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3年7月2日,星期四,第十三小队正式建制交接前的一天短假。
早上九点,林语没有穿制服,套了一件素白棉T恤配牛仔短裤,踩着运动鞋独自坐地铁来到江夏市老城区的一座街心公园。
在近六年前的2037年十月之前,这片十来亩大的绿地还不叫街心公园,而是江夏大学教职工第三老家属院——林宇和父母林守拙、杜若蘅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家。
2037年深秋,那场后来被总局红皮书归档为【2037年度全国第8次大型异界门灾害事件】的Ⅲ级大型裂隙,毫无征兆地开在了老家属院三号楼中庭正中央。当时的应急反应部队虽然在一个钟头内封控了街区并将异界门清空闭合,但三号楼半边承重结构在裂隙开启瞬间的空间坍缩与异种冲撞下彻底垮塌,正在书房备课的父母双双遇难。事后管理局按保密规程,以老旧小区地下燃气总管爆燃的名义将整片危楼废墟推平,改建成了如今这座市民街心花园。
林语在公园门口的自动售货机扫码买了一瓶常温矿泉水,顺着鹅卵石步道往里走,在以前三号楼一单元所在位置旁边的木制长椅上坐了下来。
身高只有一米五一,她靠着椅背坐直时,两条小腿正好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前方的草坪上,几个刚放暑假的小学生正追着一只掉皮的黑白足球跑得满头大汗,樟树荫下摇着蒲扇下象棋的老大爷们为了一个马后炮争得嗓门震天,风里带着栀子花与早点铺炸面窝的油香。
林语拧开矿泉水瓶盖,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着水。
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走去草坪中央找什么当年的旧砖印。在异界研究部待了近五年、又在江夏训练场摔打了十一个月半,有些账她心里早算清楚了——死去的人已经留在了近六年前的废墟底下,活下来的人哪怕连身高、性别和名字都换了一茬,也得替他们把这片能让小孩踢球、让老人吵架的地方守稳当了。
坐满半个钟头,手里那瓶矿泉水见了底。
林语拧紧蓝色塑料瓶盖,站起身,随手把空瓶精准投进五米外的可回收垃圾桶里,转身走出街心公园大门,没有再回头。
出了公园,上午十点半,林语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江夏市西郊的重型机车专卖中心。
手头那笔用半条命换来的一百四十万买断与津贴款,她早盘算好了怎么花。刚编入一线机动小队,平时住在南郊营房的副队长单人宿舍里,买房暂时用不上;而江夏市区跨江桥梁多,早晚高峰堵起车来四轮轿车寸步难行,远不如一台能钻车缝、又能挂载全套重型冷热装备的大排量两轮摩托管用。
重机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一排排巡航车与街车在射灯下泛着金属亮光。
几名站在前台聊天的导购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矮个子小姑娘背着手走进重机区,起初只当是附近哪家放暑假溜进来吹空调的中学生,谁也没急着上前推销。
直到林语径直穿过前排的花哨仿赛车,停在了展厅正中央展台上那辆通体哑光深灰、与外事护卫警用重机同源的顶配春风CF1250G重型巡航摩托车前。
整车净重接近三百公斤,宽厚的车头导流罩能挡住高速乱流,公升级双缸引擎低扭充沛平稳,最合林语心意的是它的后副车架钢梁足够粗壮,送去技术处稍微改一下卡座,就能稳稳挂住她的长刀与步枪硬盒。
“小妹妹,挺识货啊,这台车可是咱们店里最沉的大块头,六百来斤重,一般一米八的壮汉倒车扶正都得使把子力气。”一名年轻男导购走过来笑着搭话。
