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下半年,番禺市的夏天漫长闷热,隔上半个月就会有一场热带台风裹着暴雨掠过珠水口。
独自坐镇南部防区、肩扛两道银色横杠加一星的林语,很快适应了第二十一组“一人成军”的执勤节奏。
每逢番禺市区及周边地市突发Ⅳ级或Ⅲ级异界门,标准流程都是由当地市局的常规战斗组先一步赶去拉起市政燃气抢修围挡,林语骑车赶赴现场后直接接管最高指挥权,进门解决高威胁目标。
只是每次进门前做简短交接的时候,林语都得应付同一桩让她皱眉的麻烦事——总局二月下旬一竿子插到底的那份《第一批序列个体战场保全最高指令》。
八月中旬的一个台风夜,番禺南郊珠水支流边的一座废弃旧造船厂仓库突发Ⅲ级偏高异界门,监测显示里面钻出了一头B级无核中坚眷属和七八头D级低级异种。林语骑着深灰色重机顶风冒雨赶到封控线内时,负责外围配合的番禺市局常规第三战斗组组长——一名三十来岁、浑身雨衣滴水的二级指挥员小跑过来立正抬右手敬礼。他开口第一句话没报门心坐标,先绷着脸大声背起了条令:
“报告林高级指挥长,常规三组十二人已全员集结完毕!请您放心,待会儿进门一旦发现那头B级异种难以稳妥击杀,我们三组全体队员立刻结盾墙替您断后死顶,保证第一时间掩护您安全撤离战场!”
哗哗雨声里,林语摘头盔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平静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近两个头、神情紧绷得像要写遗书的基层组长。
她心里清楚,这事怪不着底下干活的人。总局那道“宁可常规班组全折在里面也得保住第一批三人全身而退”的军令就悬在每个地方组长头顶,真要让08号在他们防区擦破点皮,这帮老实带兵的基层干部全得上军事法庭。
“谁教你们还没进门就先盘算怎么替长官垫背的?”
林语把黑色全盔挂上重机左车把,嗓音不高,穿透雨幕却格外清晰:
“听清楚,只要现场归第二十一组接管,我的规矩只有一条——你们常规三组十二个人守好仓库外十米的封控线,架稳防弹围板清扫漏出来的低阶杂兵,谁也不准越过十米线往B级怪跟前凑,更用不着任何人替我断后挡刀。我的后背,不用别人替我死第二次。干好你们分内的活儿,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常规三组组长后背一凛,连忙立正应声。
两分钟后,林语按了按挂在胸前战术背带上的制式步枪弹匣,左手搭住左腰间连鞘的唐横刀,独自跨过十米警戒线走进那座挑高漏雨的旧船厂铁皮仓库,反手拉动生锈的滑轮大铁门轰隆合拢插上内栓,把外面十二名常规队员严严实实挡在了封控线后头。
昏暗空旷的挑高铁皮仓库里,台风暴雨正顺着被刮飞了两块彩钢瓦的采光顶往下狂灌。离地五米高的老式龙门吊行车钢梁在狂风里吱呀摇晃,垂挂的粗铁链撞得叮当作响;水泥地面上积着一层陈年黑机油混雨水,滑腻得几乎站不住脚,只有仓库深处那道Ⅲ级偏高裂隙翻涌着暗紫雾气,伴着天窗外偶尔亮起的闪电白光。
守在门心外围的七八头D级低级异种闻见活人味,踩着油水一窝蜂朝大铁门扑来。林语没有抬枪浪费特种弹,胸前步枪稳挂背带,脚尖蹬开油水薄膜迎面切进,左手按稳腰侧鞘口,右手拔出唐横刀接连平掠斜切,几个照面便将扑近的D级异种悉数截断颈椎。七八具D级躯体栽进油水洼里嗤嗤冒烟,不出几秒便彻底坍缩气化为一团团黑紫烟雾散尽,地面没留下半块碎骨。
