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3年5月3日,星期日上午九点。
初夏的阳光穿过院内高大的白杨与梧桐树叶,落在燕京西郊异界研究部本部那栋六层灰白水磨石科研主楼的台阶上。
当接站的深色通勤中巴在主楼门前停稳、右侧车门滑开的时候,提前收到消息等在台阶下的孙梅和助理研究员小楚,看着依次走下车厢的四个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九个多月前这四个人离开研究部南下江夏时,身体虽说完成了初期复健,举手投足间多少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生疏。如今再站到跟前,精气神已经完全变了样。
走在最前面的4号周正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与深色工装裤,落脚沉稳扎实。后面的9号韩明与10号韩亮兄弟俩身板挺拔,目光干净利落。走在三人中间的8号林语,更是让孙梅多看了好几眼。
九个多月下来,林语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已经越过胸口、长到了后背中部,用孙梅除夕寄去的那根深红丝绒发绳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随着步子在肩后轻轻摆动。她穿着一件合身的深灰色立领夹克配直筒长裤,白净的小脸上早没了刚下手术台时的苍白迷茫,神情平静温和,站姿稳当得像颗钉在地上的钉子。
“哎哟喂……”孙梅摘下口罩吸了口气,快步迎上来一把搂住林语的肩膀左右打量,“这还是咱们家那个坐轮椅脸红的小八吗?去江夏训了九个多月,怎么练成冷面女侠了,快让姐看看瘦没瘦?”
林语被孙梅扑得上身往后让了半寸,脚后跟却稳稳踩在台阶上没动。她抬手拍了拍孙梅的后背:“孙姐,三十九公斤整,一两没多一两没少,你再勒紧点我早饭该吐出来了。”
“精神头是真不错。”后面走出来的项目科长黄明远看着四人,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事在人为嘛,欢迎回娘家。二楼综合检测科早就给你们留出专场了,今天上午先把年度生理复检做了,傍晚军工署的特造专家组过来跟你们开选材交底会。”
重新踏进二楼那间宽敞的综合检测大厅,气氛比一年零一个月前刚下手术台那会儿松快了许多。
大厅西侧那排曾经让林语坐着轮椅排队抽血的玻璃采样间还是老样子,只是墙上原本挂着的第一批临床监护看板已经撤了,换成了二期工程的基础课题进度表。几名年轻的实习检测员看见第一批四位受试者本人走近,递采样管的时候动作都透着几分拘谨。
四人熟门熟路地换上无金属检查服,配合小楚和检测员走完了全套生理复核。
九个多月的高强度特训没有给四人的脏器留下劳损,反而让植入组织跟本体的磨合更稳了:4号周正的融合度稳在百分之五十二,骨密度比离部前涨了八个百分点。9号韩明的融合度升到了百分之六十八。10号韩亮正如林语当初预料的那样,融合度从最初垫底的百分之四十一稳步爬到了百分之五十六,后台波形平缓整齐。
等到8号林语的检测单吐出来时,连小楚都习惯了——人异融合度依旧停在百分之百,排异因子读数为零。做静态握力与出力稳定性复核时,林语看着屏幕上要求打出两百公斤整的提示,右手握住测力把手往里一收,液晶屏上的数字直接停在200.0kg,连小数点后面那一位都没跳动。
趁着小楚低头导出脑电与外周神经传导图的空当,林语借着扣袖口的角度,顺手扫了一眼操作台副屏上的历史对比曲线。她重点看了看自己三月中旬在江夏模拟舱推到九成九出力后的远期神经髓鞘数据——代表外周温觉与痛觉受体的基线平直干净,那次三十三点八度的短暂失温没有在常规体检仪上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看来只要不在监测仪器跟前推到九成九以上,这套设备查不出异常。’
“行了,还是一台人形游标卡尺。”孙梅收拢打印出来的报表夹进文件夹,转头对林语说,“林小语,我这儿得赶紧上五楼行政区送一份加急签批件,周正他们三个做核磁还得二十来分钟,你顺路帮我把这两张耗材单拿到一楼东头的后勤核算处盖个章呗?盖完章咱们中午去小食堂开小灶。”
