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3月14日,星期四,下午三点四十四分。
曲江市高铁站一层进站安检大厅外,初春的山谷暖风卷着广场灰尘拍在玻璃幕墙上。
此时的站内依旧维持着寻常的午后秩序。电子车次屏滚动着检票提示,广播里甜美的女声用普通话和粤语播报着开往番禺南站的列车检票口,拎着行李的旅客正排着长队通过实名制刷卡闸机。曲江市局那支从老城区杀出来的对策车队还在高架桥另一头,铁路系统的最高封控指令也还没走完最后一道流转。
林语没工夫替当地市政流程默哀。
她穿着内衬防刺层的黑色西装短裙,迈开包裹在黑色过膝长袜里的双腿,三两步跨上进站台阶。一米五一的个头夹在成年旅客中间,瞧着像个逃课赶高铁的高中生——如果忽略她腰间左侧快拆扣上那把连鞘乌黑无镡唐横刀,以及左手拎着的那只黑色硬质便携长枪盒的话。
林语面无表情地穿过风门,心里冷冷算着账:‘早知道下午巡检完不在省道看什么峰林春景了。慢悠悠晃进十二公里响应圈,白搭半天加班。’
前方三号进站通道正好空出一个身位。林语脚步未停,右手从黑色西装左内侧口袋摸出那本深蓝色证件,顺手往闸机红外区一贴。
滴——!
闸机高权限白名单被瞬间覆写,透明扇门向两侧弹开。林语拎着沉甸甸的黑色长枪盒径直闯过闸机,直接撞进了后方的金属探测安检门。
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高频声光警报炸响,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她身上那把掺了异种骨骼与钛合金锻造的无镡唐横刀、左腿安全裤外侧倒挂的同炉短匕、左腋下快拔枪套里的手枪,外加左手枪盒里那支短突击步枪和三颗高密度金属球,直接把民用安检门的磁通量读数顶到了满格红线。
“哎!那位小姑娘,站住!”守在履带机旁的两名男安检员脸色一变,手按警棍同时跨步上前拦截,“你的大包和长条盒子必须过安检机!那腰上挂的什么——”
话音未落,林语已经停在两人身前半步之外。她稍微仰起一点下巴对上两名安检员的视线,那双泛着幽深暗红微光的眸子冷冷扫过,打头那名安检员伸出一半的手掌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林语右手两指夹着翻开的证件,稳稳停在对方鼻尖前。内页印着银色盾徽与“异界对策管理局·BIA”钢印,下方是“高级指挥长·林语”与两道银色横杠加一星的最高外勤接管标识。
“紧急情况,现在立刻疏散站内所有人,官方通知马上就到。”
她的嗓音平稳偏冷,没有半点惊慌。两名安检员还没转过弯,值班班长腰间的铁路内线对讲机已经爆出站长近乎变调的吼声:“全站注意!接上级特勤部门一级战备接管令!曲江站所有闸机即刻锁死,开启全部消防通道,所有人无条件配合持证特勤指挥官清空站房!”
滴滴滴——呜——!
