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发了那道最高保命指令之后,总局决策层显然觉得光靠一纸军令还不够稳妥。
既然两组两地驻守还是撞上了老水厂那种临场二次扩孔的意外折损,那么在上面算全盘账的人眼里,最保险的安置办法就是把仅存的这三名第一批改造者彻底拆开,分别钉在国家南北西三个核心战略节点上——平时主司区域威慑与高危门临机接管,非极端事态绝不再让他们三个人凑进同一座险地。
2046年3月中旬,随着原第十三小队与第十四小队建制正式撤销重组,一份由总局与四大区域作战中心会签的《第一批序列个体三城独立坐镇调令》送到了林语案头。
按调令部署,从小没分开过的韩家双胞胎兄弟头一回被拆往两地:09号韩明调驻中部交通枢纽管城市,晋升两道银色横杠加一星的高级指挥长,参照副厅级待遇,兼任改造者管理科机动协调人;10号韩亮远赴西部重镇锦官市,同样晋授高级指挥长,兼任西部防区状态评估员。
至于08号林语,总局一并破格将她晋升为两道银色横杠加一星的高级指挥长,人事与指挥权直属中国分局本部,携一百五十万元烈士小队重组特别安置费独自南下,坐镇南部沿海超大都市——番禺市。
与此同时,为了匹配独立坐镇一方的临机接管权限,总局在原有的二十个常规机动大队序列之外,专门为林语这位南部坐镇人单独新列了一个直属作战番号:
第二十一组。
只不过在2046年春天这个节骨眼上,第二十一组的编制花名册里只有林语一个光杆组长。第二批那六十八名新人还在基地做封闭适应训,总局更不敢随便把常规队员固定编进她的双人突击位里;往后南部防区一旦出事,统一由番禺市局或周边地市局的常规战斗组听候她的现场调遣。
原第十三小队的陈涛、赵强等十名常规老兵,则在伤愈出院后成建制转入了江夏市局常规第一中队。
动身南下的前一天下午,林语换了一身便装,独自去了一趟江夏分局下属的康复医院。
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右腿套着外固定钢架的赵强正架着双拐满头大汗地练习点地挪步,副班长陈涛在一旁护着他。瞧见林语左手拎着两网兜红富士苹果走过来,两个在三十米箱涵里捡回一条命的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赵强赶紧把右腋下的拐杖往墙边一靠,腾出右手就要立正敬礼。
林语快走两步,抬右手按住他的小臂没让他乱动,跟陈涛一块儿扶他慢慢坐回病房床沿。她把左手的两兜苹果搁在床头柜上,腾出手拉开随身双肩包拉链,取出一本两百来页厚、侧边贴满分类标签的硬壳笔记本递给陈涛:
“里面记的是这两年半咱们十三队在中南三省跑过的四十二处门心坐标、老城区地下管网草图,还有常见D级、C级异种在窄巷暗渠里的扑击死角汇总。转去常规一中队以后,带新兵下井进巷前先拿手电照一眼头顶承重圈梁。”
陈涛双手接过那本硬壳笔记,指节捏得发白,低着头哑声道:“林副队……您一个人调去南边番禺,那边的常规组要是跟不上您的步频,您千万别再像在老水厂底下那样往怪脸上硬顶了。”
“我惜命得很,不用你们替我操心。”
林语平淡回了一句,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踏实养伤,走了。”
她转过身走出病房,摆了摆手没让陈涛送出住院楼。
三月底,到了正式离开江夏南下赴任的日子。
自从二月下旬追悼厅台阶前那场争执过后,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一直冷得像冰窖。加上韩明去管城、韩亮去锦官、林语南下番禺的三趟高铁发车钟点错开,三个人直到离城也没在站台上照过面。
出发前一天夜里,韩亮在那个沉寂了一个多月的四人小群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敲了半宿字,最后还是按了清空没发出去;而林语已经在第二天清晨六点,独自拖着一只行李箱、拎着装有唐横刀与周正遗物的长条黑箱,登上了南下岭南的早班高铁。
同生共死的江夏四人组岁月,就在2046年这个微凉的暮春清晨彻底翻过了页。
四个钟头后,高速列车穿过南岭群山长隧,驶入河网密布的岭南冲积平原。
