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3年6月30日,星期二,下午四点。
江夏基地大型全封闭模拟训练舱的二十厘米厚液压防爆门向一侧滑开。
大功率排风机嗡嗡运转,将舱内残余的人造暗紫烟雾抽排干净。周正、韩明、韩亮和林语四人带着参与联合考核的八名常规特勤队员并肩走出舱门。每个人的深炭灰制式作战服膝盖与手肘处都沾着掩体灰尘,但全员十二人无一挂彩——在这场历时四十分钟、模拟高密度城市街区Ⅳ级门突发的结业大考里,四人组配合常规班组交出了一份零失误、零伤亡的答卷。
二楼监控台前,徐建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定格的秒表,没有像往常那样吹哨挑刺,只是合上记录夹,按着扩音器麦克风平静说了一句:
“全科合格。回去冲澡换衣服,晚上六点半小食堂加餐。”
“过关啦!”
10号韩亮把头盔上的防风镜往脑门上一推,转头跟身后几名累得满头大汗的常规队员拍手庆祝;04号周正松了口气,伸手检查了一遍背后那柄厚脊重刀的携行卡扣;09号韩明把快拆长枪收拢锁回背负架,眼角也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林语走在队伍最外侧,右手食指在左腰唐横刀的刀柄末端轻轻点了一下,摘下半指战术手套塞进裤袋。
刚才那四十分钟混编推进里,面对模拟舱随机投出的五头D级与两头C级模拟靶,四人组与常规分队的步点已经咬合得相当顺畅。林语和韩明始终卡在队伍前方十米的扇面内,先拿三颗定位金属球锁死出怪圆心,每次都在模拟靶扑近常规队员侧翼之前完成截断,让随行的八名常规队员连防暴盾牌都没擦掉一块漆。
从去年七月中旬坐着分局接站车驶入这座背靠樟树丘陵的大院,到今天正好十一个月半。
没有节外生枝的波折,三百多个日夜摔打出来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平平稳稳落了地。
傍晚六点半,天色暗下来,窗外下起了江夏入夏后常见的梅雨。
细密的雨丝斜敲着小食堂的玻璃窗,屋里亮着暖黄顶灯,桌上摆着一大钵莲藕排骨汤、油焖大虾和几盘家常热菜,白气蒸腾。
这是四个人在江夏试点基地吃的最后一顿散伙饭。
“今天上午我去前院行政楼签装备移交单的时候,人事处的同志把咱们四个的正式分配方案透了点底。”
周正拿起公用汤勺,先给林语和韩家兄弟一人盛了一碗排骨汤,才端起自己的碗慢慢说道:
“明天上午授衔之后,反应部队直属序列里会新组建两支快速反应小队——第十三小队,和第十四小队。上面定的方案,是我任第十三小队队长,林语任副队长,留在中南江夏机动走廊驻防;韩明任第十四小队队长,韩亮任副队长,北上驻防中原机动走廊。”
四个人的战术定位本就互补。韩明与韩亮是同胞双胞胎,一个沉静远距控场、一个近身盾斧破门,不用说话也能看懂对方下一步往哪迈;而周正正面重装扛线、林语高速切入清扫侧翼,带着常规班组正好一守一攻。
“一南一北,分成两组两地驻守啊。”
韩亮捧着热汤碗念叨了一句,很快又笑起来,“好在现在高铁方便,从中原走廊坐车回江夏也就两个钟头。以后咱们十三队和十四队隔空比一比,看是周哥和林姐关的门多,还是我跟我哥攒的功劳多。”
坐在旁边的韩明拿起胸前的电子速写板,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寥寥几笔画了四个并排站着的简笔小人——左边是背着宽刀的光头大汉,右边是拿长枪与斧盾的双胞胎,中间站着扎高马尾、腰挂长刀的小个子姑娘。
周正看着速写板笑了笑,端起汤碗跟三人碰了一下:“不管分到哪个防区,咱们四个都是从研究部同一条走廊里走出来的。到了新驻地,各自把队伍带稳,多盯着点底下常规队员的安全。”
“放心吧周哥,林姐做的那套《一页纸复盘表》空白页我往行李箱里塞了厚厚两沓,到了十四队天天盯着下面的人按格填。”韩亮拍了拍胸口应道。
林语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捧着温热的白瓷碗,安静听着他们聊去新单位后的杂事。
屋里热气足,窗外梅雨微凉,她右手边的玻璃窗上已经蒙了一层细密的白雾。
