片是上个月在研究部康复区的时候,孙梅举着相机给她拍的——镜头里的黑发女孩板着一张毫无笑意的小脸,一双暗红色的眸子因为光线角度看着偏深褐;然而往旁边出生日期那一栏一看,上面却老老实实印着林宇原本的出生年月:2012年10月。
‘顶着这么一张像刚上初中的脸,按身份证出生年份算都奔三十岁了……这要是在外面住酒店亮出来,前台怕不是得怀疑我拿假证糊弄人。’
林语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把身份证拨到一边,翻开了下面那本暗红色的居民户口簿。
户主页和常住人口登记卡合在一起,整本户口簿翻来覆去,上面就只有孤零零的“林语”自己一个人的名字。户别是家庭户,何时由何地迁来一栏印着规范的市政拆迁安置字样。
再往下翻,是几页盖着绝密档案章的内部背景调查、身份变更备案表与个人履历。里面的学历、入局时间、科研立项记录全都是当年林宇的,唯独姓名、性别和免冠照片全部换成了“林语”。
最后从档案袋夹层里滑出来的,是一张银灰色的商业银行储蓄卡。
正如张伟民昨天所说,自愿参与第一批改造实验的一次性买断补助、三个月特护康复期的补贴,外加接下来试点训练期预发的指挥长级津贴,连同过两天从“林宇”那个即将注销的旧账户里合并转过来的几年研究员津贴结余,林林总总算在一块儿,卡里应该有差不多一百四十万吧。
对于一个三个多月前还半身不遂坐在轮椅上的伤残研究员来说,某种程度上,这桩把命押上手术台的买卖也算是赌赢了。
把户口本、身份证和银行卡收拢放回档案袋压在枕边,林语从床头拿起充好电的旧手机,无所事事地划开屏幕刷了起来。
从四月初进手术室前关机到现在,三个半月的时间里,手机上除了几条运营商的月结账单短信之外,社交软件的聊天列表里静悄悄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早在两年前那场实验事故重伤致残、退出核心课题组,再到今年春天横下心来,把自己半残的身体当成筹码押上8号手术台的时候,她就已经主动退出了所有同学群和旧同事群,跟过去认识的那些人断了联系。
现在的通讯录里,置顶的除了昨天刚加上好友的周正、韩明、韩亮三人的私信之外,就只剩下孙梅,以及孙梅顺手推过来的黄明远科长、张伟民部长的号码。
点开张伟民的对话框,里面躺着一条今天清晨出发时发来的短信: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江夏好好配合徐教官训练,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干一线了……随时跟我说,也可以回来接着做研究。”
林语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聊天软件,顺手点开了手机自带的本地相册往下翻。
相册里存着的照片并不多,大部分都是2037年到2040年之间拍下的——有深夜十一点实验室白板上写满的偏微分推导算式,有早期以太浓度探测仪的工程样机,也有当年课题组开年会时和几个同事在食堂拼桌的合影。自从2040年那场失控事故坐上轮椅之后,这两年里,相册的时间轴就再也没有添过一张新照片。
林语指尖一顿,按下了手机侧面的锁屏键。漆黑的玻璃屏幕上,映出一张陌生的黑发少女脸庞。
林语举着手机,静静看着黑屏倒影里的身影良久。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按亮屏幕,点开相册右上角的编辑按钮,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最新的一张开始,一张,又一张,将那些记录着过去研究岁月与旧同事面孔的照片全部勾选删除,连同最近删除回收站也一并清空。
进度条很快走到底,原本百来张照片的相册转眼变得空空荡荡,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张。
林语悬在删除键上方的右手食指停住了。
这张照片是五年前——2037年六月,刚拿到理论物理硕士学位的林宇在校门口拍下的毕业合照,后来入局换现在这部手机的时候,被他专门用数据线导了过来。
照片正中间,是身形高挑、穿着一身蓝黑硕士服的林宇,鼻梁上还架着那副黑框近视眼镜,脸上带着一点年轻人的浅笑;在他左右两边并肩站着的,是头发花白却精神饱满的父亲林守拙,以及穿着素雅碎花长裙、挽着儿子胳膊眉眼带笑的母亲杜若蘅。
在同一张电子相片的附件备注页里,还存着一张那天中午吃毕业饭时拍下的餐巾纸背面——同样搞了一辈子理论物理的父亲林守拙趁着微醺,掏出随身钢笔,在餐巾纸边角随手推算了一行没收尾的莫比乌斯边界收敛残式,字迹瘦硬有力。
那是父母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张影像。拍下这张照片四个月后,2037年十月,刚满二十五岁的林宇在封闭实验室外接到了噩耗,父母在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门灾中双双遇难。
