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带所有人退进左后方配水室凹槽,架盾守死门口,谁也不准出来!”
周正松手甩掉断成两截的机枪废铁,往前重重横跨一步,顶着拱顶裂缝狂泻下来的冰冷水瀑挡在四点二米宽的圆拱箱涵正中,淌血的双手反探向后背,握住了那把A级脊椎厚脊破甲重刀的长柄。
副班长陈涛眼眶通红,清楚常规队员两百多毫秒的反应速度留在这儿只会拖累两位指挥长分心救人,咬牙应了一声,带着另外两名清醒队员架起昏死过去的赵强三人,拼命拖进了后方十米外配水阀门室的厚墙门洞凹槽里。
没膝深的冰冷积水与漫天水幕之间,只剩下04号周正与08号林语两个人。
正前方十米外的水雾里,两头近三米高的A级无核纯血眷属一左一右压了上来,宽阔的暗金甲壳几乎将四点二米宽的通道堵满。
体内没有异核,意味着不存在一刀毙命的捷径。
想让这两头高阶杀戮眷属停下,唯一的路子就是靠异界质冷兵器近身硬切,把它们高度矿化的颈椎、主脊椎与四肢运动神经中枢一寸寸物理截断。
“周哥,左边那头交给我,你先拖住右边大的。”
林语双手松开打空的步枪任其顺战术挂带甩向身后,左手一把按开腰扣解下连鞘的乌黑唐横刀,右手五指扣死刀柄,眼底那点暗红在昏暗的水雾里压到了极深。
没有任何试探留力,起手的一瞬,林语直接将体内融合度的输出推上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临界极值。
脚下没膝深的浑浊积水被蹬开两道白浪。林语顶着迎头砸落的高压水柱疾冲而出,轻盈的身躯贴着左侧八十厘米宽的湿滑水泥巡检台边缘切进,眨眼间欺入了左边那头A级副怪的怀里。
左边那头A级副怪反应极快,双臂两柄一米五长的惨白骨镰交叉成十字剪,迎头朝着林语的腰腹剪落。
面对封死退路的双镰合剪,林语右手先一步拔刀出鞘,左手顺势将腾空的复合刀鞘横举过顶,迎着副怪劈下的左镰正面硬架上去。
水声里炸开一声沉闷的崩裂响。
A级副怪左镰数百公斤的劈砍巨力结结实实砸在刀鞘中段。外层的缓冲复合层当场炸裂崩飞,但内层嵌套的高强合金骨架在弯折变形的瞬间死死咬住了骨镰刃口,硬替林语架住了这记重劈。
趁着碎鞘卡顿副怪左镰的半瞬空当,林语直接松开左手弃掉报废的半截残鞘,腾空左手的同一刻矮身滑入水面盲区,左手下探深炭灰作战长裤左腿外侧,按扣倒拔出同炉短匕,反手往上一挑,精准楔进副怪右膝关节的外骨骼活动缝里猛力一别锁死其下盘;与此同时,她右手唐横刀带着临界极值的力量,顺着副怪右肩胛骨与颈椎交界的窄缝斜切到底。
刀锋切入高密骨缝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修长锋刃硬生生剖开了A级副怪右侧颈胸外骨骼,将其整条右前肢骨镰连同半边肩胛骨齐根斩落,暗紫色的浓血混进水幕里喷洒开来。
一刀卸掉副怪右臂,林语左手抽回短匕顺势倒插回左腿锁鞘,右脚蹬踏巡检台石沿借力跃起,准备双手合握长刀一举截断副怪的主颈椎。
可就在她双脚离地四十厘米、旧力刚尽而新力未生的刹那,一直压在右侧没有抢攻的那头体型更庞大、甲壳呈深暗金色的A级主怪动了。
它方才根本没有跟周正硬拼,只是虚晃一记逼开周正半步,紧接着水下两米长的粗壮骨尾猛地抽击槽底,趁着林语悬在半空无处借力的唯一死角,三米高的重甲身躯横向撞开水浪扑了过来。
A级主怪左臂那柄一米六长、宽阔厚重的暗金骨镰带着刺耳的破水风声,从侧后方直劈半空中林语的后心;而它的右臂骨镰,连同那头独臂副怪仅存的左镰,竟在同一刻越过前线,直扑后方十米外配水室门洞里毫无破甲能力的陈涛六人。
半空中的林语瞳孔骤缩。她的神经反应快到足以看清侧后方劈来的每一寸骨镰轨迹,可此刻双脚悬空没有支点,左手的复合刀鞘刚刚挡刀报废,三十九公斤的体重在半空无处借力变向。
