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2月14日,星期三。
立春刚过十天,江夏市下着绵密的初春冷雨,室外气温只有四五摄氏度。
对于第十三快速反应小队来说,这一天从早到晚都平淡得跟过去两年半里的任何一个周三没有两样。
早上八点全队照常跑完五公里雨中越野;上午十点,副班长陈涛和尖兵赵强在车库里给一号重型攻坚车换两条磨到警戒线的防爆后胎,林语撑着一把黑伞走到车库门口,收起雨伞靠在门边,拿起游标卡尺帮他们核对了一遍新胎的防扎内衬厚度与胎压读数;中午十二点开饭,小食堂做的是周正爱吃的土豆烧牛肉配大白馒头,赵强一口气塞了四个馒头,还因为抢盆底最后半勺牛肉汤跟陈涛猜拳输了一局。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例行的室内枪械保养与防区管网图归档。
到了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天色因为阴雨早早暗了下来。
二楼正副队长共用的大办公室里开着暖气。三十七岁的周正坐在靠门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上个月刚配的防蓝光平光镜,手里握着黑色钢笔,正在翻看《二月份小队车辆油料与备件核销单》;他的左手边搁着那本封皮磨起了毛边、闲暇时翻了三年多的纪实书《牺牲》,书页中段夹着那张硬纸书签。
对面的办公桌前,林语穿着一身深炭灰长裤款制式作战服,刚拿擦枪绒布把自己的制式T191突击步枪保养完毕,咔哒一声将复进簧与枪机装回机匣,随后又顺手检查了一遍左手边那具上礼拜刚从军械处领回来的备用复合刀鞘卡扣。
“林语,上个月陈涛他们班多打掉的那八十发特种弹损耗说明,后勤核算处批下来没?”周正翻到核销单最后一页,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热茶随口问道。
“昨天批下来了,我按上次的模板改了三个射距参数交上去,核算处没挑出毛病。”林语把擦枪布叠成方块收进抽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挂钟,“五点开晚饭,刚听炊事班老刘说今晚蒸了红糖发糕。”
“那敢情好,待会儿去晚了又得被赵强那小子包圆了。”
周正笑了笑,放下搪瓷缸,低头提笔在核销单右下角的队长签批栏写下“周正”两个字。笔尖刚落在“正”字最后一笔竖勾上,还没来得及提起来,办公桌右上角那台红色的战备值班专线电话响了。
铃声平稳规律,是中南作战中心标准的常规处突调度音。
周正顺手把没盖笔帽的钢笔搁在核销单上,伸右手拿起听筒:“喂,十三队周正。”
听筒那头传来作战中心值班员例行公事的平稳通报:
“周队长,中南江夏防区第73号异界门预警。城东沿江老工业区那座废弃老水厂的地下排涝箱涵,五分钟前测到地磁异常与游离以太峰值,初判为常规Ⅳ级异界门,预计十分钟后完全张开。因门心位于地下三十米深层排水管网,市局常规组缺少深井照明与重火力压制装具,中心指派你们十三队前往执行清剿。”
“明白,江夏73号门,城东老水厂地下箱涵,Ⅳ级。十三队五分钟内出动。”
周正扣下电话听筒,摘下鼻梁上的平光镜放进镜盒,顺手把桌角那本《牺牲》往里面推了推,起身拎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重型防弹战术背心,语气平常地对林语说:
“城东老水厂底下开了道Ⅳ级门,跑一趟吧。争取一个钟头内打扫干净收队,我跟老刘打个招呼,让他把红糖发糕留一笼在锅里温着。”