林语偏过头,看着起雾的窗玻璃出了一会儿神。她放下汤碗,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腹贴在微凉湿润的玻璃水雾上,顺着以前在实验室推导算式的习惯,一笔一划写下了一行简短的偏微分边界符号:
∂Ω = 0
透明的划痕切开白雾,映出窗外路灯下斜飘的雨丝。
在拓扑与连续介质力学里,Ω代表一个封闭区域,∂Ω代表区域的边界,而这行式子放在她当年与父亲林守拙各自推演过的异界空间耗散模型里,指向的是边界通量归零——也就是两界裂隙彻底闭合封绝的状态。
六年前她刚进研究部那会儿,总觉得只要在草稿纸上把这行边界条件解通,就能帮局里造出人工焊死异界门的设备。后来实验室出了事故,她半身不遂躺上八号手术台换了一具壳子,手里的计算尺和移液枪换成了步枪与长刀。干活的家伙全换了一遍,脑子里那道题倒还一直在老地方悬着。
“林姐,你在玻璃上画啥符号呢?”韩亮咽下嘴里的排骨,好奇地凑过来瞄了一眼。
“没什么,一道还没解出来的旧题。”林语随手用手背一擦,把窗玻璃上那道水痕抹干净,端起碗喝完了最后两口排骨汤,“吃饱了就早点回宿舍收东西吧,明早九点还得穿正装去礼堂。”
晚饭散场回到前院三号水刷石宿舍楼,四人各自回房归整快一年来攒下的随身物品。那三套洗得有些发白、后领印着BIA-PILOT暗灰小字的圆领训练服被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交还给了后勤宿管,衣柜里只留下挂了快一年的藏青色正装,以及刚领到手不久的深炭灰制式作战服。
林语站在收拾干净的二楼东头单人间里,环视了一圈屋子。
书桌右下角还留着一道去年九月她拿美工刀裁《一页纸复盘表》草稿时划出的浅痕,窗台边摆着除夕夜给徐建平送过饺子的不锈钢保温盒。去年盛夏她拎着一只帆布包住进来的时候,还得在格斗垫上重新摸索三十九公斤身体的步幅与重心;今天走出这扇门时,拔刀与收枪都已经成了不用过脑子的本能。她按灭书桌上的护眼台灯,带上门下楼去宿管处退了钥匙。
同一时刻,晚上十一点,后院特种训练馆二楼。
总教官办公室里还亮着那盏白炽台灯。
徐建平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那本已经写满三百来页的《第一批人异改造试点训练日志》。
他伸手将硬壳封皮往前一页页翻过去,一直翻回到去年七月二十五日周五晚上他写下的第一页开篇记录。泛黄的方格纸上,黑色钢笔字迹依然锋利:“记住,在教会他们克制与精准之前,不能把他们当成普通士兵看待——他们不是兵,他们是需要被学会使用的工具。”
徐建平捏着烟盒没点,安静盯着“工具”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他想起这一年里,周正为了不在对抗课上撞伤陪练员,宁肯自己收力拧腰砸进场边硬地;想起韩明和韩亮在医务室里一个红着眼写字骂人、一个咬着牙不吭声;想起林语在窄笼里肩膀磨破渗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到了混编演练时却把每一步前出距离算到分寸不差,硬是替身后每一名常规士兵挡住了所有死角。
徐建平拉开笔帽,拿起桌上那支老式黑色钢笔,在第一页那句“他们是需要被学会使用的工具”上面,稳稳划下两道粗重的黑线,把“工具”二字涂抹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翻到整本日志的最后一页空白栏,一笔一划写下结案评语:
“2043年6月30日,江夏试点期满,04、08、09、10号全员满分结业。此前本人初判有误,特此更正——记住,他们不是工具,他们是真正的人。”
写罢,徐建平吹干墨迹合上日志本,起身将它锁进了墙角的保密铁柜。
次日,2043年7月1日,星期三,上午九点。
一夜梅雨初歇,江夏地区分局前院的小礼堂里安静肃穆。
第一批改造者仍处于严格保密期,这场建队与授衔仪式没有摆大排场。礼堂前排只坐着总局反应部队代表、研究部赶来的黄明远与孙梅、江夏分局班子成员,以及即将分别编入第十三、第十四小队的二十名常规特勤骨干。
礼堂台上,周正、林语、韩明和韩亮四人并排站立,全员换上了黑蓝藏青色单排两粒扣制式正装、本白哑光衬衫与深藏青窄幅领带。