林语仰头看了一眼展牌上的标价,伸手从牛仔短裤口袋里摸出那张年满三十周岁的新身份证和储蓄卡,平放在导购台面上:
“不用试驾了。就要这台现车,不办分期,全款刷卡,下午帮我把临时通行牌打出来直接骑走。”
男导购低头扫了一眼身份证上印着的2012年出生年份,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少女脸,捏着身份证边缘的手顿了两秒,连忙收起玩笑神色,转身去里面请店长过来办全款交割手续。
下午两点半,刷走三十多万全款办妥临牌,店长和两名技师特意跟到了展厅外面的平地上,生怕这个瞧着才七十多斤的姑娘一松脚撑被六百斤的重机压在底下。
林语拎过随车配的黑色全覆式头盔戴好,双手握住宽车把往起一提,原本斜靠在侧撑上的三百公斤重机便稳稳当当立直了车身。她左脚踢收侧撑,右脚脚尖点地撑住平衡,左手捏紧离合、左脚踩入一档,右手稳稳给油。
低沉浑厚的双缸引擎声响起,深灰色重机没有半点晃动,顺滑地驶出园区大门汇入省道车流,只留下展厅门口几名面面相觑的店员。
林语没有回营房,直接把新车骑进了江夏地区分局后勤技术处的特种改装车间。
按一线指挥长自购勤务载具的特许改装条例,技术处花了整整两天工夫,在七月四日傍晚替这台深灰重机换装了防扎防爆胎、隐藏式红蓝频闪警灯、市政全路段绿波自动识别模块,并在后车架右侧加焊了一具带生物指纹锁的斜挂式长条装甲武器舱,正式录入管理局内部特勤载具台账,资产编号BIA-T15。
次日,2043年7月5日,星期日,第十三快速反应小队南郊驻地营房。
这座紧挨着城南快速路入口的独立三层小院,从今天早上八点起正式挂上了第十三小队的内部代号。
后院小型室外靶场兼集合坪上,从各常规中队抽调过来的十名特勤老兵已经按两列横队站得笔直。站在排头的副班长叫陈涛,三十一岁;旁边的一号尖兵叫赵强,二十六岁,十个人全都是实打实进过五回以上异界门的熟手。
当身高一米九、肩扛一杠二星硬肩章的队长周正走到队伍跟前时,十名老兵站姿愈发紧绷——这位04号队长上个月在基地试刀场一刀劈弯五厘米装甲钢板的录像,早就在骨干培训课上传遍了。
可当周正身旁那个同样穿着深炭灰长裤款制式作战服、身高却只有一米五一的副队长林语往前迈出半步时,包括尖兵赵强在内的几名老兵虽然目视前方没敢乱动,眼角余光还是免不了掠过一点好奇。
他们都听上面提过08号射击科目拿了全优,只是亲眼瞧见一个还没自家读初中的妹妹高的小姑娘来干突击队副队长,心里难免犯嘀咕,不知道真进了门撞上硬茬子能不能顶住。
周正把底下几个老兵的细微神色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替她吹嘘,直接往侧后方退了半步把靶位让出来:“新队伍头一天碰面,光念条令没意思。林副队先陪大家伙儿活动活动手脚。”
林语也没有讲半句客套话。
她穿着跟台下队员毫无二致的深炭灰制式作战长裤,右肩战术挂带上挎着国产制式T191突击步枪,左腰扣着连鞘的唐横刀,左大腿外侧倒挂着同炉短匕,左腋下内衬枪套里插着一把满弹的QSZ92G九毫米手枪。
“赵强,把三十米外的五个旋转钢板靶和五十米外的轨道移动靶一齐升起来。”林语走到射击白线前停步,平静开口。
“是,林副队。”
赵强小跑过去按下靶机总控电钮。
靶场中远端接连响起三声弹簧解锁声,五个分布在不同角度的三十米胸环钢板靶与五十米横向移动靶同时弹起。
台下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林语的右手。
林语站在原地没有提前据枪。靶牌立起的一瞬,她右手探入左腋下枪套拔出手枪,手腕微转横向扫过,食指一气连扣五下。
五声清脆的九毫米枪响几乎连成一串,三十米外左中右五个不同夹角的钢板靶中心接连溅起白点应声翻倒,场边自动光电计时屏跳出了一百四十毫秒的首发出套击中读数。