大厅顶部应急灯全数亮起,列车播报切换成市政管网抢修紧急疏散广播。喧闹的进站大厅顿时哗然一片,旅客们在乘警与安检员高声引导下潮水般涌向站前广场安全区。
林语合上证件塞回内袋,拎着长枪盒逆着撤离的人流,快步走向通往地下到达层的宽幅下行扶梯。越往下走,空气里那股普通人闻不出、却能让改造者鼻腔发紧的臭氧与铁锈味就越发浓重。与此同时,站房外围传来了急促的柴油引擎轰鸣与刹车声——曲江市局的常规对策车群终于到了。按局内标准编制,两辆无标识深色六人攻坚运输车一左一右横停在广场引桥口,居中是一辆东风天锦中型指挥车。外围队员迅速拉起“市政燃气抢修”警戒带隔绝旅客,技术员则在出站口架设频闪与气溶胶模组,准备执行标准叙事置换。
林语一步跨下最后三级台阶,踏上了曲江高铁站的下沉式地下到达层。
这座粤北交通枢纽的地下出站大厅严格按照高吞吐量车站标准建造。脚下是平整冷硬的浅灰色花岗岩地面,两侧呈十二米标准跨度整齐排列着粗壮的钢筋混凝土方形承重立柱,挑高近六米,中间没有任何杂物遮挡,视野极其通透。此时最后十几名刚下火车的旅客正被车站民警送往西侧疏散楼梯,偌大的地下空间转眼只剩下头顶惨白的LED灯带,以及通风管道里呼啸穿堂的阴冷回风。
林语站在大厅中段的一根方形承重柱旁,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战术腕表。下午三点四十六分,距离监测组报出的开启窗口还有不到四分钟,而监测网给出的粗略坐标误差圈半径是十五米。
她把黑色硬质便携长枪盒平放在浅灰花岗岩地面上,两指拨开锁扣掀开盒盖。防震海绵槽内躺着她自掏腰包定制的 HK416A5 短突击步枪,十一点五英寸短管前端拧着快拆消音器,顶部装有低倍率可变光瞄与复合镭射,弹匣井里已插上一只压满 5.56 毫米紫蓝条纹特种弹的大容量扩容弹匣。
而在枪身下方的独立防磁暗格里,嵌着三颗拳头大小、泛着冷冽暗银色泽的实心金属球——那是2043年军工组在配合她熔炼偏远宗祠那块“死石头”锻造唐横刀时,利用剥落的外层伴生碎屑反向设计出的三角精确定位道具。
林语弯腰抓起那三颗沉甸甸的暗银金属球,手腕一抖,随手朝前方十五米误差圈的花岗岩地面抛了出去。
铛、铛、铛。
三颗暗银金属球落地的瞬间,并没有顺着惯性乱滚。大厅中央那片正在急速坍缩的局部高浓以太引力场像无形的丝线般拽住了它们。三颗金属球在光滑的花岗岩地砖上自行骨碌碌转向、汇集,最后在第四根承重柱东南侧四米处同时咔哒一声停住,不多不少,正好构成了地面上一个边长约六米的标准正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而在正三角形的几何中心上方,惨白的灯光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折射扭曲。花岗岩地面倒影里,那几根十二米跨度的方形承重柱影迹竟像是被无形的手拧了一下,呈现出一种违反欧氏几何常识的怪异倾斜角;空无一人的三角中心空气里,还夹杂着一两声不属于任何现实通风管的湿冷摩擦异响。
‘非欧拓扑视觉畸变,外加浅层暗面声波渗透。’林语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没往中心多盯半秒,弯腰抄起短突击步枪拉栓上膛,将单点背带挂上右肩,‘标准的三级门,希望里头出来的东西别太磕碜。’
几乎同时,西侧疏散通道口传来了密集的战术靴奔跑声。十二名全副武装的曲江市局常规特勤突击队员,在一名身材敦实的老班长带领下全速奔下到达层。他们统一穿着无反光深炭灰作战服,每两人一组抬着一扇半人高、加装了液压撑脚与射击孔的重型金属防弹围板。
“报告林指挥长!曲江市局常规突击一队十二人全部到位!”打头的老班长跑到林语身前三米处立正敬礼,“我是班长姜华!外围三个出入口已由二队封死,指挥车中继运转正常,请指示!”
林语扫了一眼姜华肩头那枚一细杠三星的指挥员衔章。自打去年二月周正牺牲、第一批改造者减员一人后,总局就向底层作战单元下了死命令——遭遇突发状况必须优先确保第一批仅存三人安全。林语向来懒得理会这种把她当瓷器供着的条令,抬下巴指了指地面上的正三角形与两侧十二米跨度的方形承重柱:“门心定准了。别摆死板半圆阵,拿两扇防弹围板斜封北侧下行扶梯口,其余四扇依托第三、第四根方形承重立柱折角布设交叉射界,用承重柱切开正面冲击线。你们优先封锁柱间通道清低阶目标,硬骨头让开枪线,归我。”
“是!一队听令,两板封扶梯口,四板靠三、四号承重柱折角架设!”
姜华挥手吼道。十二名队员瞬间散开,六扇沉重的复合防弹围板重重砸在花岗岩地面上,液压抓地钉咔咔锁入砖缝,依托两根粗壮的方形混凝土立柱构成一道折线防线。十二支制式步枪同时架上射击垛口,战术强光手电穿过承重柱间的开阔带,交叉锁死正三角形中心。
林语没有退到防弹围板后面,而是端着短突击步枪贴在第四根方形承重柱右侧的棱角阴影处,借立柱遮蔽半边身位,暗红色的双眸冷静地映着前方翻涌的紫雾。
滋啦————轰!!
