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我冲太急了

作者:Morxi 更新时间:2026/11/19 18:29:43 字数:4880

四月中旬,江夏基地后山樟树林外侧的大型混凝土街区演训场。

这座占地两万多平米的室外战术演训场,按一比一比例建有十余栋两到三层的框架水泥毛坯楼、十字街口、地下排污管网和报废车辆掩体,平时专门用来练城市巷战。

上午八点半,演训场南端入口处列队站着十二名身穿丛林迷彩作训服、头戴导轨头盔、胸前背后挂满激光对抗感应器的现役士兵。

他们是从徐建平老部队——东部战区某特战旅抽调过来协助试点评估的示范分队。带队的分队长名叫李军,二十九岁,上尉军衔,也是早年徐建平没转业时亲手带出来的新兵班尖子。

“老班长,您电话里说让我们全副武装过来给您的四个学生当磨刀石,就是对面那四位?”

李军站在场边,顺着百米外北端出发区的方向望过去,看着对面那套组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北端出发线上只站着四个人,全都穿着江夏试点期统一的BIA-PILOT深灰色长裤款训练服,外罩黑色战术携行背心:

最左边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光头壮汉,左臂挽着一面演训重盾,右手提着一把改装短管班用机枪。中间是一对长相几乎一样的年轻双胞胎,其中一个脖颈上方贴着浅色护创贴,连战术喉麦都没戴。队伍最右边则站着个身高才一米五一、扎着乌黑高马尾、双手端着一把国产制式T191突击步枪的小姑娘——个头看着跟刚上初中的学生差不多,左腰挂扣佩着一把连鞘木质训练长刀,深灰训练长裤左大腿外侧还倒挂着一把涂了红漆的硬木训练短刀。

一个大块头,一个不能说话的青年,一个毛头小伙子,外加一个还没步枪高出多少的小姑娘。出于老部队的军纪,李军和身后的十一名特战队员脸上没有任何轻慢神色,但李军做战前部署时,依旧按常规三三制钳形合围下了口令:“对面只有四个人,火力点有限。一班四个人正面交替掩护压住那个大块头机枪手,二班五个人从东侧二层楼群迂回包抄,我带护卫员和通讯兵三人抢占中心三层毛坯楼制高点,十分钟内解决战斗。”

“明白。”十一名特战队员低声应命。

场边高台上,徐建平手里拿着扩音器,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对抗规则:夺取街区中心三层毛坯楼顶的信标旗,或者全灭对方有生力量。激光对抗系统已经联网,躯干或头部中弹一发即刻锁枪淘汰,被训练木刃切中咽喉或脊椎同样判定阵亡。计时开始。”

短促的哨声响起,南端的十二人特战示范队立刻分成三股箭头,借着烟雾弹与街角掩体朝中心街区快速推进。

正面一班四名特战队员趁着烟雾遮护,呈交替跃进队形摸进主街中段两栋二层毛坯楼的夹角。潜伏在右侧二楼水泥楼梯转角透气窗后的8号林语没有露头,单凭听觉辨出四人作战靴踩过碎石的步幅间隔,先将步枪顺挂带垂落胸侧,右手食指与中指在窗台内壁敲出两长一短的震动码,同时向西侧水塔顶端的9号韩明打出诱敌入巷、封锁退路的手势。

开局第四十五秒,李军带着护卫员和通讯兵刚冲进中心三层毛坯楼一楼大厅,准备顺着楼梯抢占楼顶时,耳麦里忽然传来正面一班长急促的呼叫:

“队长小心,对面大块头推进速度太快,顶着我们三把枪的封锁线直接撞进来了——二号、三号淘汰——”

4号周正早已按林语的手势提前卡在了两栋楼之间的折角盲区。等一班四人踏进楼梯转角与街口的交叉射界,周正左手重盾撞开挡路木板封死后路,右手短管机枪抵在盾沿横扫过去,四道编码激光先后扫中一班四人胸口的感应器。一班长话没说完,一班四人的无线电频道便同时切成了淘汰忙音。

李军脚步一顿,对着喉麦急促下令:“一班全退场了?二班,立刻从东侧巷道合围过去!”

“二班收到,正在穿过东侧外梯——”

东侧二层楼群的窄巷里,二班五名队员正沿着外挂水泥楼梯拐角交替架枪往上摸。二班长刚安排随队狙击手卡住二楼横窗射界,左侧走廊尽头忽然飞来半块碎砖砸在空铁桶上。就在二班前锋两人下意识把枪口微调半寸指向铁桶声源的刹那,他们右侧那面预制轻质砖墙后面传出一声闷响,整块薄砖墙被人从隔壁硬生生撞开了。