一旦她在空中强行拧身拿唐横刀回架主怪这一击,上千公斤的冲量会像当年在窄笼里一样把她整个人直接砸飞进后方的塌方乱石堆,配水室门口的陈涛和昏迷的赵强六个人转眼就会被两把骨镰屠戮干净;可要是她不回防硬去斩副怪,主怪左臂那柄暗金骨镰下一瞬就会从她的后背直接劈穿前胸。
就在那柄暗金骨镰离林语后心作战服只剩不到一尺、冰冷的刃风已经刮紧她后颈皮肤的死局关头,身侧响起了一声低沉沙哑的怒喝:
“林语——”
04号周正这位从2042年4月在研究部康复区敲开八号房门、弯腰帮她推轮椅、替她把牙缸毛巾摆上矮洗漱台,在过去近四年里始终挡在最前面的老大哥,在这一刻一步都没往后缩。
魁梧的周正双脚在激流里生生踏裂槽底水泥层,顶着倾盆水瀑横冲过来,用宽厚的左肩在半空中结结实实把无处借力的林语往右侧安全处撞开了两米远。
而周正自己的胸膛,彻底迎上了A级主怪与独臂副怪两柄骨镰的交汇点。
他额角与脖颈青筋暴起,双手握死那把厚脊破甲重刀,压榨出全身每一分腰背力量,迎着扑向后方配水室的独臂副怪与主怪右镰,正面一刀横扫出去。
哐的一声巨响,沉重的厚脊刀身率先砸中独臂副怪刺向配水室的左镰,将那头本就失了右臂的副怪硬生生砸得骨镰开裂、倒撞进左侧混凝土洞壁;刀尖余势未衰,又重重磕偏了A级主怪探向后方的右臂骨镰。
但面对同时从斜上方全力劈落的A级主怪左臂暗金骨镰,已经将重刀横扫到底的周正,左侧胸膛彻底空了出来,再也来不及收刀回护。
在骨镰临体的最后关头,周正其实只要顺着水势往后仰倒半步,就能避开心肺要害只挨一道皮肉重伤;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退了这半步,刚落地的林语和后面六个弟兄,在这条窄洞里将再也找不到第二次破开全盛A级主怪护甲的空当。
这位翻了三年多《牺牲》的队长,没有退那半步。
箱涵水声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贯骨声。
A级主怪左臂那柄一米六长的锋利暗金骨镰,刺穿了周正胸前的深炭灰防刺背心,切开左胸第四根肋骨,从左前胸贯入,带着一蓬滚烫的鲜血从左后背透体穿出。
“周队!”配水室门洞里架盾的陈涛嘶声喊了出来。
刚在右侧两米外踩水落稳的林语猛地转过头,看清那一幕的刹那,呼吸硬生生停了一拍,指尖冰凉。
被一镰贯穿左胸的周正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趁着A级主怪骨镰刺穿自己胸膛、习惯性往回抽臂的这一瞬,满嘴涌血的周正猛地松开握刀的左手,伸出那只单手握力两百四十五公斤的宽厚大手,全然不顾掌心被锋利骨刃割得深可见骨,像铁钳一样一把死死攥住了刺穿自己左胸的那根暗金骨镰倒刺。
他拿自己九十五公斤的血肉躯干和卡住镰刃的左胸肋骨当成锁扣,双脚钉死在箱涵水泥槽底,硬拽得这头三米高的A级主怪抽不回左臂分毫。
紧接着,周正仅剩的右手小臂血管暴突,倾尽生命最后压榨出来的全部背力,单手抡起那把近三年前在甲字特造库亲手选定A级脊椎骨锻出的厚脊破甲重刀,顺着A级主怪因前倾而微昂的颈胸交界护心甲窄缝狠狠砸了进去,五指扣死刀柄,朝着侧面用尽全身力气死命一拧、一别。
咔嚓一声刺耳的金属与高密骨材崩断声,传遍了整条地下箱涵。
那把曾经一刀劈弯五厘米坦克均质装甲钢板、厚达一点二厘米的破甲重刀,在周正以命搏命的杠杆扭力与A级主怪颈部外骨骼的剧烈挤压下,从刀身中段硬生生折断成了两截。
崩开的下半截断刀连着长柄,还死死攥在周正染血的右手里;而上半截六十厘米长的宽厚断刃,则像一根打进花岗岩死穴的钢楔,深深卡进A级主怪第三节颈椎与胸甲交界的骨缝深处,将原本严丝合缝的颈部护心甲硬撑开一道三寸宽的裂口,把这头狂暴的A级主怪死死钉在了周正身前不足半米的原地。
A级主怪发出尖锐急促的嘶鸣,甩动头颅拼命挣扎,却被周正用胸膛和左手挂在镰刃上纹丝不动。
满脸血污的周正咬紧牙关,没有低头看自己胸口涌血的骨镰,只是转过被脏水与鲜血淋透的光头,望向三米外落地的林语,用尽肺叶里最后一点气力吼出四个字:
“林语——动手!”
