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2年7月28日,星期一,江夏基地的三周预备基线测定跨入了第二周——最大生理输出测试。
大概是因为研究部在档案袋上贴了警示条,这天一早四人走进综合体测中心时,场馆角落里除了两名穿白大褂的值班医官,还备好了便携式除颤仪、镇静剂注射器和折叠担架车。
“上一阶段测的是你们的神经反射底数,这周测的是你们这副身体能使出来的力量上限。”
徐建平站在液压测力台与等速肌力测试架前,左手拿着记录板,右手捏着秒表:
“从4号开始,单项测完换下一个。医官就在旁边盯着,只要骨头没伤着,就把力气全拿出来。”
4号周正第一个走上前,脱掉深灰训练服外衣叠放在长椅上,露出厚实宽阔的肩背肌群。
他先站在工业级电子握力计前,吸了一口气,宽厚的大手握住金属握把发力一攥。弹簧钢梁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液晶屏上的数字一路往上跳,最后停在了245.8公斤——普通成年男性的平均握力不过四十多公斤,这一攥足有常人的五倍往上。
紧接着他转到改装硬拉架前,杠铃杆两端挂满了实心钨钢配重片。周正双脚踩实防滑垫,俯身双手正反握锁紧杆身,随着一声低沉的吐气发力,特制弹簧钢杠铃杆弯出一道明显的弧度,780公斤的配重块稳稳离地升起。
场边负责记录的两名年轻医官对视了一眼,飞快在表上填下读数。
随后上场的9号韩明与10号韩亮也测出了扎实的底子:哥哥韩明单手握力224公斤、硬拉680公斤,在百分之八十负荷下的持续等长收缩耐力撑过了十二分钟心率才触及阈值;弟弟韩亮的爆发峰值紧跟在周正后面,握力232公斤、硬拉710公斤,三十米负重五十公斤冲刺跑出了1.72秒。
最后轮到了8号林语。
当排在最末的林语走上测试台时,站在高大的硬拉架前还没旁边配重片架子高多少,场边一名医官下意识往台前挪了半步,生怕几百公斤的铁杆子伤着她的腰。
林语没在意旁边的目光。她走到电子握力计前,照着自己偏小的掌幅把握距调窄两档,右手五指扣紧金属握把,小臂与肩背肌群同步发力收紧。
咔的一声轻响,显示屏上的数字冲过两百大关后放缓,最终停在了210.4公斤。
接着是极限硬拉与连续引体向上。硬拉的最终读数停在610公斤;而在负重三十公斤的高频引体向上测试中,林语按每秒一个的固定节奏拉到第六十个时,小臂尺骨侧的肌电波形开始出现细微抖动,身体上升轨迹偏了半厘米,被徐建平当场吹哨停下。
四项极限力量峰值测下来,林语在四个人里排在第四。
走下测试台拿毛巾擦汗的时候,韩亮拎着两瓶运动饮料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挠着后脑勺热心安慰道:“林姐你别往心里去,你体重才三十九公斤,还没我和周哥一条腿沉呢,单手能捏出两百多公斤、拉起六百多公斤铁块,按体重比例算下来比我们猛多了。个子小在绝对吨位上本来就不占便宜嘛。”
“谁跟你说我往心里去了?”
林语接过饮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脸上没有半点沮丧。她把饮料瓶搁在台边,走到主控电脑屏幕前调出自己刚才那组出力曲线,目光落在代表从静止到最大出力斜率的那条陡线上。
搞物理出身的她比韩亮心里清楚:按牛顿第二定律算,偏轻的体重确实限制了她的绝对冲量上限;可反过来讲,极轻的身体质量配上百分之百融合度的神经传导,意味着她从静止启动到峰值速度的瞬时加速度,比周正和韩亮都要快出一截。
‘重锤有重锤的砸法,手术刀有手术刀的切法。’
到了八月初的第三周,三周预备测试进入了收官阶段——专项战术基线与精细力度控制。
这天上午,四人终于在江夏基地的半地下防爆靶场里,第一次摸到了制式真枪。射击台上一字排开摆着四把制式手枪与步枪,弹匣里压的都是无弹头的空包训练弹。
“前两周你们都摸清自己力气有多大了,今天来看看你们这双手现在还能不能正常使枪。”徐建平站在射击位后方下令,“上膛,瞄准十五米靶,击发。”
韩亮兴冲冲地第一个拿起手枪,双手据枪对准靶心,右手食指往扳机上一扣。
咔嚓一声脆响,韩亮手里的手枪根本没打响,反倒因为扣扳机那一下手指头带出了几十公斤的力道,直接把钢制扳机连杆连同护圈一块儿捏变形卡死了。
旁边的4号周正也没好到哪儿去。虽然他在康复区练了三个月拿筷子写字,可一听到拔枪射击的口令,身体本能调动起发力肌群,右手握把一紧,工程塑料握把贴片咔地裂开一道细缝,枪口直接往左下角偏出了半米远。
唯有9号韩明和8号林语顺利打响了空包弹,但韩明在连续快速扣动扳机时,第二发和第三发之间的扳机复位行程同样因为指力偏大卡顿了一下。
“停。”
徐建平吹响哨子,走上前从韩亮手里接过那把卡死的手枪,平放在铁桌上:
“看到了吗?普通手枪的扳机引力只有两公斤到两公斤半,你们现在动一根手指头就是几十公斤。到了战场上跟异种照面,一紧张把扳机直接捏断了,难不成拿枪管当烧火棍去敲异种的脑壳?”