林语盯着屏幕上的三个人看了十来秒。
她没有去按删除键,而是在菜单栏里点选了移入加密相册,输入一串十二位的混合函数密码。
林语把这张照片移进了隐藏空间里。
关掉相册,她翻了个身,点开了手机桌面上的管理局内部应用。
输入指挥长级权限认证码后,全国异界门监测与历史归档数据库随之展开。林语略过各地市局常规组按“一队一门”日常包干处置、只编地方防区流水号而不入国家级大灾主表的Ⅴ级微裂隙与普通Ⅳ级小门记录,直接点开纳入国家级大灾红皮书归档的【Ⅲ级及以上大型异界门灾害事件】统计折线图,一行一行往下看去。
从今年四月初她躺上手术台接受改造到现在,三个半月的时间里,全国范围内已经接连发生了五次记录在册的大型异界门灾害事件;算上一季度发生的四次,2042年才刚刚过半,全国累计发生的大型异界门灾害就已经达到了九次。
林语将时间轴往左拉回五年前。
按照局内历史档案库的记录来看,五年前的2037年,全年十二个月加在一起,全国总共才发生十次大型异界门灾害事件。她的父母,就死在2037年度全国第8次大型异界门灾害事件里。
五年时间,大型异界门灾害出现的频率翻了一番。
再往前倒推,十年前的2032年,十五年前的2027年……图表上的年均曲线一直很平缓,全年从来没有超过十次的时候;可到了今年,半年时间大型异界门灾害就已经逼近了十次,与此同时各地基层Ⅴ级与普通Ⅳ级小门的日常渗漏频次、单次门内测出的游离以太峰值,也在顺着一条压不住的曲线同步往上走。
管理局这几年在全球范围内不断扩编,林语当年也是在那个背景下加入进来的。
随着研究部对异界质与以太特性的研究不断深入,从门那边钻出来的异种等级也越来越高、越来越难以击杀,一步步消磨着管理局有限的常规特勤力量。于是,由当年林宇所在团队主导、尝试最大化借用异种力量的活体适应改造实验就此启动。林宇正是在前期的融合催化实验中被失控的样本重伤致残,最后自己签了字躺上手术台。
好在,这场实验总的来说是值得的,至少对林语来说,能重新站起来握刀,是值得的。
明天早上六点半就能正式开始训练了……
林语锁掉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歇了半个下午。直到傍晚五点四十分,窗外只有蝉鸣声的大院西侧作战区方向,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二级战备出勤警铃。
林语睁开双眼,翻身从单人床上坐起下地,穿上拖鞋几步走到二楼的木框窗前,伸手推开玻璃窗往楼下望去。
此时夕阳正往后山的樟树林沉下去,天边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晚霞。
在对面作战区的发车坪上,随着警铃声回荡,十几名常规突击队员身穿深炭灰作战服、头戴防弹头盔,胸前挂满5.8毫米步枪弹匣,快步从备勤楼里跑出来。全程没有半句喧哗,所有人按照演练熟透的尖兵盾、破门、突击、掩护次序,不到三十秒便有序登上了两辆无标识的黑色福特F-550重型运输车。
紧接着,居中那辆东风天锦中型指挥车车顶的通讯天线升起,三辆特种车碾过雨后地面的浅水洼,加速驶出江夏分局大门,很快便没入了省道尽头的暮色里。
斜对面宿舍的窗户也推开了,周正、韩明和韩亮三人同样站在窗前,沉默地目送着那支奔赴现场的车队远去。这里已经不是研究部那个隔在玻璃墙后面的康复中心了。
……
次日,2042年7月17日,星期四,清晨六点二十五分。
天边的太阳刚从后山樟树丘陵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截红轮,院里的晨雾还没散尽。
当林语、周正、韩明和韩亮四人穿着统一的BIA-PILOT深灰色圆领长裤训练服,提前五分钟赶到后院训练区操场时,徐建平已经双手背在身后,早早站在操场北侧的篮球框下了。
徐建平脚边的塑胶跑道上摆着四台便携式生理监护仪,上面接满了无线传感电极,旁边还立着一台焊在厚钢板底座上的液压测力桩。
徐建平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眼白带着点熬夜红血丝,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个人,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操场上响起:
“昨天傍晚五点四十分,江夏西郊废弃化工厂突发一道Ⅴ级异界门,里面钻出了三头D级异种。你们昨天在窗户边看见出动的那支常规第一战斗组,半夜抬回来的时候,重伤了两个,其中一个左腿没保住。”
清晨的凉风吹过操场,韩亮脸上刚露出来的一点轻松神色顿时收了回去。
徐建平往前迈了一步,用鞋尖碰了碰脚边的传感电极箱:
“研究部花了几千万经费、折了六个人才把你们四个送出来,不是让你们来江夏疗养的。过来把电极贴上——今天第一课,让我看看你们四个,到底是什么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