正三角形几何中心上方的空气骤然向内坍缩,紧接着炸开一道高逾三米、边缘流淌着暗紫色幽光的狰狞空间裂隙!刺骨的阴寒气流夹杂着浓烈的腐殖质腥臭味扑面而来,七八团黑灰色的狰狞轮廓裹挟着嘶鸣声,争先恐后地从门内扑了出来!
打头的是五头形似剥皮猎犬的 E 级低等集群异种,紧随其后的是三头表皮覆盖暗褐色角质硬皮的 D 级异种。它们刚一落地,四爪就在地砖上刨出刺耳刮擦声,直扑前方防弹围板。
“开火!!”
姜华的怒吼与林语闪身点射同时发生。折线围板后的十二支步枪喷出交叉火舌,5.8 毫米紫蓝特种弹在两根承重柱间织成金属拦阻网;第四根立柱侧翼的林语则以极速两连发短点射补入火网死角。打头五头 E 级异种刚扑进柱间通道便被打得血肉横飞,化作黑烟气化;后方三头试图借左侧承重柱盲区绕行的 D 级异种刚跃起半米,林语的三发 5.56 毫米特种弹已分别从它们口器与眼窝斜贯入颅腔,当场砸地消融。
然而,还没等常规队员换上新弹匣,那道三米高的暗紫色裂隙猛地向两侧剧烈扩张了一圈。
咚——!!
一只洗脸盆大小、由灰白色高密度骨板包裹的粗壮前肢重重踏碎了花岗岩地砖。紧接着,一头体长超过三米、肩高近两米五的庞然大物低头从裂隙里硬挤了出来。它通体覆盖着流线型灰白骨甲,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交错骨齿的裂口,脊椎骨节如铁锯般高高隆起——中级高危目标,B 级无核纯血眷属!
“特种弹集火!打它关节!”姜华扳机猛扣到底。
十余道火舌攒射在 B 级眷属骨甲上。但面对全身组织高度以太化、无核心弱点的 B 级眷属,步枪特种弹只能在灰白骨甲上溅起一串火星与白印!被激怒的 B 级无核眷属滚出一声低吼,竟借着第三根方形承重柱的视线死角横向一折,近两吨重的身躯像失控铲车般斜撞向柱侧连接处的第二扇防弹围板!
“散开——!”林语喝声刚起,姜华猛地把身边一名年轻队员推开,自己却慢了半拍。
哐当————!!
上百公斤的复合金属防弹围板连带液压抓地钉被 B 级眷属一爪正面拍飞,整扇钢板向后猛烈翻倒,重重拍在姜华胸前的防弹插板上!姜华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承重柱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侧肋骨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班长!”“别管我!掩护林指挥长!”姜华死死捂住左胸嘶吼。
可根本不需要他们掩护。就在围板被撞翻的刹那,第四根承重柱旁的林语已松开打空弹匣的短步枪任其顺背带垂落右肋,三十九公斤的娇小身躯一步蹬上围板折角借力,贴着承重柱侧面疾掠而出,切入那头 B 级无核眷属与受伤队员之间的空当!
八米距离呼吸即至。B 级眷属刚拍飞围板,见黑影贴地欺近,粗壮骨尾猛地横扫抽碎水泥柱角,同时右前肢高高扬起,五根尺长骨爪带着恶风顺着立柱夹角当头朝林语颅顶扣落!
在承重柱与翻倒围板夹成的窄角里,横闪只会把身后的姜华暴露在爪下。林语不退反进,左手握住腰间那具哑光黑分层复合刀鞘中段,将整具刀鞘连带未出鞘的长刀以四十五度卸力迎角斜举过顶架向骨爪腕节,右手五指已稳稳扣死刀柄!
铿————咔嚓!!
复合刀鞘外层壳体与内层合金在接触骨爪的瞬间剧烈崩裂,被上千公斤的下劈力道犁出一道深可见底的豁口,碎屑四溅。但林语双膝微曲锁死重心,脚底在花岗岩地砖上斜滑半米卸力,单凭两百公斤以上的改造者握力硬生生将这记重击引偏砸在右侧承重柱底座上!