“行。”
林语站起身,左手摸出暗红色发绳,两三下把长及后背下方的乌黑长发束成紧实的高马尾,左腰扣紧连着复合刀鞘的唐横刀,伸手按了按左大腿外侧同炉短匕的弹簧锁扣,端起制式步枪走出办公室,顺手按响了一楼备勤室的出动电铃。
两分半钟后,两辆深黑色重型攻坚运兵车与一辆中型指挥车驶出南郊营院大门,汇入傍晚五点钟湿冷的雨幕车流。
像这种涌出几头D级配一两头C级残核种的Ⅳ级门,过去两年半里第十三小队处置过不下二十回。后车厢里的陈涛和赵强一边检查防暴折盾锁扣,一边还在小声商量待会儿收队回食堂是配小米粥还是牛肉汤,全车人都只当这是一趟再寻常不过的晚饭前外勤。
傍晚五点二十五分,车队停在城东沿江老水厂外围。
雨雾里立着一座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废弃苏式红砖坡顶取水泵房,外圈的市政管网抢修围挡已经由市局先遣哨拉起封死,两名留守驾驶员留在地面车旁警戒。
周正和林语带着陈涛、赵强等八名常规精锐走进红砖老泵房。
泵房大厅正中央是一口直径三米五、垂直深达三十米的混凝土检修竖井,潮湿的井壁内侧嵌着生锈的Z字形铁爬梯,井口正往外翻涌着一股带铁锈腥气的暗紫色薄雾。
林语双手松开制式步枪任其顺战术挂带垂挂右侧肋下,走到竖井护栏边,按标准流程从战术腰包的铝合金扁盒里取出三颗暗银色定位金属球,随手抛在泵房潮湿的水泥地上。
三颗金属球骨碌碌滚过砖缝,五秒后稳稳停在正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
“垂直深度三十米,门心在井底主排涝箱涵往北四十米处,场强稳定在Ⅳ级中段,没有偏移。”林语弯腰把三颗金属球捡回来擦干锁回扁盒,拉下头盔上的战术护目镜,“陈涛留两个人在地面守电动绞盘和有线通讯中继,其余六个人跟我们下井。”
“明白。”
八根快拆索降钢缆扣死在泵房顶梁承重钩上。林语第一个捏开制动器滑下深幽的竖井,周正、陈涛、赵强等七人紧随其后,八个人先后稳稳落在井底及踝深的冰冷积水里。
井底连通着一条宽四点二米、净高近四米的圆拱形钢筋混凝土主排涝箱涵。正中央是沉积着黑淤泥的排污深槽,左右两侧各修有一条八十厘米宽、长满湿滑青苔的水泥巡检台;圆拱顶壁上密集悬吊着粗大的生锈铸铁给水主管与废弃高压桥架,冰凉的冷凝水顺着管壁往下滴落;往北二十五米处的左侧洞壁上,还内嵌着一间带厚钢板门的旧配水阀门室。
头十四分钟的推进,顺畅得像基地战术课上的标准示范。
北面四十米外那道椭圆形的暗紫裂隙完全张开后,六头四肢着地的D级低级异种和一头两米出头、右肋嵌着暗红晶块的C级残核种踏着黑臭积水迎面冲来。
“折盾架左台封死角,步枪交叉短点射,机枪压中央深槽。”
周正双脚踩实中央排污槽底,双手端起那把短管改型的QJB-201班用机枪,特种穿甲弹压着水面泼洒过去;左右两侧八十厘米宽的巡检台上,陈涛与赵强带着四名常规队员依托防暴折盾半跪据枪,交叉火网在半分钟内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五头D级异种接连打翻在污水里。
被特种弹撕开躯干的D级异种倒进积水后嗤嗤作响,不过几秒钟便彻底坍缩气化为一团团黑紫烟雾散尽,水底没留下半块骨头。
林语则踩着右侧湿滑的水泥巡检台边缘前出十米切入。她端着步枪在疾行间连点两发,掀翻了第六头试图扒上巡检台的D级异种;迎面那头C级残核种挥爪横扫过来的刹那,林语双手松开步枪任其顺战术挂带垂落右肋,矮身滑进怪物腋下盲区,左手按稳腰侧鞘口,右手拔出唐横刀由下往上刺入怪物右肋骨缝,手腕发力一拧,将里面那颗不完整的次级残核当场切碎。
