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会写损耗说明吗

作者:Morxi 更新时间:2026/11/19 18:37:50 字数:5421

2047年3月15日,星期五,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番禺市郊的春晨带着一股岭南特有的湿润水汽,驻地大院围墙边的几株高大红棉树开得正盛,碗口大的红花偶尔啪嗒一声砸在水泥路面上。

腰间左侧快拆扣上的无镡唐横刀已换上了刚从防弹轿车后备箱取出的全新复合刀鞘,林语左手拎着黑色便携长枪盒,右手端着一杯从自动售货机接出来的无糖美式黑咖啡,黑着一张小脸走在通往行政楼三楼第21组专属小简报室的走廊上。

昨晚被刘志刚那句“新搭档明天早上八点见”砸懵之后,她回到云博商务核心区的大平层家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半才睡着。

自打去年二月在江夏老水厂73号门亲眼看着老队长周正死在自己面前、随后第13小队拆分重组南下以来,林语已经在番禺一个人待了将近一年。局里给了她高级指挥长的两杠一星高配衔级,也给了她第21组的独立番号,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往她身边塞过任何固定队友。她习惯了一个人开车、一个人进门、一个人写报告,哪怕哪天死在门里,也用不着再体会一次手里空握着刀却抓不住队友衣角的滋味。

结果现在,本部改造者管理科连个招呼都没提前打,直接把一个2045年第二批出来的年轻苗子空投到了她跟前。

‘第二批选拔出来的,顶天也就二十出头。’林语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劝退,‘八成是像韩亮早年那样浑身长满肌肉、精力过剩的刺头小伙子。待会儿先拉去靶场跑一趟高强度科目,再拿特种弹核销报告和值班表吓唬两句,要是能让他自己打报告申请调去别的组,那就再好不过了。’

咔哒。

时针刚好跳到早上八点整。

林语停在挂着“特勤第21组”铝合金门牌的小简报室门前,曲起左肘压下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顺手将手里的长枪盒立靠在门边墙角。

简报室不大,只有一张长条会议桌、四把转椅和一面战术电子白板。

听到开门声的刹那,一个原本正端端正正坐在会议桌右侧第一把椅子上的身影,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强力弹簧似的,条件反射般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林语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只看到了对方胸前那枚端正的金属BIA字标,以及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深藏青窄领带。

她下意识地把视线往上移了移。

看清了右胸制服铭牌上“沈佳宁 S.J.N.”的字样,以及肩章上一道银色细横杠配两颗星的指挥员衔级。

再往上移了移。

一张白皙干净、充满朝气的年轻女孩脸庞闯入视野。她剪着一头清爽利落的齐耳黑褐短发,两道英气的眉毛下,是一双清亮专注得像山泉水一样的深棕色眼眸。她身上穿着和林语同制式的黑色修身西装短裙,下方是一双笔直匀称的长腿,穿着纯白色小腿袜与轻便白色战术运动鞋,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

最要命的是,当这个叫沈佳宁的年轻女孩立正站直的时候,身高足足有一米六七——站在只有一米五一的林语面前,硬生生比她这位顶头上司高出了大半个头!

简报室里安静了一秒。

林语端着咖啡杯,不得不仰起十五度下巴,跟对方那双瞪得溜圆、认真得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的深棕色眼睛对视。

林语表面上维持着第一批传奇08号的高冷扑克脸,内心已经彻底变成了死鱼眼:‘一米六七,比我高整整十六厘米——这以后并排走出去到底是谁带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组长我是跟班实习生。’

“报、报告林指挥长!”

站在会议桌旁的沈佳宁显然也没料到传说中那位能单人三刀拆掉B级无核眷属的08号前辈居然这么娇小,但她反应极快,啪地一声并拢双脚,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抚胸礼,声音清脆洪亮,把小小一间简报室震得嗡嗡作响:

“BIA中国分局第二批改造者,指挥员沈佳宁,奉命调入南部区域第21组报到!请林指挥长指示!”

汇报完,这姑娘明显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压低了一点下巴好跟林语保持视线齐平,藏在白小腿袜里的右脚踝还轻轻绷紧活动了一下——林语眼角余光扫过,一眼就看出那是受训新兵在高度戒备或准备拔枪跑动前的本能蓄力动作。

林语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当场去炸碉堡的紧绷模样,额角轻轻跳了跳,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把嗓门收一收,这屋里就我们两个人,我耳朵没聋。坐。沈佳宁?”