韩亮看着桌上变形的手枪,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枪先收起来。在学会怎么把两百公斤的力气收着当两公斤使之前,谁也别碰实弹。”
徐建平转身指向靶场侧面立着的四台压电式电子测力靶:
“上周测过你们每个人的单拳最大冲击力峰值。现在,所有人站到测力靶前——不许看显示屏,每个人连续打二十拳,每一拳的力道,都得给我控制在你们各自最大力量的百分之三十。多一分少一分都不算过关,开始。”
周正和韩氏兄弟听完同时皱起了眉。全力出拳容易,难的是在连续出拳的过程里不看读数,全凭身体感觉把力道稳稳压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上。
10号韩亮吸了口气,对着一号测力靶打出第一拳。靶垫闷响一声,显示屏跳出数字:48.2%。发觉力道重了的韩亮赶紧在第二拳收着力气往前一送,屏幕跳出18.5%。
二十拳打完,韩亮额头冒汗地停下手,回头看了一眼主控屏上的折线图:二十个落点高高低低,最大偏差到了正负百分之十八点四。
紧接着是4号周正和9号韩明。周正闭眼默算了两秒,拿出在鸡蛋壳上写楷书的耐心,一拳一拳稳扎稳打落在靶垫上,二十拳结束,波动误差是正负百分之五点一;旁边的韩明凭着沉稳的心态,打出了正负百分之四点二的成绩。
对刚做完改造四个月的受试者来说,能把两百多公斤的拳力收在百分之五的误差内,已经算得上扎实了,场边的随队监测员一边记数据一边点头。
“下一个,8号。”徐建平看向站在最边上的林语。
林语走到四号测力靶前。靶垫高度是按一米七五的标准调的,到了她面前正好平齐眉心。林语没有要求调低靶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稳住下盘,抬起右拳轻轻碰了一下黑色的聚氨酯靶面,在心里把靶面弹性阻力跟自己两百一十公斤的峰值力道对齐了基准。
“开始。”
随着徐建平口令落下,林语眼神平静,左右手交替打出一连串短促利落的直拳。她没有像周正那样每打一拳停下来调整呼吸,保持着一秒两拳的均匀节奏,砰、砰、砰连响二十声,每一下接触靶垫的闷响轻重几乎听不出差别。不到十秒钟,二十拳打完,林语收拳站定,呼吸平稳如常。
韩亮好奇地凑过去往四号靶的电子显示屏上看了一眼,整个人愣在原地:“我靠,这机器没坏吧!”