两米多高的C级残核种失了支撑,沉重地栽进中央排污槽的积水里。
从索降落井到最后一头异种倒地,前后不到十四分钟,下井的八个人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收工,回营吃热发糕去了。”
右侧巡检台上的赵强吐出一口白气,把步枪挂回胸前,弯腰从那具表层血肉正在气化冒烟、仅剩几根固态矿化胸肋骨的C级残骸间,拿取样钢钳夹起半块碎裂的次级残核封进样本袋,转头招呼身后的年轻队员往后方竖井口方向回撤。
北面四十米外的暗紫色Ⅳ级门裂隙失去了活性支撑,边缘正在向内一点点收缩变窄。
周正单手提着枪管冒白烟的短管机枪,抬左手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水雾,看向正在拿绒布擦拭刀尖污水的林语:“走吧,林语,上去跟市局签完移交单刚好六点,赶得上头一笼……”
周正的声音停住了。
正在收刀入鞘的林语右手猛地顿在半空。
就在修长刀尖推入刀鞘还剩最后一寸的时候,她左侧战术腰包里那三颗锁在铝合金扁盒里的旧神石伴生定位金属球,隔着金属盒盖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撞击起来,发出密集急促的咔咔脆响。
同一刹那,林语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深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在她抬眼望去的视野尽头,北面四十米外那道原本已经缩到半米宽、眼看就要弥合消失的Ⅳ级裂隙非但没有关上,反而在原地剧烈扭曲起来。
脚下深层地下暗河的岩层底下,传来一记沉闷如闷雷的地质断层崩裂声。
常年积聚在沿江暗河断层空腔里的高浓度游离以太,被方才门心坍缩时的引力奇点彻底引爆。那道仅剩半米宽的裂隙像被暗面深处的无形巨力硬生生向两侧撕开,在呼吸之间发生了极罕见的临场二次恶性坍缩扩孔。
原本两米高的椭圆形小门,眨眼间暴涨撕裂成了一道将整个四点二米宽圆拱箱涵截面彻底堵死的紫黑色巨口。陈涛腰间挂着的便携式以太监测仪连蜂鸣声都没来得及拉响,液晶屏上的读数便直接冲破Ⅳ级、越过Ⅲ级,一头撞穿代表Ⅱ级高危门的红线,啪地爆出一团电火花当场黑屏烧毁。
“不好,全员抓护栏卧倒!”
林语一把将长刀按回鞘中扣死,朝着后方回撤的队伍急声喝道。
但Ⅱ级高危门扩孔瞬间喷发出的高能以太冲击波,在四点二米宽的封闭地下圆拱箱涵里无处宣泄,直接被管壁压缩成了一股实心锤般的管状定向气浪。
暗紫色的狂暴气浪推着排污槽里掀起的数吨黑臭积水迎面拍了过来。
走在回撤队伍最末尾、离后方垂直竖井口最近的赵强和另外两名常规队员还没来得及抓死巡检台铁护栏,整个人便被管状气浪掀飞离地,重重撞在后方弧形混凝土洞壁上,肋骨与小腿当场折断,吐出一口血沫昏死在积水台边。
更致命的塌方在头顶垂直检修竖井处同步发生。
竖井底部那圈被地下水浸泡了六十多年、内部钢筋早已锈蚀酥脆的水泥承重圈梁,在定向气浪的剧烈震荡下轰然崩塌。几十吨重的钢筋混凝土断块夹杂着寸寸扭断的Z字形铁爬梯从井壁高处倾泻砸落,不过两三秒工夫,就把通往地面的唯一垂直竖井出口堵成了一座严丝合缝的乱石堆。
