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测试的第一周,四个人连枪都没摸到。
从7月17日星期四清晨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集合跑完五公里热身,徐建平就把他们四个带进后院那座新建的全封闭深灰色钢结构训练馆,交给等候在里面的四名随队生理监测员。
接下来一整天十个小时里,安排的全是比研究部还要枯燥的静息生理与神经反射基线测绘。
胸口、太阳穴、小臂屈肌和小腿肚贴满三十六个无线电极贴片,四个人轮流进声光屏蔽测试舱,对着信号灯和蜂鸣器成百上千次地按动微动开关:单纯视觉反应时、单纯听觉反应时、红绿双色选择反应时、动静态本体感觉误差、前庭平衡稳定度……
一连测了七八天,连脾气最温和的周正从测试舱里走出来时,看到托盘里粘着导电膏的电极贴都有些皱眉头。
唯有搞实验出身的林语适应得很快。每次轮休换人的间隙,她就拿毛巾擦干汗溜达到主控台后面,站在一旁跟监测员一块儿看实时打印出来的折线图。
“单纯视觉反应时,全员稳定在二十到四十毫秒之间;听觉反应时,十五到三十毫秒;红绿双色干扰下的选择反应时,六十到九十毫秒……”
林语低头看着刚出炉的汇总数据表,左手食指点在自己08号那一栏后面标红的“70毫秒——方差正负0.8毫秒”上,心里大致有了底。
普通特警或职业运动员的单纯视觉反应时,通常在两百到两百四十毫秒上下,算上大脑做出判断的选择反应时,往往要三百五十毫秒以上。而他们四个人的外周神经传导与突触响应时间,整体缩短到了常人的六分之一左右。
‘这不光是强化了肌肉纤维,连带着把运动神经的传导效率也彻底改写了一遍。’
林语把报表放回桌面,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平衡测试区。
9号韩明正闭着眼单脚站在直径十厘米的半球形压力平衡仪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身体重心稳稳钉在原地;旁边的10号韩亮刚从跑步机上跳下来,伸手揭掉胸口的导电贴片丢进回收盒,一脸憋闷。
这样的摸底一直持续到了第一阶段收官的2042年7月25日,星期五下午。
室外刚下过一场雷阵雨,空气闷热潮湿。生理测试馆隔壁的综合格斗馆里,四个人做完最后一组前庭眩晕恢复测试,正坐在墨绿色的防摔地垫上喝水歇气。
“哥几个,咱们大老远从研究部转来江夏,到底是为了学怎么打异种,还是换个地方接着当实验体啊?”
韩亮仰头喝光半瓶淡盐水,顺手把空塑料瓶捏扁放进旁边的回收筐,拿毛巾擦着碎短发上的汗,压低声音发起了牢骚:
“都一个多礼拜了,天天贴一身膏药按开关,连把真枪都没见着。而且你们发现没,那位徐教官每天除了早上掐表喊集合、晚上收走数据板之外,压根就没下场教过咱们一招半式。”
周正坐在旁边拿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沉稳地劝了一句:“别急,韩亮。徐教官是东部战区特战退下来的老兵,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我都懂,可咱们四个现在是什么身体底子?”韩亮往二十多米外站在场边记笔记的徐建平那边瞄了一眼,声音虽然压着,语气里的不服气却藏不住,“刚才测起跑初速度,咱们随便迈一步就比短跑运动员快一截。徐教官就算以前在部队里再厉害,说到底也是个一米七五的普通人,真动起手来,他那套动作跟得上咱们现在的神经反应吗?”