“是!”沈佳宁立刻放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的黑色短裙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语。

林语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很好,坐下来之后两个人的海拔差距终于没那么刺眼了。她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顺手翻开桌上那份昨晚刘志刚让人送过来的干部履历表。

沈佳宁,2024年出生,今年刚满二十三岁。父母都是普通城市职工,2044年从警校特招入局,2045年自愿参加第二批人异适应改造,成为全球七十四名受术者中成功存活的六十八人之一。术后人异融合度高达百分之八十六,位列第二批最顶尖梯队,主修方向是广域高频听觉与以太波纹态势感知,兼修中远程精确步枪压制。

“还没吃早饭吧?”林语合上履历表,站起身拎起门边的长枪盒,“走,边吃边聊。”

……

早上八点二十分,番禺驻地一楼大食堂。

这个点刚过早操高峰,食堂窗口飘着浓郁的米浆香与蒸笼热气。林语先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放下长枪盒,转身去窗口熟练地刷卡端了两碟鸡蛋瘦肉布拉肠粉、一笼晶莹剔透的广式水晶虾饺和两碗热豆浆回来坐下。

坐在对面的沈佳宁看着面前丰盛的粤式早茶,却没怎么敢动筷子,只是双手规规矩矩地捏着竹筷,眼神里满是教导队优等生初见第一批传奇前辈时的敬畏与紧绷。林语只消看她那副深吸气挺直腰背的架势,就猜出这小姑娘八成在来番禺的高铁上就已经打好了三千字的表态腹稿,随时准备背上一段绝不给前辈丢脸的决心书。

“林指挥长,”沈佳宁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神情严肃地开口,“我知道您过去一年习惯了一个人出任务,可能觉得带个新人是个累赘。但请您放心,我在教导队全科目考核都是优等,融合度百分之八十六,不管是夜间蹲守还是高危门正面突击,我绝对不会给您和第21组拖后腿——”

“停。”

林语正慢吞吞地夹起一只虾饺往酱油碟里蘸了蘸,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沈佳宁一怔,把后半截宣誓词咽了回去:“您说。”

林语把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用一种极其认真、简直像在考核什么生死攸关绝密技能的语气问道:

“会写弹药损耗说明吗?”

沈佳宁整个人懵在了原地:“……啊?”

她眨了眨那双清亮的深棕色眼睛,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广域高频听觉是不是出什么故障了:“什么说明?”

“特种弹药超额损耗情况说明,还有跨市出勤差旅油费报销单。”林语左手食指在餐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一脸严肃地跟她算账,“局里给我们的5.56和5.8毫米紫蓝条纹特种弹虽然免费配发,但后勤保障科那个姓傅的科长抠门得很。每次出任务只要打超过一百二十发,回来就得填一张八百字以上的靶标命中率与损耗必要性说明。我上个月光为了核销三百发子弹,跟他磨了两天嘴皮子。”

沈佳宁张了张嘴,一肚子慷慨激昂的生死格言彻底卡了壳,半晌才老老实实地回答:“报、报告林指挥长,我以前在警校和教导队当过文书课代表,公文写作拿过满分,贴发票和做表格也很快!”

林语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情实感的满意神色。

她用公筷夹了一只虾饺放进沈佳宁碟子里,点了点头:“行,那你这项考核过了。趁热吃,肠粉凉了皮会发硬,吃完去地下靶场验验手脚。”

……

上午九点十分,驻地后区地下防爆靶场。

厚重的隔音防爆钢门在身后合拢,将地面上的春光与鸟鸣彻底隔绝在外。长宽达百米的地下全封闭射击馆内亮着冷白的无影灯,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硝烟与枪油气味。

此时靶场里没有别人。林语站在三号射击工位后方的观察台前,双手抱胸,下巴朝旁边的黑色制式武器箱扬了扬:“把你从本部带过来的家伙亮出来看看,跑一轮百米移动靶加近身转换。”

“是!”

一进靶场,沈佳宁身上那点初见上司的局促感顿时一扫而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她走到桌前打开配发的深灰色制式枪盒。不同于林语那种自掏十几万定制进口武器的老油条,刚从教导队分下来的沈佳宁使用的是完完全全的BIA中国分局标准制式配枪——主武器是一支加装了全息瞄具与战术护木的5.8毫米口径国产 T192 短突击步枪,副武器是一支插在大腿快拔枪套里的 QSZ92G 型 9mm 手枪。

除此之外,她从枪盒底层取出了一对长约四十厘米、通体呈暗灰骨质光泽、表面布满棱角破甲槽的沉重短棍,反手咔哒两声挂在了自己黑色西装短裙后腰的水平战术快拆扣上。

那是两根用 B 级异种高韧性主骨混合钨合金一体锻造的双持破甲短锏,专门用来在近身遭遇战中硬架异种利爪、砸碎怪物骨骼关节。

沈佳宁戴上战术护目镜,却没有去拿台子上的防噪耳罩。她端起短突击步枪走到射击线前,右脚踝习惯性地轻轻转了半圈踩实地面,然后竟然直接闭上了双眼。

“林指挥长,可以放靶了。”她轻声说道。

林语挑了挑眉,伸手在控制台红色随机按钮上一按。

嗡——咔!