提前埋伏在隔壁死角的10号韩亮顶着砖灰从墙洞里跨出,左小臂上的模拟圆盾顶偏二班尖兵的步枪枪管,右手木制战斧顺着狭窄楼梯拐角横拍过去,当场点亮了正面两名突击队员胸口的感应器。后方另外两名突击手与二楼窗台后的狙击手刚举枪瞄向韩亮后背,百米外西侧水塔顶端的9号韩明已经半跪在铁栏边缘扣下了扳机。

高精度射手步枪的枪口在两秒内连调三个微小角度,食指连扣三次。

三道编码激光跨过百米街区,依次点中二班剩余两名突击手与那名狙击手头盔正中的感应器,三顶头盔同时冒起了代表淘汰的白烟。

开局才三分半钟。对面的四个人在公共无线电频道里没发过半个字的语音,连脚步声都压在风声底下。而李军带来的十二人特战分队,正面一班四人与东侧二班五人已经退场了九个,场上只剩下三楼指挥室里的李军、一名护卫员和一名年轻通讯兵。

“不用无线电,隔着两栋楼怎么做到同步集火的?”

退守在中心毛坯楼三层房间里的李军额角渗出了细汗。他盯着唯一通往三楼的水泥楼梯口,压低声音交代身边的两名部下:“楼梯口布了演习绊发雷,护卫架枪守死楼梯转角,通讯兵盯紧侧窗。外面七米多高的水泥外墙没设阳台和检修爬梯,只有贴墙落水管和两处窄支架,常人徒手根本借不上力,他们想上来只能走楼梯或者抛钩挂绳。”

常规特战队员就算用抛钩攀登绳,从一楼爬上七米多高的三楼窗口也得花十来秒工夫,挂在墙外就是活靶子。三人屏住呼吸守在三楼屋里,听着楼下的动静。

计时器跳到五分钟,又跳到五分半钟。一楼和二楼静悄悄的,没有半点踩踏楼梯的声响。

直到计时器跳上六分十秒,年轻通讯兵咽了一口唾沫的当口,众人背后那扇离地七米多高的三楼水泥窗框外,传来了两声鞋底轻擦管箍的细响。

李军猛地转腰调转枪口,可窗外那道人影切进来的速度比他拧身快了不止一倍。

李军的枪口刚转过一半,早就把步枪顺挂带紧束在背后的林语,左脚脚尖在外墙一根八厘米粗的雨水排水管铁卡箍上借力一点,整个人从三楼半开的窗口灵巧翻了进来,半空收腹卸力,鞋底落在水泥灰上几乎没出声。

娇小的身形正好压在护卫员和通讯兵平端步枪的枪线下方。落地的同时,林语右手顺势摘下左腰挂扣上的连鞘木质训练长刀,连鞘都没拔,只拿鞘尾在护卫员与年轻通讯兵胸口主感应器上各点了一下,两人的头盔白烟同时冒起。她脚下不停贴地滑进李军身前,左手探向左大腿外侧快拆鞘一抽、半空翻腕,那把硬木训练短刀稳稳停在了李军喉结前半厘米处,刀刃上的红粉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红印。

李军身上的指挥官主感应器发出一声长鸣,场边电子屏的数字定格下来:

【06分12秒|红方试点四人组全灭蓝方十二人特战分队|红方伤亡:0】

三楼屋里安静了几秒。李军保持着半转身的端枪姿势停在原地,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身高才到自己胸口、呼吸平稳的高马尾小姑娘,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七米多高、只有窄支架和落水管的水泥外墙,喉结动了一下:

“你没挂绳子,怎么直接从一楼上到三楼来的?”

“一楼窗沿到二楼空调支架两米八,二楼支架到三楼排水管卡箍三米一。”林语手腕一翻,咔哒一声把训练短刀倒插回左腿外侧锁鞘,右手将木质长刀重新挂回左腰扣上,语气平常得像在报算术题,“借两次力的事,挂绳子太慢了。”

李军和身后刚冒完白烟的两名队员对看了一眼,一时没接上话。那是轻巧体态配上强悍下肢爆发力才做得出来的攀爬动作,在常规部队眼里得架梯抛钩的三层外墙,搁在她脚下跟跨两级高台阶差不多。

上午的四对十二对抗演习,试点四人组赢得干净利落。可到了下午两点,演习课目换成“一名改造者带领五名常规特战队员进行混编协同突击”时,场上的局势却倒了过来。

按照总部现有的特勤编制,他们四个结训入列后要担任小队正副队长,带着普通人类精锐组成的常规战斗组一块儿进门处突。下午第一场由8号林语担任混编组长,带李军手下五名特战老兵进攻中心街区,周正和韩氏兄弟负责防守。

哨声响起不到十秒,岔子就出来了。

“一组的跟我切东侧盲区。”林语在耳麦里交代了一句,特意把自己的冲刺步速压到了平时的七成。

可就算只用了七成步速,等她穿过二十五米宽的街口、矮身滑进东侧二号楼掩体后回头一看,原本该跟在她左右两翼架枪掩护的五名特战老兵,还掉在十五米开外的空旷路面上迈步狂奔。两边的基础步频差了将近三倍。