旁边的韩明眉头一皱,抬起右手拿触控笔尾端碰了碰弟弟的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格斗馆空旷的钢结构棚顶很聚音,二十米外原本正拿着碳素笔在记录夹板上写字的徐建平笔尖顿住了。
他合上夹板平放在场边的器材箱上,迈着步幅均匀的步子,一步步走到了四个人面前的防摔垫中央。
韩亮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上嘴站起身,周正、韩明和林语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徐建平神色平静地站在四人面前,没有发火,连呼吸节奏都没变,只是抬手摘下挂在脖子上的金属秒表,弯腰放在垫子边缘,抬眼看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10号韩亮。
“10号,觉得每天贴电极按开关没意思,手痒了?”徐建平声音沙哑平静。
韩亮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立正道:“报告教官,我是觉得咱们已经做完三个月康复了,是不是该早点进入实战对抗课目。”
“行,那就现在上第一堂对抗课。”
徐建平往后退开五步,站在直径十米的圆形格斗垫正中间,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连格斗抱架都没摆,朝韩亮招了招手:
“不用顾忌我是普通人。把你现在的速度拿出来,用五成力攻过来。只要你能在一招之内碰到我的衣角,下周的基线测试全部取消,直接发枪下靶场。”
场边的几名随队监测员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过头往垫子中央看过来。
韩亮脸皮涨红了几分。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本来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心气,当着哥哥和林姐的面被教官这么一点,当即深吸一口气,双脚前后开立,小腿肌肉绷紧:“教官,那我真上了,您当心。”
话音刚落,韩亮双脚猛蹬防滑胶垫,整个人发力朝前冲了出去。
按照这几天测出来的基线数据,第一批改造者的三十米冲刺只要一秒半到两秒,十米距离不过眨眼工夫。韩亮只跨出两大步,身影便带起一阵风声逼近到徐建平身前两米处,右拳收在腰侧,使出五成力气朝徐建平的左肩正面打过去。
场边一名年轻监测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站在垫子边的林语看着韩亮的起跑动作,低声说了四个字:“要摔跟头。”
在林语眼里,韩亮双脚蹬地发力之前,右侧肩膀和腰胯已经顺着以前的旧习惯先往下沉了半寸。
韩亮靠的是改造后暴涨的神经反射硬冲;而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练过上万次近身格斗的徐建平根本不跟他拼那二十毫秒的神经反射,他看的是起跑前的肩胯重心预兆。
就在韩亮蹬地的同时,徐建平左脚已经提前向左后方斜撤了半步。
韩亮那一记重拳擦着徐建平胸口衣料三厘米外打了个空。
林语看得分明,一拳挥空的韩亮脸上掠过一点慌乱,想要临时收拳变向停步。可这具新身体冲起来的速度太快,八十公斤的体重带着巨大的前冲惯性,脚腕的制动肌群根本来不及刹住,两只运动鞋底在防滑胶垫上擦出一声刺耳的滑音。
趁着韩亮重心前倾、收不住脚的空当,斜退半步的徐建平出手了。他避开正面硬碰,左手搭上韩亮挥空的右手腕外侧顺势往下一带,同时右脚脚背勾在韩亮刚离地前迈的左脚踝内侧,顺着韩亮自己前冲的惯性往前轻轻一送。
“唔?”
韩亮短促低呼了一声,自己打出去的五成力气连同冲刺惯性全用在了自己身上。他整个人双脚离地往前栽出去,越过垫子边缘,砰的一声闷响,一头撞翻了格斗馆墙角立着的三层加厚防撞软垫,铝合金软垫支架哗啦倒在地上。
场馆里一时静悄悄的,只听见空调风管的送风声。
韩明往前迈了半步想去拉弟弟,防撞海绵垫堆里已经动了动,韩亮揉着额角青紫的肿包自己从垫子边爬了起来,甩了甩撞懵的脑袋,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还没想明白自己明明冲得那么快,怎么连徐教官的衣角都没挨着就飞进墙角了。
徐建平弯腰拾起垫子边的金属秒表重新挂回脖子上,双手背在身后,走到海绵垫前低头看着灰头土脸的韩亮。
“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吗?”徐建平沙哑的声音不高,却在场馆里听得清清楚楚。
韩亮捂着额角肿起来的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论神经传导速度,你比我快五倍;论单手握力和出拳力道,你至少是我的四倍。如果在两米见方的封闭电梯里毫无防备死斗,我撑不过三秒。”
徐建平平平淡淡把账算完,语气沉了下来:
“但那又怎么样?你冲刺加速快了三倍,急停制动、重心变向和发力预兆却还停在以前普通人的水平。一脚油门踩到底冲出去,方向盘怎么打、刹车在哪儿都不知道——到了异界门那种地形狭窄、到处是视线死角的地方,收不住的力气不叫战斗力,那叫送命。”
徐建平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垫子边的周正、韩明和林语三人:
“别觉得从手术台上活下来,你们就能直接上阵杀异种了。在真正摸透这副身体之前,你们现在算不上合格的兵,只是四件刚出实验室、随时会伤人伤己的工具。而我,就是那个要替你们把使用说明书一页一页写出来的人。”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秒表:
“10号轻敌冒进,全员连坐。今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所有人去折返跑道加练两小时全速冲刺急停制动。谁要是刹不住脚踩过白线半厘米,今晚就别去食堂吃晚饭了。”
“是!”