不等最后一块钢板靶落稳,林语右手已将手枪插回左腋枪套,顺手一提挂带把突击步枪甩上右肩窝,左手托住前护木,向左横跨一步急停扣动扳机。三发短点射穿过五十米外高速滑行的移动靶眉心,靶纸正中叠出三个紧咬在一起的弹孔。
紧接着,她左手按开弹匣卡笋卸下普通训练弹匣揣回腰袋,从胸前副包抽出一只压满特种穿甲弹的战备弹匣咔哒拍入井口,踩着横向折返步对着靶场侧后方竖立的三块退役轻型装甲靶板连打了一匣多行进间压制点射,把倾斜摆放的厚钢靶板凿出一排透光的弹孔,让台下十名老兵直观摸清特种弹在不同入射角下的破甲弹道。
打空弹匣挂机后,她双手松开步枪任其顺战术挂带垂落右侧肋下,往前疾跨两步欺近靶场边缘,左手按稳左腰间的刀鞘口,右手拔出唐横刀,对着场边立着的一根碗口粗的报废实心铁靶杆随手斜撩一刀,收刀入鞘。
靶场上静了两秒。
在十名老兵的注视下,那根碗口粗的实心铁靶杆沿着平滑如镜的斜切口慢慢错开,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排头的尖兵赵强盯着地上那截亮得反光的铁杆断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后背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
林语转过身,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十个人,语气平淡清楚:
“在十三队,周队负责正面重火力压制与主防线,我负责前出十米做尖刀切入与侧翼清扫。进了门,你们十个人的本分只有一条——守稳各自的射击扇面,跟紧周队的重盾。只要我还站着,侧翼和头顶盲区不会有异种越过十米线摸到你们跟前。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十名老兵齐声应答,嗓门干脆洪亮,再没有半点迟疑。
仅仅过了三天,林语就在第十三小队的第一次真实外勤里,把这句话落到了实处。
2043年7月8日,星期三,深夜十一点。
江夏南郊一座大型商超的地下负二层停车场突发Ⅴ级偏高异界门。门心嵌在C区洗车房外侧的货运坡道尽头,空间坍缩的气浪震裂了顶棚两根红色消防喷淋支管,自来水混着洗车房溢出来的白泡沫漫过绿色环氧地坪,踩上去又湿又滑。不足两米四的层高顶棚下,镀锌排风管桥架与喷淋管网交错垂挂,十几根粗大的方形混凝土承重柱把应急灯光切得支离破碎,翻涌的暗紫雾气里一口气窜出了四头D级异种和一头肋下泛着红光的C级残核种。
昏暗湿滑的车库柱阵间,周正左手擎着重型防弹盾卡在主车道中央,右手单持短管班用机枪点射压制,把正面三头D级异种死死钉在两辆报废越野车后面。林语则按既定分工游走在陈涛、赵强等十名常规队员正前方十到十二米的扇面边缘,没有贪功甩开队伍单人冲门,而是借着方柱掩护一寸寸替后方架设折叠防弹围板的队友清空头顶与夹道死角。
副班长陈涛带着赵强和一名年轻队员推进到四号承重柱旁,正弯腰把最后一块移动防弹围板卡进地面导轨。那名年轻队员的靴底踩中一滩浓稠的洗车泡沫,脚下打了个滑,手里的围板卡扣歪了半寸。
就在这一瞬,头顶镀锌排风管夹层的阴影里响起刺耳的铁皮撕裂声。第四头一直伏在风管上方的D级异种四肢反折蹬破铁皮,张开前爪直扑下方赵强毫无防备的后颈;与此同时,右侧两辆家用轿车之间的窄缝死角里,那头C级残核种抓准周正机枪换弹链的空当,贴着湿滑地面朝赵强与年轻队员的侧腰窜了出来。
普通人两百多毫秒的反应时间里,赵强才刚刚听见头顶铁皮崩裂的声响,连步枪枪口都来不及往上抬。
十米外侧前方的林语已经先一步动了。她双手端着步枪对着右侧窜出的C级残核种面门连点两发特种弹,逼得对方偏头顿步;随即在折返疾冲的半途双手松开步枪,任枪身顺着战术挂带垂落右侧肋下。
滑过十米泡沫水渍切入赵强身侧的刹那,林语左手解开左腰快挂扣握住刀鞘,右手同步将乌黑唐横刀拔出鞘口,左手紧握腾空的复合刀鞘往头顶一架。