最后一团黑紫烟雾还没被穿堂风吹散,头顶五米高的龙门吊行车横梁阴影里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钢铁抓挠声。
一头身高两米五、通体覆着灰白致密骨甲的B级无核中坚眷属借着晃动的吊钩铁链高速扑落。林语眼神一凝,右手顺势把横刀推回左腰刀鞘,双手端起胸前的制式步枪朝斜上方连点三发特种穿甲弹。
半空里溅起三点火星。
仓库船台两侧立柱密集狭窄,一米来长的标准制式步枪抬枪回转略微滞了半拍,加上B级眷属湿滑倾斜的灰白肩甲卸力,三发五点八毫米特种弹只在甲面上擦出三道浅白划痕便弹飞到了铁皮墙上。
两米五高的B级无核眷属重重砸落地面,激起大片黑油水花,右臂粗壮的灰白钩爪带着三百公斤横扫巨力直拍林语胸肋。
林语当即松开双手制式步枪任其顺着战术挂带垂落右侧肋下,右脚蹬在旁边的工字钢立柱翼缘上借力横移半步,右手五指扣柄拔出横刀的同时,左手一把解开腰扣握住腾空的复合刀鞘横举过肩,迎着B级眷属扫来的右臂钩爪硬架上去。
哐嚓一声脆响,三百公斤的横向重击砸得刀鞘外层当场崩裂开来。
林语借着格挡反震的力道果断松开左手,任由炸裂的半截废刀鞘掉落在地,腾空左手的瞬间矮身贴着满是黑机油与雨水的地面滑进怪物腹下盲区,左手顺势下探左大腿外侧去拔同炉短匕。
滑步屈膝的动作间,被台风暴雨淋透的深炭灰制式作战长裤宽松裤管湿淋淋地黏在左大腿外侧,拇指按开快拆卡扣往下抽刃时,湿厚的棉涤布料缠在鞘口带来了一点细微却清晰的摩擦阻滞。
林语手腕加了三分力扯开湿裤管阻滞,将短匕倒拔出鞘,半空翻腕反握,一刀狠狠扎进B级眷属左膝窝的肌腱骨缝深处,用力一拧锁死了它转身的轴心。
恰在此时,破损的采光顶外劈落一道惨白的闪电。
借着照亮整座仓库的电光,林语右脚蹬地腾起,右手唐横刀顺着B级眷属右肩胛骨缝与第二节颈椎交界处干净利落地连切两刀,锋刃直贯椎管,将其主脊椎运动神经中枢彻底物理截断。
两米五高的B级无核中坚眷属轰然砸倒在油水地上,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失了生机。十来秒工夫里,它体内未矿化的表层血肉与血液嗤嗤气化为黑紫烟雾散去,而高度固态矿化的惨白主承重骨与几大块厚重背甲骨板则原封不动留在了油水地面上,切口平滑如镜。
仓库深处失了活物支撑的Ⅲ级门裂隙随之向内坍缩闭合。
林语站起身,左手先拔出短匕擦净倒插回左腿锁鞘,再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炸裂报废的残鞘,拉开仓库大铁门走了出去,顺手把废鞘丢进门外常规三组备好的装备回收袋里,走到深灰色重机旁打开右侧斜挂装甲舱,取出一具完好的备用刀鞘将右手里的唐横刀归鞘锁好。
守在十米封控线后的十二名常规队员看着独自进去不到五分钟就收刀出来的林高级指挥长,再透过敞开的铁门看一眼地上那堆实打实的B级惨白主骨与背甲,全组连一发特种弹都没消耗,零伤亡移交清扫中队收队。
那晚冒雨骑车回到云博花园二十八楼,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走过了凌晨两点。
林语去主卫冲了个热水澡洗掉一身机油雨水味,擦着湿漉漉的及腰长发走出来时,低头看见脏衣篓里换下来的那套深炭灰长裤款制式作战服,脚步停住了。