去年七月中旬在燕京研究部第一次试穿正装时,刚变身三个月的林语无论如何过不了心理那道坎,把连裤袜扔在盒底光着脚踝穿皮鞋去见张伟民。如今在江夏过了将近一年,她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的日常起居,今天按准军事礼服规范,在藏青西服短裙下穿了一双深色制式正装薄袜配黑色小码乐福皮鞋,过胸及背的乌黑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站在台上笔直沉静。
总局反应部队代表走上发言席,翻开红头文件夹宣读由中国分局局长签发的任命令:
“兹决定,自2043年7月1日起,正式组建异界对策管理局中国分局直属第十三快速反应小队、第十四快速反应小队——”
“任命周正为第十三快速反应小队队长,林语为第十三快速反应小队副队长;任命韩明为第十四快速反应小队队长,韩亮为第十四快速反应小队副队长。以上四名同志试点考核特优,按第一批序列高配条例,由原一杠一星指挥长衔,正式晋授一杠二星指挥长衔——缀一道银色横杠加两枚四角星花,对应正处级待遇。”
台下响起整齐的掌声。
两名礼兵托着红绒托盘走上台。四人依次卸下两肩原本的一杠一星旧肩章,换上了缀着一道银色横杠与两颗四角银星的硬质新肩章,抬起右手向台下庄重敬礼。
仪式散场后,四人走出小礼堂,来到洒满初晴阳光的水刷石台阶前。
“四位大指挥长,往中间靠一靠,看我这边镜头。”
昨晚特意从燕京坐夜班火车赶过来的孙梅举着一台内部存档用的单反相机,笑眯眯地站在台阶下比划着取景框。
阳光穿过雨后洗净的香樟树叶落在石阶上。一米九的光头汉子周正站在左侧,一米八一的韩明和韩亮两兄弟站在右侧,三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把身高一米五一、穿藏青西装短裙的08号林语护在正中间。
林语抬起右手理了一下领口的窄幅领带结,迎着微晃的日光看向镜头。
快门轻轻响了一声,将2043年夏天这四个人的模样定格在取景框里。
那是异界对策管理局第一批改造者唯一的一张全员正装合照。
孙梅把刚拍好的数码预览图调出来给四人看了一眼,笑着收起相机:“等我回部里洗四张八寸的塑封好,给你们南北两边驻地各寄两张过去。”说着,她又从随身帆布包里摸出两盒从燕京食堂带过来的桂花糕,一盒塞给林语,一盒塞给韩亮,“路上垫垫肚子,以后成了反应部队的大忙人,年底回部里做复检的时候可别忘了来二楼请姐喝奶茶。”
“忘不了,年底回去请孙姐吃烤鸭。”韩亮接过糕点盒笑着应下,旁边的韩明也冲孙梅认真点头致谢。
即将调任南部区域作战中心总教官的徐建平走到台阶旁,打量了一眼换上新肩章的四个人,平静开口:“肩上多了一颗星,往后出去就是带兵的一队正副长官了。十四队下午的高铁北上,十三队留在江夏接防,各自把底下的兵带好,平平安安的。”
没有多余的场面话,四人并排立正,一齐抬起右手向徐建平敬了在基地的最后一个标准军礼。周正、林语和韩亮齐声应道:“是,教官。”失语的韩明目光沉静,礼毕后向徐建平郑重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两点,江夏高铁站站台。
周正和林语把韩明、韩亮送到车厢门口。列车启动滑出站台时,隔着双层车窗玻璃,韩亮用力朝外面挥了挥手,韩明则拿起电子速写板,把写着【常联系】三个大字的屏幕贴在玻璃窗上。
直到列车尾灯拐过远处的轨道弯道看不见了,周正和林语才并肩走出出站通道,坐上分局派来接应的深色勤务轿车,先把个人行李和两只黑色恒温武器箱拉往位于江夏南郊的第十三小队新驻地营房。
返程轿车后座上,林语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那张今天刚彻底解冻、打入了首月三万块正式薪资与一百四十万买断补助款的银行卡,偏头对身旁的周正说:
“周哥,今天下午咱们先把营房宿舍和办公室规整出来。趁着后天正式建制交接前明天还有一天短假,我明早出去办点私事,顺便去市区车行挑辆代步车。以后常跑外勤,没个顺手的交通工具太耽误工夫。”
周正拍了拍手边的黑色武器箱,温和笑道:“行,下午把行李安顿好,明天你只管去转转,营院里对接后勤的杂事有我盯着。”
轿车驶上通往南郊的高架桥,混入午后平稳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