周正、林语与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韩亮同时挺身应声,失语的韩明并拢双脚,抬起右手敬了个标准礼。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训练馆的塑胶跑道上全是密集的鞋底急停摩擦声。徐建平拿了一截白色粉笔,亲自蹲在三十米终点线前两米的位置画了一道减速参考横线,谁的鞋尖越过终点线半指宽,当组就作废重跑。
周正靠着扎实的下盘功底,一步一顿摸索着高大身躯冲刺后的制动步点;韩亮憋着一口气,把橡胶鞋底在白线前磨出了一道道黑印;跑在最右侧跑道的林语,则展现出了让场边监测员频频侧目的控制力。
三十九公斤的轻体重在这里成了优势。每当三十米全速冲刺逼近减速参考线时,林语就主动压低重心,靠足弓、脚踝与膝关节连续三次细微屈伸卸掉冲力,稳稳停在距离终点白线一厘米以内的位置,连脑后束着的头发都没怎么乱晃。
到了傍晚五点收操前最后一项高负荷心率恢复基线测定时,林语交出了一组让全场安静下来的数据。
用两分五十五秒跑完三千米测试后,她的瞬时心率升到了每分钟一百八十五次;可当她停步站在原地调整呼吸时,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路往下掉。
十秒,一百三十次;二十秒,八十五次;二十五秒整,监护仪滴的一声轻响,心率稳稳停在了每分钟六十八次的静息基线水平,呼吸已经彻底平复下来。
场边的徐建平盯着监护仪屏幕上那条二十五秒回落的陡峭曲线,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
当晚十一点半,前院水刷石宿舍楼早已熄灯,训练馆二楼尽头那间十来平米的总教官办公室里还亮着台灯。
窗外下起了夜雨,雨点打在钢结构雨棚上沙沙作响。
徐建平没开空调,洗得发白的短袖作训服领口敞着,桌角放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为了保持体能与嗅觉灵敏度,他已经戒烟五年了,只是遇到难啃的硬骨头时,习惯拿出一根放在鼻尖前闻闻烟草味。
宽大的办公桌上,一字排开摊着四份盖有绝密红章的受训人员生理档案。
徐建平翻过4号周正、9号韩明与10号韩亮那三份附着研究部康复评语的卷宗,最后把视线停在了最右边那份08号档案袋上。档案右上角别着一张一寸免冠照,照片里的短黑发女孩板着脸,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镜头。
下面是今天刚汇总打印的第一阶段生理基线实测表:
【08号受训基线档案】
姓名:林语——曾用名林宇,男,前异界研究部二级研究员,2040年因公重残。
身高与体重:151.2厘米,39.0公斤。
单纯视觉反应时:21毫秒|选择反应时:70毫秒【单项第一】。
闭眼单脚平衡测试:180秒零偏移【满分】。
高负荷运动后心率回落静息态耗时:25秒【单项第一】。
张伟民亲笔批条:该个体适应度特殊,严禁在训练中诱导其突破极限阈值。
徐建平盯着那行体重数字和恢复记录,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白天在跑道边他看得很清楚,韩亮和周正力气虽大,路数还在特种部队熟悉的力量型范畴里;唯独这个平时话不多、看着瘦小不起眼的姑娘,急停制动时对浑身每处关节和肌肉的调配准得惊人,半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收进烟盒,拧开桌上的老式黑色钢笔,在《第一批人异改造试点训练日志》第一页上落笔写下记录:
“2042年7月25日,星期五,三周预备测试第一阶段收官。这四个人的神经反应与恢复速度,都已经超出了原有特种作战教材的经验范围,但力量越大,失控时的隐患越重。记住,在教会他们克制与精准之前,不能拿普通士兵的练法套在他们身上——他们现在是四件需要摸清脾气的工具,我得在他们上真战场之前,把这本使用说明书写出来。”
写完最后一行,徐建平旋上钢笔帽,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雨夜里黑沉沉的防爆靶场轮廓。下周一开始进入第二周,该测测这四个人真正的力量上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