“行,给我吧。”林语换回深灰夹克外套,右手接过孙梅递来的两张领料核销单,独自走出了二楼检测大厅。
捏着单据走在安静的水磨石走廊里,林语没走正门大厅的主梯,顺着以前在二楼理论组上班时的老路线,拐进了连接一楼西侧的内部消防楼梯。
走下水泥台阶推开一楼西侧防火门,常年恒温二十二摄氏度的微凉空气迎面扑来。林语脚步停了一下,抬眼看去——她顺着老习惯,不知不觉走回了一年多前自己术后苏醒的那条一楼特护隔离走廊。
如今这条走廊早就撤去了隔离岗哨,显得空荡冷清。林语放轻脚步往里走了十几米,路过左手边以前住过的8号病房——房门虚掩着,里面已经腾空改成了普通医用耗材储藏间。再往里的4号、9号、10号以及当年撤过牌的几间病房也都摘了号码牌,换成了库房标签。
林语的目光顺着水磨石地面往走廊最深处望去。一年零一个月前孙梅推着轮椅带她第一次出病房时,走廊尽头锁着一扇没有观察窗、正中钉着黄铜0字号牌的深灰铁门。
等林语走到距离尽头还有四五米的地方时,她的步子慢慢停了下来。
那扇钉着0字铜牌的铁门不见了。原本嵌着铁门的走廊尽头,被人用一整面十厘米厚、涂着哑光灰白防辐射漆的特种铅合金封板,从天花板到水磨石地面严严实实地焊死了。
灰白封板四周打满了大号特种膨胀铆钉,连一道指甲盖薄的缝隙都没留,看着就像一面原本就长在那里的实心承重端墙。可林语在这栋楼里前后待过近五年,记得很清楚:这条一楼西侧走廊原本全长三十五米,如今走到第三十二米的位置就被这面十厘米厚的铅合金板硬截断了三米。要是换个今年新入职的研究员走到这儿,多半只会当成普通走廊尽头的死胡同。
‘拿十厘米厚的防辐射铅板把门焊死了……以前0号门里头的东西,是撤走了,还是挪去别的地方了?’
林语在灰白铅板墙前站了三秒,没有伸手去摸墙面,也没抬头看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她像个不小心走岔了路的办事人员一样,自然地转身原路退出西侧走廊,穿过一楼门厅走到东头的后勤核算处。
一楼后勤核算处的窗口敞着,里面只有一名四十来岁、套着蓝布袖套的后勤男干事正低头核对台账。
“您好,二楼孙梅研究员让我送过来的耗材核销单,麻烦盖个章。”林语走上前,右手把两张单据递进窗口。
“哦,小孙的单子啊,稍等,我找下印泥盒。”后勤干事应了一声,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林语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窗口外等候,目光随意扫过核算处侧墙公告栏上贴着的一张A3横向表格——那是昨天刚贴出来的《异界研究部本部大楼2043年第一季度分层能耗与冷链负荷公示表》。
这栋六层水磨石老楼的格局她熟得很:地上六层涵盖一至四层的常规与高危实验室及康复区、五层行政办公区与六层会议档案室。地下公开使用的共有B1至B3三层,分别是B1后勤车库与配电房、B2活体标本冷库与废液处理区、B3重型高能物理屏蔽实验室。以前在组里跑数据的时候,偶尔只听老后勤提过一嘴地下B2车库内侧好像还留着早年深层人防工程的封闭货运井道。
等林语的视线顺着那张季度能耗表往下滑到最底下三行汇总数字时,她的眼神停住了。表格末尾印着三行清晰的分项统计:
【地上1F—6F常规科研及行政区单季耗电占比:18.4%】
【地下B1—B3特种实验室及标本冷库单季耗电占比:21.6%】
【专项代号:B5—B7深层恒温维生及高压抑止阵列|单季耗电占比:60.0%|单季液氦及液氮冷链消耗:142吨】
整栋研究部主楼地上六层加地下B1至B3三层几十间实验室、上百台大型精密设备,合在一起只占了全楼四成的用电量。而那个从未在公开楼层图上出现过的B5至B7深层恒温维生阵列,单单一个专项就吃掉了全楼六成的工业高压电,每个季度还要灌进去一百四十二吨超低温液氦与液氮。
窗口里传来咔哒两声盖章响。后勤干事在两张耗材单上落好红印,递出窗口:“给,小同志,盖好了。”
林语伸出右手接过单据,指尖捏着纸沿,偏头看了一眼公告栏,用平时跟熟人闲聊的平淡语气随口问了一句:“叔,你们后勤这电费单是不是打错行了?咱们部地底下是冻了一头活的深海蓝鲸吗,怎么B7层的冰柜比我们江夏整个实弹靶场加起来还费电?”