那是04号周正拿自己的一条命、一个被贯穿的左胸,和一把折断在怪物骨缝里的重刀,在三十米地底水牢里替搭档生生撬开的唯一一线战机。
林语脸上分不清是拱顶砸落的冰水还是眼角渗出的血丝,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只剩下周正那声短促的吼叫。
脚下的积水瞬间被她重重踏开一道凹坑。
矮小单薄的黑影迎着水瀑疾冲而上。林语没有绕半步弯路,右脚作战靴直接踏在周正卡进主怪胸口的那半截染血断刀刀背上。
借着那半截断刀稳稳托住的踏脚支点,林语腾空跃起,升至与三米高的A级主怪齐平的高度。
右手之中,那把熔了宗祠旧神石的唐横刀,在刺破水幕的一刻发出一声低沉冷冽的轻鸣。
林语双手合握刀柄,对准周正拿断刃撑开的那道三寸宽颈胸骨缝,将百分之百满额的力量全数压进乌黑刀锋,一刀毫无保留地贯刺到底,随即顺着A级主怪的主脊椎骨髓腔,由上至下重重一拉到底。
锋利的刀刃切开高密骨髓腔,将A级主怪从第三节颈椎直至胸椎中段的整条主运动神经中枢纵向剖成了两半。
拔刀旋身下落的半空中,林语果断松开左手脱离长刀刀柄,腾空的左手下探左腿外侧倒拔出同炉短匕,落地顺势一刀扎进左侧洞壁边正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的独臂副怪后脑延髓深处,手腕发力一拧,彻底截断了它最后的运动神经节。
箱涵深槽里接连响起两声沉闷的坠水重响。
两头连特种穿甲弹都打不动的A级无核纯血眷属,在主脊椎与延髓运动中枢被彻底物理切断的同一刻身躯僵直,复眼里的幽光随之黯灭。两具高度固态矿化的庞大躯体与暗金重甲原封不动地砸进深槽积水里,溅起大片浑浊水花——除了颈胸切口处散出几缕淡淡的黑紫残烟之外,它们坚硬的主骨与重甲躯壳没有发生半点气化,像两截沉重的废铁横陈在排污槽底,再也动弹不得。
洞内两头A级纯血眷属一死,北面二十米外那道失去了活性以太支撑的Ⅱ级高危门裂隙晃动了两下,向内飞快坍缩收拢,化作一点微光彻底闭合消失。
箱涵里倒灌的阴冷狂风停了。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拱顶破裂铸铁水管哗啦啦的漏水声。
A级主怪失去力量的左臂骨镰从周正左胸滑脱出来,随着矿化尸躯倒在一旁。
周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右手还紧紧攥着那半截带柄的折断重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积水里。
“周哥——”
林语顾不上收刀,松开双手任唐横刀与短匕落进脚边水里,扑通一声跪进冰冷的血水中,伸双手一把扶住周正宽厚却正在飞快发凉的肩膀。
排污槽里的积水已经被他胸口涌出来的血染红了一大片。
林语腾出双手,死死按住周正左胸前那个碗口大的贯穿伤口想帮他止血。可左肺叶与心包边缘已经被骨镰倒刺撕裂了,温热粘稠的血顺着她白皙纤细的指缝一股股往外涌,无论她怎么用力往下压,都堵不住那股往外流逝的热度。
那双平时稳得纹丝不动、刚刚一刀剖开A级脊椎的手,此刻按在伤口上抖得停不下来。林语偏过头朝着后方配水室哑声喊道:“陈涛,拿止血凝胶和血浆袋过来!周哥你别闭眼,竖井塌了我就拿刀把石头劈开,三分钟就能背你出去,我马上背你去医院……”
周正咳出两口带血沫的气息,脸色在手电微光下白得像纸。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满脸都是自己的血、正拼命按着他胸口发抖的小姑娘,开始涣散的视线慢慢聚拢了一点。
周正费力地抬起左边那只没拿断刀、掌心被骨镰割得血肉模糊的大手。
就像近四年前在燕京研究部康复区头一回见面时那样,他放轻了力道,用粗糙宽厚的手掌在林语束着高马尾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抖,林语……不怪你,你刚才那一刀,真快……”
周正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温和微弱的笑意,出气声越来越轻:
“稳住,天塌不下来……陈涛他们六个都活着,你也活着,就好……往后,十三队……交给你了……”
声音落下。
那只宽厚的大手从林语头顶滑下来,啪嗒一声落进冰冷的血水里。
周正的右手依旧握着那半截染血的厚脊断刀刀柄,高大的身躯靠在林语单薄的肩膀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2046年2月14日,星期三,傍晚五点五十二分。
异界对策管理局第一批04号改造者、第十三快速反应小队队长周正,于江夏老水厂地下三十米箱涵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