砰的一声闷响,百余公斤下扑的D级骨爪重重砸在刀鞘缓冲面上,留下一道深白凹痕,整头D级异种被硬生生格得向后仰翻出去。
借着格挡反震的力道,林语直接松开左手任空刀鞘掉在地上,腾空的左手顺势下探深炭灰作战裤左腿外侧,拇指按扣倒拔出同炉短匕,手腕在半空一翻转为反握,顺着仰翻落地的D级异种下颌骨缝一刀反挑,切断其咽喉颈椎。那头D级异种抽搐了一下,不出十秒便在泡沫水洼里坍缩气化为一团黑紫烟雾消散干净,没留半点残骸。
林语脚下没有停顿,右脚在四号承重柱根部一蹬,矮身旋进右侧那头刚冲到三米内的C级残核种怀里,右手乌黑横刀顺着怪物左肋第四根骨缝笔直刺入,手腕发力一绞,将里面那颗搏动的不完整次级残核当场搅碎。
两米高的C级异种重重砸进积水里,未矿化的表层血肉嗤嗤冒着黑紫烟雾迅速气化,只留下一小撮碎裂的晶核残渣与几块惨白的固态矿化肋骨残片,在浑浊的水洼里滚了两圈停下。
林语站直身子,左手先把短匕倒插回左腿锁鞘腾出手来,弯腰拾起地上那具擦出一道白印的复合刀鞘扣回左腰,右手振落刀尖水珠收刀归鞘,这才重新捞起垂在右肋的步枪。接着她单手从腰包扁盒里摸出三颗暗银色金属球往坡道深处一抛,三球滚定三角锁死门心圆心,配合周正与陈涛跟上来的交叉火力将残门彻底清空闭合。
整场处置耗时十一分钟,第十三小队全员零伤亡收队。赵强和那名脚底打滑的年轻队员靠在围板边喘匀了气,看着水洼里那几块实打实的C级硬化白骨,返程车上一路坐得笔直,看向副驾林语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轻忽。
只不过,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回到南郊营房,林语刚交完《一页纸复盘表》准备回屋冲澡睡觉,小队后勤文书便捧着一个硬纸板夹敲开了副队长办公室的门:
“林副队,今晚首战顺顺利利。就是有个内务手续得麻烦您补一下——您三天前在靶场做实弹破甲示范、加上前两天测试重机挂舱颠簸后弹匣供弹基线,非战备状态下总共多打了六十发特种穿甲弹。按咱们局后勤核销规定,日常训练普通弹和出勤战备特种弹全额免费核销,但非战备打靶超额五十发以上,月底封账前得由持枪本人在系统里交一份不少于五百字的《特种弹药非战备损耗情况说明》。”
一个钟头前刚在地下车库连斩两头异种的林副队长,低头看着办公桌上那张印满审批方格的A4空白表格,沉默了好一会儿。
‘进门砍怪只要十来秒,回来写五百字损耗说明得憋半个钟头。’
林语面无表情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正式编制的体制日常。
一格一格填满人生第一份五百字损耗说明交给文书归档,窗外已经过了零点。
林语揉了揉写得微酸的右手腕,端起桌上的白瓷马克杯去走廊尽头接了半杯温水,顺着楼梯走出办公楼透口气。
夏夜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院子东侧的防雨车棚底下,那台几天前刚从技术处改装回来的深灰色重机安静停在路灯阴影里,右侧斜挂的装甲武器舱泛着冷硬的哑光;而不远处二楼正中间的队长办公室里,暖黄色的台灯还亮着——隔着半扇推开的玻璃窗望上去,周正戴着平光镜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一页一页仔细批阅着今晚陈涛、赵强他们十个人交上来的《一页纸复盘表》,遇到哪个队员漏算了柱后死角,就在页边工工整整补上一行小字。
林语端着水杯在车棚边站了两秒,没有上楼打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副队长宿舍。
有人在前面扛盾,有人在灯下批表,这就是第十三小队头一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