就在骨爪砸穿柱脚包边、腕关节旧力用老的刹那——铮!乌黑修长的现代无镡唐横刀顺着崩裂的刀鞘口无声滑出。
林语矮身贴着怪物胸腹滑入其腋下死角,右手长刀在方寸间拉出三道冷酷精准的解剖轨迹!第一刀自下而上斜撩,锋锐刀刃切入怪物右前肢肘内侧关节囊,手腕一撬将碗口粗的屈肌主腱齐根挑断;B 级眷属吃痛狂吼、左爪横拍,林语却已一脚蹬在第四根承重柱侧壁上借力旋身,第二刀贴地平抹掠过怪物双后肢紧绷的跟腱,两吨重的后躯瞬间轰然跪塌;第三刀林语踏着它跪落的膝甲跃起半米,右手五指扣死刀柄沉腕发力,从怪物后颈第一与第二颈椎之间不足三毫米的骨缝垂直贯入,手腕一拧再猛地一拖!
噗嗤——咔!!
主宰全身行动的颈椎主神经索被这一刀彻底物理切断。B 级无核眷属重重砸在花岗岩地面上,抽搐两秒便彻底毙命,表层血肉逸散出黑紫烟雾,原地只余下沉重的灰白矿化骨甲与主骨残骸,后方那道暗紫色空间裂隙也随之坍缩消失。
林语站在尸骸旁,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里那具碳纤维外层崩开大半的复合刀鞘,叹了口气:‘又报销一个刀鞘。还好车里和家里还囤了几个备品,不然光写军械损耗单都能写到手软。’
她收刀入鞘扣回左腰,弯腰捡回那三颗暗银色定位金属球连同卸下的步枪一并收进枪盒,走到姜华面前:“肋骨断了几根?”
“林指挥长,没事!防弹插板卸了九成力,顶多骨裂两根!”姜华捂着胸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呼吸在二十五秒内就已彻底回到静息基线的小姑娘,满眼心悦诚服的敬畏,“多亏您出手快!”
“去救护组拍个片子,工伤报告直接报南部中心核销。”林语点点头。此时二十人常备清扫中队已推着吸扫车与消毒设备进场接管,林语在电子移交板上签下名字,拎起长枪盒走出了曲江高铁站。
……
晚上十点二十分,番禺市郊。
经过两百多公里高速夜路疾驰,编号BIA-T15的春风 CF1250G 重机平稳滑入 BIA 番禺驻地大院。林语把长枪盒和半残刀鞘的唐横刀锁进重机模块舱,拿着《曲江高铁站Ⅲ级门处突简报》径直上了行政楼四楼。
四楼走廊尽头的“南部区域作战中心主任室”还亮着灯。五十来岁、两鬓斑白的主任刘志刚正坐在办公桌后端着紫砂杯喝浓茶,见她进来便笑道:“回来啦?姜华在电话里把你夸上了天,说咱们21组的林大指挥长三刀就把B级无核眷属给拆了。”
“常规操作,正好顺路。”林语把一页纸简报放在桌上,心里只想签完字赶紧回云博洗澡睡觉。
刘志刚拿起红蓝铅笔签了名盖上章。林语礼貌点头:“没别的事我先下班了,刘主任。”
“哎,等等。”就在林语右手快摸到门把手的瞬间,刘志刚抿了一口浓茶,像想起件小事似的随口说道:“对了林语,今天曲江站常规班长又挂了彩,常规小队跟你们第一批临时混编还是容易脱节受伤。上头精兵改革文件你也知道,你那个第21组,总不能老是你一个人挂名唱独角戏不是?”
林语拉门的动作顿住了。
刘志刚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本部改造者管理科专门从2045年第二批里挑了个顶拔尖的苗子,正式下文分到咱们番禺,给你当第21组的固定搭档。小姑娘人今天下午已经到番禺办完手续住进备勤宿舍了,明天早上八点,你们在21组简报室正式见个面。”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石英钟秒针的咔哒声。
准备下班回家的林语僵在门边,一点点转过头,仰着那张毫无表情的白皙小脸看着刘志刚,足足沉默了两秒钟。她脑子里闪过一万个拒绝加班带新人的念头,最后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只干巴巴地挤出了一个单音节: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