“竖井塌死了,有线中继断了,无线电全是忙音!”副班长陈涛死死抱住左侧巡检台扭曲的护栏稳住身子,回头看着被巨石彻底封绝的井底,嗓音哑得变了调。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头顶圆拱上方悬挂的那根直径半米的粗大高压铸铁给水主管,在塌方拉扯与震荡下咔嚓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冰冷刺骨的高压自来水像决堤水瀑一样从拱顶裂缝狂泻下来,混着翻涌的暗紫色异界浓雾当头砸落。急流砸在头盔与护目镜片上白花花一片,骨传导耳机里全被震耳的轰鸣水声与静电杂音填满;短短十来秒内,中央排污深槽里的冰冷积水便从及踝深一路暴涨到了没膝深。
就在北面二十米外、那道塞满整个圆拱截面的紫黑巨口与倾盆水瀑背后,传来了两声沉重而规律的甲壳踏水声。
一步,又一步,稳稳压过了头顶爆裂水管的轰鸣。
不是D级,也不是刚才那种有一击必杀核弱点的C级。
林语一把抓起垂在右肋的制式步枪抵上肩窝,与高大的周正一左一右蹚着没膝深的冰冷急流跨前两步,并肩挡在三名重伤昏迷与三名刚爬起来的常规队员身前。两盏枪挂强光战术手电同时按亮,冷白光柱刺破漫天水雾照向前方。
看清光柱尽头轮廓的那一刻,跟在后面的副班长陈涛呼吸猛地一滞。
倾泻如注的高压水幕与紫黑浓雾里,一左一右并排走出两头身高接近三米、通体覆满暗金与灰黑交织流线型重甲的人形异种,它们双臂前肢各自生着两柄一米五长的惨白巨型骨镰,刃口在手电白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质感。
在林语的视野里,这两头庞然大物的胸腔与腹腔内部是一片均匀致密的高密度暗影,没有任何能量富集点。
它们体内没有异核,没有像C级残核种那样一刀碎核就能放倒的罩门,全身骨骼与甲壳高度固态矿化,必须将运动神经中枢彻底物理截断才能停下。而且在这条宽仅四点二米、后路被几十吨巨石封死的深层地下箱涵里,一次钻出来了两头。
“自由开火!”
周正没有半点迟疑,双腿在湍急的冷水中扎稳弓步,双手端起短管班用机枪率先扣下扳机;林语与身后扶着护栏的陈涛三人也同时将制式步枪抵肩连射。五支枪口喷出的火光在幽暗的水雾拱洞里连成一片,上百发五点八毫米特种穿甲弹穿过高压水幕,密集攒射在两头A级无核纯血眷属的胸腹甲壳与面甲上。
一连串密集刺耳的金属跳弹声在箱涵内回荡,甚至压过了头顶水管的哗哗轰鸣。
平日里足以撕开D级皮膜、凿裂C级硬化胸骨的特种弹,打在这两头A级无核纯血眷属致密的暗金重甲上,连一道浅坑都没能啃进去。变形的弹头在流线型甲壳表面擦出一蓬蓬火星,噼里啪啦弹飞撞在两侧水泥拱壁上,随即落进浑浊的深水里。
常规步枪与班用机枪的穿甲火力,对A级纯血眷属的正面重甲完全无效。
就在陈涛三人打空首个弹匣、手指刚摸向胸前弹匣袋的换弹空当,左侧那头体型略瘦、速度极快的A级副怪猛地动了。近三米高的重甲身躯借着圆拱洞壁的弧度斜蹬滑进,顶着倾盆水瀑瞬间欺近周正身前,右臂那柄一米五长的惨白骨镰横扫而出,重重抽在周正双手端持的班用机枪机匣正中。
哐嚓一声铁器崩裂响,十来公斤重的精钢机枪机匣连同加厚枪管,被这一记重击当场抽断成两截扭曲的废铁飞进水里。
巨大的横向冲击力顺着断枪传到双臂上,九十五公斤重的周正双脚在槽底犁出两道白浪,整个人向后硬生生滑退了三米才踩住槽底凸石刹稳,双手虎口当场崩裂,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滴进了冰冷的污水里。
第十四小队的韩明与韩亮远在数百公里外的北方中原防区;头顶垂直竖井被几十吨塌方巨石死死堵绝;身后是三名重伤昏迷、三名子弹连对方甲皮都擦不破的常规队友;而身前十米之内,是两头刀枪难入、没有异核罩门的A级纯血眷属。
没有援兵,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