这套跟常规战斗小队一模一样的深炭灰长裤作战服,从2043年六月在江夏基地领到手,再到第十三小队,她前前后后穿了三年多。
以前在十三队的时候,前头有队长周正扛盾,后头有陈涛、赵强十个老搭档跟进,穿统一的深炭灰制式长裤、背统一的五点八毫米国产步枪,图的是整支队伍步调一致。
如今十三队散了,周正留在了老水厂底下,韩明和韩亮一个在管城、一个在锦官。她现在是独立守着南部防区的第二十一组光杆组长,每次半夜洗完澡看见这套湿透的深炭灰作战长裤,眼前总会晃过二月十四日傍晚箱涵里那片被血染红的积水。
更现实的一点是,番禺是一座人口超两千万的亚热带滨海大城,一年到头有八个月闷热多雨,且大半突发裂隙都开在商场、高铁站、城中村窄巷与室内厂房里。套着一身显眼的深炭灰长袖长裤制式作战服在闹市区进出本就扎眼闷热,真赶上今晚旧船厂这种暴雨滑步近战,湿透贴腿的宽松长裤裤管还会给左腿倒拔短匕添上那点要命的布料阻滞;一米来长的标准制式步枪在狭窄钢架与室内拐角里端起来也嫌长了一截。
‘反正整个二十一组就我一个人,没必要再拿常规班组的制式壳子捆着自己了。’
睡了一觉起来,第二天上午林语去市局交完战后复盘、领回两具新的复合刀鞘补齐损耗,转头便在后勤保障科与军械处递交了制式装具退库单与高级指挥长个人特许定制申请。
按管理局给第一批序列开放的最高自主权条例,在保留唐横刀、同炉锁鞘短匕与三颗门心定位金属球这三样核心家伙的前提下,她用个人存款出大头、局内特批改装的方式,给自己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行头。
先改的是身上的衣服。
林语把洗净晾干的那几套深炭灰制式长裤作战服整整齐齐叠进主卧衣柜底层封存起来,托特种被装厂按自己的体格尺码,量身裁制了四套外观跟都市通勤装没什么两样的纯黑色修身西服外套与配套黑色西服短裙,内配本白哑光衬衫与深藏青窄幅领带。
西装外套与短裙内衬全部织入了超薄高韧防割防刺纤维层;裙摆底下不再受长裤束缚,直接穿高弹防走光黑色紧身战术安全裤,小腿套上贴合腿型的黑色过膝长袜,脚下配黑色平底软皮乐福鞋,而那把同炉短匕则正式改扣在安全裤左腿外侧第三格特制快拆卡座上。
新衣服送来试穿那天,林语站在玄关镜前试了一次拔刀——平时走在商业街或车站人群里,蓄着近腰黑长直发、一身黑西装短裙配过膝袜的她瞧着就像个刚下课的学生或是写字楼新来的文员,半点不显山露水;一旦遇袭动起手来,右手只需轻轻撩开西装下摆,左手顺着短裙下方毫无遮挡的直线往左大腿外侧一探,安全裤第三格卡座上的短匕便能零摩擦落进掌心,比穿湿长裤时利索了不止一筹。
紧跟着换掉的是手里的长短枪械。
林语把用了三年的国产制式T191突击步枪与QSZ92G手枪擦拭干净办了退库,自己掏了近二十万积蓄走局内军贸特许通道,换上了两把更贴合自身体格与城市室内战的进口定制火器:
主武器换成了一把西陆原厂进口并经军工署精调导气的HK416A5短突击步枪,采用国际通用标准口径。短枪管构型紧实短小,刚好契合她一米五一的臂展,在两米宽的窄巷与船舱里端枪回转再不会磕碰钢架;护木导轨配齐了快拆消音器、一至六倍可变倍光学瞄准镜与复合激光指示器,随枪定制了三只装填特种穿甲弹的六十发四排大容量扩容弹匣,刚好能连枪带定位金属球一块儿收进一只八十五厘米长的黑色硬质便携长枪盒里。
副武器则换成了一把枪身厚仅二十二毫米、空枪重不足四百克、却能容下十五发双排弹匣的进口KelTec P15九毫米微紧凑型手枪,贴身收在黑色西装外套左腋下的隐蔽快拔枪套里,扣上西装纽扣从外头看去平整服帖,连一点枪廓凸起都瞧不出来。