林语只能停在墙后等了四五秒。等五名常规队友喘着气摸到二号楼门口,准备破门清剿屋里防守的10号韩亮时,排头的特战队员按室内近战标准条令,拔掉插销往屋里投了一颗训练用声光震撼弹。

强光与高分贝爆音在窄屋里炸开。戴着电子降噪耳机与防闪风镜的特战队员没受影响,可刚切到门边准备拔木刀的林语,连同屋里防守的韩亮,两人的超敏听觉与视觉当场被这颗友军震撼弹晃得眼前发白、耳膜刺痛。

屋里的韩亮抬手挡眼,门边的林语动作滞了半拍,后面冲进屋的五名常规队员失去了林语的前置压制,转眼被对面楼顶9号韩明的冷枪挨个点中头盔,全数退场。

后面轮换由4号周正带队、9号韩明带队,打出来的场面也差不多:周正端着机枪往前猛推,普通队员跟不上步点导致侧翼漏空。韩明在高处打出的快速手势,底下的常规士兵得反应一两秒才看得懂,等看明白了,战机早过去了。一下午四场混编演练,打出了四战全败的难看结果。

傍晚六点,演训场边的临时讲评室里气压很低。李军和十一名特战队员坐在右侧长椅上,一个个低着头抿紧嘴唇,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在原部队都是拔尖的骨干,一下午跟着打下来非但没帮上忙,反而成了拖慢推进节奏、误投震撼弹晃着长官的后腿。

“都说说吧,下午这四场为什么打成这样?”徐建平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台下两边的人。

李军率先站起身,沉声检讨:“报告老班长,是我们常规分队的体能和反应跟不上四位教官的步频,二号楼破门那颗震撼弹也是我们按老习惯扔的,干扰了8号教官切入,回去我们一定加练……”

“问题不在你们,是我冲太急了。”

坐在左边第一排的8号林语开口接过了话头。她把桌上的战术护目镜往旁边推了推,翻开刚填完的《一页纸复盘表》,指着上面的时间节点平实复盘道:

“下午第一场切东侧盲区的时候,我还顺着上午我们四个人的节奏跑,没算后面突击组端枪推进的步速差,一口气拉开了十五米空当,等于把你们五个晾在了没有掩护的街心枪线上。二号楼破门那一下,也是我没提前打手势约定进门读秒,你们按条令投震撼弹完全合规,是我自己漏了协同口令。”

李军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坐姿端正的小姑娘。

林语转过头看向讲台上的徐建平,继续说道:“教官,特勤小队本就是由我们带常规班组协同进门。我们的选择反应时在二十到七十毫秒之间,常规队友是两百毫秒,体能和步速差摆在明面上。我站尖刀这个位置,催他们硬追速度不现实,停在原地干等也耽误战机,得把他们的推进步频和射界死角一块儿算进我的路线里。只要我始终卡在队伍正前方十到十二米的扇面上,提前一步把暗处的扑击怪和交叉火力清掉,封住侧翼死角,后面的队友自然能稳稳跟上来架枪补火。”

她左手食指在复盘表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干好我分内的尖刀活儿,同时护住身后队友的安全,节奏就合上了。明天再练两场,我把前出间距重新校一遍。”

讲评室里静了两秒。李军和身后的十一名特战队员看着对面那个说话条理清楚又不推责的年轻组长,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服气。

讲台上的徐建平神色缓和下来,拿起笔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听见没有?8号把混编协同的门道摸准了——你们四个是尖刀,也是常规队员前面的防波堤。接下来十天接着练混编突击,什么时候做到既不压你们自己的出刀速度、又能让身后的常规班组零伤亡跟进,什么时候收拾行李回本部。”

“是!”周正、林语、韩亮和十二名特战队员齐声应命,9号韩明并拢脚跟站直,抬起右手敬了个礼。

四月下旬剩下的十天里,四人组照着这套十米动态前出护航的打法反复磨合。林语收起了直线猛冲的路子,凭着轻捷身形灵活折返的优势,始终游走在常规班组前方十米扇面内。每次都在暗处目标开火前一步掐掉威胁,带着李军的分队连续打出了六场零伤亡清场的成绩。

2043年5月2日,星期六傍晚。

阔别研究部九个多月后,周正、韩明、韩亮和林语四人脱下那身磨起毛边的BIA-PILOT深灰训练服,换上干净轻便的常服,登上了夕发朝至北上燕京的直达软卧列车。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均匀的咔哒声。林语靠在软卧车厢窗边,看着窗外暮色里向后掠去的初夏麦田,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右手指腹上这九个多月磨出来的薄茧。

去年七月离开那栋六层水磨石老楼的时候,她心里还满是没着落的迷茫。这一趟回去,他们四个是去领真正趁手的家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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