四号显示屏的坐标图上,代表百分之三十的刻度基准线正中央,整整齐齐排列着二十个红色的力值落点——第一拳30.2%,第二拳29.8%,第三拳30.0%……二十拳下来,最高值与最低值之间的波动区间,全程停在正负百分之一点五以内,红色的实测折线与黄色的基准横线几乎叠成了一条直线。
向来不苟言笑的徐建平看着屏幕上那条近乎笔直的汇总折线,握着秒表的右手食指收紧了一下。
“接着测下一项,8号,直接进综合科目。”徐建平开口下令,“三千米全速跑,跑完立刻进射击位举激光靶枪。”
“是。”
林语转身迈步冲上靶场外圈的环形跑道。
两分五十五秒后,跑完三千米的林语跨回靶场射击位前停稳。场边监测员盯着她的无线心率遥测屏——十秒、二十秒、二十五秒整,她起伏的胸口平复下来,心率从一百八十次稳稳落回六十八次静息基线。
就在第二十五秒提示音响起的同时,林语左手扶稳腰侧枪套,右手干脆地拔出那把挂着红点激光器的配重测试枪,拨开保险、平举指向、食指预压扳机壁定格——电子计时屏跳出一百六十毫秒的读数,十五米外的白色靶心正中央亮起一粒红点,稳稳停在十环中心纹丝不动。
韩亮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哥哥韩明。韩明摘下触控笔,在胸前的电子速写板上只写了两个字:
【服了。】
2042年8月6日,星期三傍晚,二楼战术研讨室。
徐建平用黑色马克笔在磁性白板上画了一张四象限分工图,将整整二十一天三周预备基线测定的结论写在了四人面前:
04号周正:峰值力量第一,下盘抗冲击极稳,恢复中上——定位:【重装扛线·正面压制】。
09号韩明:耐力与态势感知第一,心态沉稳,失语——定位:【中远距精确控场·协同枢纽】。
10号韩亮:瞬时爆发潜力大,成长斜率高,微操待磨合——定位:【近身破甲突击·侧翼清扫】。
写到最后一行时,徐建平用马克笔在编号外面画了个圈:
08号林语:峰值力量中段,心率二十五秒回落静息,力度控制误差正负百分之一点五以内,选择反应时七十毫秒——定位:【高精度控制器·瞬时切入点杀】。
徐建平扣上笔帽放回讲台笔槽,转过身看着台下坐直的四个人:
“三周预备摸底今天正式收官。从白板上的数据你们自己也能看明白,同样是第一批活下来的改造者,你们四个人的身体特性完全不同。4号是重锤,10号是战斧,9号是标尺,至于8号——”
徐建平看向坐在第一排个头最小的林语:
“8号,别拿你的体重去跟周正比硬拉,也别跟重甲异种拼正面角力。你的优势是准和快,战场上最要命的从来不是力气最大的人,而是能把每一分力气都分毫不差送进异种骨缝里的人。”
林语迎着徐建平的目光点了点头:“明白,教官。”
徐建平走到窗边拉下百叶窗,转身从讲台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中国分局绝密红章的正式文件,平铺在讲台桌面上,沙哑的声音平静无波:
“明天是2042年8月7日,星期四,立秋。按照本部与江夏分局签的试点大纲,从明天早上六点半开始,你们正式进入为期十一个月的特种作战全封闭训练期。开训前,我把本部传过来的考核军令状念给你们听听——十一个月后,也就是明年七月一日,你们四人必须全员通过真实异界门实战考核。如果到时候有人考核不达标,或者训练期间出现精神失控、没法形成可靠战力……”
徐建平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四个人的脸:
“不合格的人,将当场撤销此前授予的一杠一星指挥长一线编制,永久退回异界研究部本部,转为第一批静态生理对照样本。什么叫静态对照样本,8号以前是研究部的,不用我多解释吧?”
韩亮下意识转头看向林语。
林语神色微冷,平淡地接了一句:“就是关回二楼隔离区,每天抽血采样,这辈子别想再出研究部大门半步。”
韩亮的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凉汗,周正和韩明的眼神也沉了下来。从九死一生的手术台上爬下来,没人愿意再回到那间听着隔壁同伴撞墙销毁的隔离房里当一辈子活体样本。
“听明白了,就上来签字按手印。”徐建平把红色印泥盒推到讲台前沿。
四个人没有半点犹豫。周正第一个走上前,签下名字后用右手大拇指蘸上印泥按在军令状上,擦净手指退回座位;紧接着是韩明、韩亮;林语最后一个走上讲台,在08号林语一栏按下了一个清晰的红指印。
……
次日,2042年8月7日,星期四,立秋。
清晨的暑气退去了半分,后山樟树林吹来的早风带上了一点初秋的凉意。
正式开训的第一堂课,徐建平既没带他们去靶场摸枪,也没带他们进格斗馆。早上六点半集合完毕,徐建平领着四人走下后院防爆靶场的地下通道,一路下到深十五米的负二层特种模拟区,停在了一扇二十厘米厚的重型隔音防爆钢门前。
钢门敞开着,里面是一间六十平米见方、四壁贴满黑色尖劈吸音棉与频闪灯管的密闭地下舱室,四角固定着四台大功率复合声学发生器。
“你们的视觉和听觉灵敏度比普通人高五倍往上,平时在地面上觉得这是耳聪目明的优势,对吧?”
徐建平站在防爆门外,看着依次走进舱室的四个人:
“异界门里面从来不是安静敞亮的训练馆,到处是高频以太杂音、次声波震荡和光线频闪。现在进去待够两个小时,找到藏在隔壁盲区里的机械密码锁,自己开门出来。”
说完,二十厘米厚的防爆钢门从外面合拢锁死,隔绝了走廊里的光线。门外的徐建平伸手拉下照明总闸,舱室顶灯骤然熄灭,四周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