至于日常训练和出勤打掉的国际通用标准口径特种弹与九毫米普通弹,依旧按条例由市局军械库免费配发核销。
新枪入档当天下午,林语拎着黑色便携长枪盒去市局地下五十米防爆靶场做了一轮实弹归零。
特调过的竞技级扳机组行程干脆利落,六十发扩容弹匣压满子弹虽然沉了些,握在单手握力过两百公斤的林语手里却稳得纹丝不动。她在高速变向急停间连打三组短点射,五十米移动靶眉心弹孔紧咬成团;随即双手松开握把任短步枪顺战术挂带垂落胸前,右手探入西装左腋拔出微紧凑手枪补射近靶,左手同步撩开裙角从安全裤左腿外侧倒拔出短匕——整套切换行云流水,连半声布料刮擦的杂音都没有。
换妥了黑西装短裙与长短定制枪械,墙上的日历一页页翻到了2046年十二月底。
在番禺平稳坐镇了大半年,连着干净利落处置了七道跨市高危门,加上四月买完云博大平层剩下的那一百四十多万现金底子,林语账上的存款余额又慢慢爬回了小两百万。
冬至过后一个飘着冷雨的夜晚,林语骑着深灰色重机从百公里外的邻市开完防务协调会赶回番禺,下车时发现后座防水袋拉链渗了水,把半沓纸质卷宗洇湿了边角。站在寒风穿堂的地库里擦着干发梢,她终于拍板补齐个人大宗资产清单上的最后一件东西——买一台能遮风挡雨、又能拉全套重装备跑长途的四轮防弹轿车。
元旦前两天,林语去番禺高端定制车行全款提走了一台外观低调内敛、实则塞着三点零升双涡轮增压直列六缸发动机的纯黑色宝马Alpina B3高性能四门轿车。
素车落地没上路,直接拖进省局特种改装厂闭门改了一礼拜:四门与前后挡风全部换装防弹夹胶玻璃,轮毂配上防爆缺气保用胎,底盘加铺高强钛合金护板;整个后备箱底板被重新开模,改成了一套带电动液压杆与生物指纹锁的隐藏式车载武器舱。
改装验收合格后,这台纯黑轿车外头挂上了不显眼的普通民用蓝牌,左舵主驾驶位头顶的遮光板内侧则嵌进了一块可一键翻转的电子加密识别牌,正式编入管理局特勤载具序列,内部资产编号BIA-T11。
从2043年七月在江夏全款买下第一辆深灰色重机,到2046年春天南下番禺买下二十八楼一百八十平方米的落脚大平层,再到岁末添置这台纯黑防弹轿车,三步资产按着最务实的先后次序一件件落了地。
把黑车提回家的那天傍晚,林语开着这台看着跟普通家用轿车没两样的新座驾驶入云博花园地下B2层车库,顺滑地倒进紧挨着深灰色重机的专属车位里。
她踩住刹车熄了火,没有马上推开左侧主驾车门,而是靠在包裹严实的真皮座椅里,抬起右手拨了一下头顶遮光板内侧的暗扣。
遮光板轻轻翻开,露出那块泛着幽蓝微光的特勤加密通行牌。
林语拨回遮光板,推开左前车门下车绕到车尾,伸左手食指按开后备箱底板的指纹锁。液压支杆无声抬起盖板,底下严丝合缝的防震卡槽里,左侧嵌着她那把短突击步枪与三只六十发特种弹扩容匣,右侧并排躺着乌黑唐横刀、锁着三颗暗银定位金属球的铝合金扁盒,以及军械处按季度给她备齐的三具分层复合备用刀鞘。
四年多前那个半身不遂躺在八号手术台上签生死状的年轻研究员,用三年半的一线出勤,把所有的买断补贴、工资奖金和老大哥留下的安置费,一点点全换成了地库里的两台车、身上的枪与刀,以及头顶二十八楼那间安静的大房子。
银行卡里的活期余额虽然又见了底,好在往后独来独往保命的家伙,总算全都置办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