当林语提着箱子走出番禺南站出站口时,扑面而来的是跟江夏截然不同的亚热带暖湿水汽。才刚交四月,番禺街头的细叶榕已经绿得发亮,高大的木棉树缀着残红,远处连成片的玻璃幕墙摩天楼在正午日头下晃着白光。
林语先打车去番禺市局与南部区域作战中心合署的那栋五层老式水刷石行政楼办了落地报到,从人事处领回两片缀着两道银色横杠与一颗四角银星的高级指挥长硬肩章,顺便签收了后勤提前拿铁路行包专列托运过来的那台深灰色重机。
按市局后勤保障科原本的安排,在城东老家属院给她留了一套正处级标准的四楼两居室公租房。
当天下午三点,林语跟着后勤干事去城东老院子转了一圈。
九十年代初盖的老宿舍院里种着几棵大榕树,背阴清静,只是交通动线实在不适合一线战备——院门外头就是单行道密布的老商业街、一所小学和露天肉菜市场,赶上早晚接送孩子买菜的钟点,别说开四轮汽车,就算骑两轮重机想从电瓶车和三轮车堆里挤上城市快速干线,少说也得耗掉二十分钟。
更何况四楼没装电梯,客厅只有十来平方米,赶上岭南开春的回南天,水磨石墙裙根部挂满细密的水珠,连一间能恒温防潮安置异界质兵刃与周正遗物的封闭空屋都腾不出来。
‘住这儿要是碰上晚高峰城郊开Ⅲ级门,等我把车挪出菜市场,门里的怪都逛完两条街了。’
林语站在四楼走廊里看了一眼腕表,转头对后勤干事干脆说道:
“公租房我就不占了,钥匙退回科里给有家眷的同志吧。我自己在外头买套房住。”
后勤干事怔了一下:“林指挥长,番禺新区的商品房可不便宜,您刚调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要不科里先给您在附近协调一套带地下车库的人才公寓过渡?”
“不用麻烦局里,我自己按路线挑地方更顺手,买定之后按规矩去二楼内务科做自有住址保密备案就行。”
近三年前刚从江夏基地结训那会儿,她手头第一笔钱用来全款买了那台跑外勤的深灰色重机;如今要在番禺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南部中心城市长年独立坐镇,卡里刚打进来了那一百五十万烈士小队重组安置费——那是周正拿命换来的拆队抚恤与安置专款,算上她从2042年买断津贴结余和三年多指挥长工资里攒下的一百八十多万存款,正好给自己和周哥留下的那两截断刀,在这座陌生的南方大城里安个稳当窝。
林语挑房子不看学区也不看江景园林,完全拿快速反应部队的机动标尺去量。
她没找房产中介跟着磨嘴皮子,自己去作战中心资料室借了一份番禺市高架路网与主干管廊图,骑着深灰色重机在南部几个片区实地跑了两天,掐着表实测了六个新建楼盘进出快速路的分钟数,最后直接敲定了位于云博商务核心区边缘的高层住宅小区——云博花园。
挑中这里的理由只有两条:
一是小区地下车库的出入口直接开在宽阔的云溪大道辅路边,从地下B2层专属车位着车滑出坡道,只需连拐两个直角弯、用不了三分钟就能汇入南环快速干线与环城高速的主路入口,不论支援城区还是跨市跑周边地市,比住城东老院子至少省出一刻钟;
二是小区大门往东走五百米就是一座大型会员制仓储超市和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对她这种懒得每天买菜做饭的独居懒人来说,囤矿泉水与速冻面食省事得很。
看准房源的第三天下午,林语揣着身份证和储蓄卡走进售楼处,没跟销售绕弯子,当场签下了一套位于二十八层、高约八十八米、建筑面积一百八十平方米的南向精装大平层。总房款六百三十万,她把那一百五十万专项安置费全填进去,又从个人积蓄里添了四十万,一次性刷清三成首付合计一百九十万,卡里还留下一百四十多万现金底子;余下四百四十万走了局内高级干部的低息公积金组合贷,靠她如今每月四万出头的高级指挥长薪资津贴按月自动扣款绰绰有余。
办完过户拿钥匙那天,没请搬家公司,也没叫任何同事过来暖屋。
林语骑了两趟重机,自己把两只随身行李箱和那只一米四长的黑箱子拎上了二十八楼。
一梯一户的独立电梯前室后面,这套三室两厅两卫的大平层空旷得走路都有回音:推开深灰色装甲防盗门是独立玄关,往里走是开间六米多的宽景客厅与连着石英石岛台的半开放式厨房;走廊最尽头是一间足有二十五平方米的独立大书房,走廊右侧第二间是十六平方米的南向次卧,次卧房门正对着走廊左侧的客用卫生间,走廊另一端则是带独立主卫的南向主卧。