正准备合上印泥盒的后勤干事手背一抖,红印泥蹭到了大拇指上。他猛地抬头顺着林语的视线瞥见侧墙上那张昨天由实习生贴出去的A3汇总表,脸色变了一下,连忙起身绕出柜台,伸手把那张表格从软木板上揭下来对折揣进工作服怀里,干笑着摆手道:
“咳,新来的实习生毛手毛脚,把大院总表和早年旧工程的模拟负载测试表混一块儿打出来了。咱们这老楼地下三层到底就是花岗岩基岩,哪有什么B7层,那是以前防空洞预留的空号回路,早停用了。小同志快把单子给小孙送上去吧,马上开午饭了。”
说完,后勤干事转身快步退回里间,随手带上了木门。
林语站在安静的核算处窗口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核销单。
‘空号回路,一个季度往地底下卸一百四十二吨液氦和液氮?’
搞过低温物理实验的人都算得清这笔账。按液氦的气化潜热与超导闭环损耗折算,哪怕维持两三台大型超导强磁场实验装置连轴转,一个季度也耗不掉这么多极低温冷媒。这种体量的工业电力和液氦配额,绝不是用来冻死体标本的普通冷库,分明是在给地底深处某个持续产生高热量与强以太波动的活体反应源做不间断的强制冷却与抑止。
一楼西侧走廊第32米处焊死的十厘米铅合金板,地下深处吞掉全楼六成电力的B5至B7维生冷链。林语脸上没露半点异样,把两张核销单折好揣进夹克内袋,转身朝职工小食堂走去。有些账现在还不到翻开算的时候,心里有数就行。
中午十二点,做完核磁扫描的周正和韩氏兄弟在职工小食堂门口跟林语汇合。孙梅早就在靠东角的位置占好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方桌,特意让后厨大师傅加了一大盘红烧排骨、一盆西红柿炒鸡蛋和四碗热汤。
林语坐下来,顺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两张盖好红章的耗材单递还给孙梅:“孙姐,后勤窗口盖好章了。”孙梅接过来塞进白大褂口袋,一边给四人分筷子一边乐呵呵地聊起院里的近况:“谢啦。你们不在的这大半年,咱们二楼新分来了好几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天天嫌液氮罐定额不够分,哪像你们当初那么省心。来来来,韩亮多吃点排骨,我看你比去年夏天结实了一大圈。”韩亮也不客气,端起不锈钢饭碗连添了三碗米饭,周正和林语安静听着孙梅闲话家常,一顿午饭吃得热络踏实,林语自始至终没提一楼公告栏上那张能耗表的半个字。
当天傍晚六点,主楼四层小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军工署特造大师组总工程师谢文远、下午赶回燕京的郭永强高工,同异界研究部黄明远科长一道,与周正、韩明、韩亮、林语四人围坐在会议桌旁,开进库选材前的安全交底会。
投影幕布上打出了研究部后山山体腹地深处一座地下防核级库房的平面结构图。
“明天上午八点,你们四个由我和郭高工领进后山的甲字特造原材库。”满头白发、指节粗大的军工总师谢文远把激光笔放在桌上,语气郑重,“进库之前讲三条死规矩。第一,甲字库里封存的是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管理局前身建制以来,历次高危异界门战役里用前辈性命换回来的B级、A级异种残骸与特殊收容物,件件都是不可再生的家底,每人只准挑一件主材。”
“第二条最要紧——库房分外区骨材架和内区铅封核柜。凡是贴着红色一级危险封条的铅封柜,里头装的都是高活性未惰化异核,精神污染和神经排异极重,选材期间任何人严禁私自触碰开启红封条柜。”
说到这儿,谢总师看了看桌边的四个年轻人,神色温和了几分:“你们四个对异界质的亲和路数各不相同,明天进库不用一味盯着高标号材料看,多上手掂一掂,试一试材料跟自身气息合不合拍。顺手耐用的,才是最好的保命家伙。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周正、林语和韩亮三人应声回答,旁边的9号韩明端坐颔首。
五月四日,星期一清晨七点五十分,后山腹地隧道尽头。
三道十吨重的防爆铅合金气密门在液压机的低鸣声中依次向两侧滑开,零下十摄氏度的干冷白雾从门内涌出,漫过了四人的鞋面。建局四十余年攒下的异界骨材家底,向第一批四名改造者敞开了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