走到客厅外二百七十度转角宽景落地阳台的北向观景侧往北远眺,跨过宽阔平缓的珠水水道,对岸正是番禺新城CBD高耸入云的摩天塔楼群。
下午三点,林语溜达去五百米外的仓储超市买了头一批居家物资:两套深灰色水洗棉四件套、八箱五百毫升装饮用矿泉水、两条纯棉毛巾、一只不锈钢雪平锅、一把塑料小马扎,外加两大袋速冻三鲜水饺塞进半开放式厨房那台双开门大冰箱里。
家具店送货她更是只挑了两样最省心的——一张深灰色极简布艺三人沙发,配一张三尺来长的原木小茶几摆在客厅中央放水杯;至于餐桌、书柜和电视机,她嫌占地方难打扫,一样没买,整面大理石电视墙空空荡荡。
搬进去的第二天,林语向南部中心后勤申请了一支内部涉密工程队上门。
五名保密技工在二十八楼干了整整三天,把走廊最尽头那间二十五平方米的大书房彻底封死了原有外窗,四面内墙满铺防潮防磁屏蔽钢板,门口换上双路电磁力气密防磁门与生物指纹虹膜锁,角落装好二十四小时恒温除湿机组,将这间屋子改造成了一间没有窗户的书房兼全封闭独立武器室。
趁着工程队带齐了切割与水电家伙,林语顺便让师傅在客厅四角踢脚线、走廊壁槽与半开放式厨房顶棚加装了四盏独立锂电池组供电的断电自动应急灯,又把客用卫生间、主卫和半开放式厨房原本八十多厘米高的标准洗漱台、防雾梳妆镜与L型流理台底座统一截短改低了十厘米——省得身高一米五一的她每天早晚刷牙煮面还得端着肩膀够台面。
工程队完工撤场那天傍晚,落日余晖斜斜铺进空旷的客厅木地板上。
林语在玄关矮柜上签完涉密工程验收单送走工长,关好入户防盗门,独自走到走廊最尽头,按上左手拇指推开这间没有窗户的书房,反手合上了沉重的防磁门。
门扇落锁,头顶一排无影感应射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
二十五平方米的无窗密室里隔绝了高架桥与江面的所有杂音。左手边的模块化重型武器架还空着大半,只挂着她还没退库的制式T191突击步枪、几具分层复合备用刀鞘,以及装有三颗暗银定位金属球的铝合金扁盒;右手边的防潮柜里挂着两套备用防刺内衬。
而在正面哑光黑主承重墙的正中央,摆着一座专门定制的黑色实木矮架刀台,台面上配着透明防潮钢化玻璃罩。
林语弯腰打开脚边那只从江夏一路抱过来的深色樟木长盒。
她先双手捧出那本封皮磨白、书页间还夹着硬纸书签的《牺牲》,端端正正平放在刀台左侧;随后,她用拆了纱布不久、十片新指甲盖还透着淡粉色的手,把周正留下的那把从刀身中段断成两截的厚脊破甲重刀取出来,将上下两截断刃在绒布卡槽上严丝合缝拼拢对齐。
断口中段那道为了硬撬开A级主怪护心甲而崩裂的参差茬口,在无影射灯下泛着暗沉的铁灰色。
林语从刀台下格摸出一块干净的无尘擦刀绒布,滴上两滴防锈护理油,站在矮架前低下头,顺着宽厚的刀脊,从缠着吸汗带的长柄擦过中段断口,再从断口一点点擦到刀尖。
擦完一遍,她把绒布翻了个面,从头到尾又擦了一遍。
接着是第三遍。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叹气声,也没有人说话。
直到外面客厅落地窗前的晚霞一点点退尽,整套一百八十平方米的大房子彻底沉进黑夜里,走廊尽头这间没有窗户的书房中,那道单薄的身影还是安安静静站在刀台跟前,手里的绒布一下一下顺着冰冷的断铁擦过去。
擦完最后一遍,林语把擦刀布折成四方小块放回格子里,双手合上防潮钢化玻璃罩。
她走出没有窗户的书房,确认双路电磁锁扣死,穿过黑漆漆没开主灯的客厅,走到改低了十厘米的厨房流理台前,拧开一瓶常温矿泉水喝了半瓶。
站在二十八楼近九十米高的转角防风落地窗北侧往下看,南环快速干线上的车灯拉出两条流动的红白光带,珠水北岸的摩天楼群亮起了整片霓虹灯光,两千多万人在初夏的夜风里逛街、宵夜、赶末班地铁,热闹得跟这间空屋子隔着两个世界。
林语伸出右手食指在微凉的落地窗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画那个公式,只是拉拢深灰色遮光窗帘,回主卧定好明早六点半的闹钟,躺上硬板床闭上了眼。
从明天起,南部防区几千公里的海岸线与城市群,归她第二十一组一个人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