百米开外的射击区深处,五具模拟 D 级异种高速变向突进的钢制移动靶同时从掩体后弹射而出,顺着交错的静音滑轨以每秒十二米的速度无规律横向穿插!

闭着眼睛的沈佳宁耳朵轻轻一动。

在百分之八十六融合度带来的广域高频听觉与微弱以太波纹感知下,百米外通风管道的气流被钢靶切开的细微风声、滑轨滚珠的摩擦声,在她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了一幅清晰无比的三维声学坐标图。

她甚至没有睁眼确认,端着步枪的双肩稳如磐石,枪口随着身体重心极其流畅地横向摆动,食指以极富韵律的节奏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声清脆的 5.8 毫米步枪点射声几乎连成一线。

百米外的滑轨上,五具正在高速变向的钢制人形靶眉心红点处同时炸开五团刺眼的火花,铛铛铛五声闷响,全部被精准无比的一发爆头击倒!

紧接着,前方十五米处的近距离突袭测功假人猛地从地槽里弹起,仿真骨爪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射击位。

沈佳宁在听见弹簧释放声的刹那猛地睁开双眼,深棕色的眸子里寒芒一闪。她双手顺势松开护木任由步枪垂在胸前背带上,右手如闪电般从大腿枪套拔出手枪,抬手就是两发极速双连击精准打穿十米外另一具模拟人类持枪暗哨的胸口靶心;面对已经扑到鼻尖前的近战假人,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枪插回腿套后撤半步,双手同时向后腰一探,反手拔出那对沉甸甸的双持破甲短锏!

喝!

一米六七的修长身躯爆发出惊人的腰腹核心力量,左锏横向格挡精准磕偏假人重爪,右锏顺势由上而下狠狠砸在假人颈侧的测力传感器上!

轰!!

液压测功假人被这一记势大力沉的短锏重锤砸得剧烈摇晃,旁边的电子显示屏上瞬间跳出“冲击峰值:1150公斤”的亮绿色读数。

一套主副枪快切外加双短锏防身反击,行云流水,干脆利落,连半点多余的花架子都没有。

沈佳宁吐出一口白气,手腕一转将双持破甲短锏插回后腰,转过身看向观察台,眼神里带着一点年轻人藏不住的求表扬意味。

林语把她刚才那套动作从头看到尾,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基本功很扎实,86%的融合度没水分。听风辨位加百米速射能拿满分,手枪打低阶和人类暗哨够快,近身那对B级骨锏也能顶住C级和普通B级两三秒。’林语在心里给出了客观评价,‘最关键的是,这姑娘主修的是远程感知和火力辅助,跟我的近身斩核刚好互补。看来本部管理科那帮坐办公室的家伙,这次倒没瞎胡乱配鸳鸯谱。’

不过,林语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沈佳宁胸前那把短突击步枪的弧形弹匣上。

她走下观察台,来到沈佳宁面前,伸手拍了拍自己枪盒里那把 HK416A5 的直插式扩容弹匣,又指了指沈佳宁的制式步枪,随口提醒道:

“枪法还行,耳朵也够灵。不过有件事你得记清楚——你领的是局里标配的国产制式步枪,打的是 5.8 毫米口径步枪弹;我从去年开始习惯用自己改的进口短步枪,打的是 5.56 毫米外军标准弹。”

林语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沈佳宁,语气平淡却透着实战老兵的冷酷经验:

“这就意味着,进了门之后,你得自己算着点弹匣里的特种弹打。万一你在战场上把子弹打光了,我战术背心兜里的 5.56 毫米弹匣,是塞不进你那把枪里的。”

沈佳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制式步枪,又看了看林语那把改装精密的定制短步枪,轻轻咬了下嘴唇内侧,认真点头:“我记住了,林指挥长,我多备两个基数的 5.8 弹匣,绝不断火。”

“嗯。”林语把自己的枪盒重新锁好,背着手站在靶场中央的空地上,仰头看着这位新上任的搭档,“既然人已经分到了第21组,退货手续又太麻烦,那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干。丑话说在前头,我们组人少,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你只用记住三条。”

沈佳宁立刻立正站好,下意识低下头凑近半步:“请指挥长示下!”

林语竖起左手第一根手指:

“第一,异界门没用我的定位球定准中心之前,一切行动听我口令,让你架枪你就老老实实在高位架枪,不准擅自脱离扇面。”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拍了拍自己左腰间那把无镡唐横刀,“门里头出来的近身硬茬子、免疫子弹的高阶眷属,统统归我一个人砍。你的任务是帮我听清楚浓雾里的动静,盯死我的侧后方盲区,顺便把乱蹦的E级和D级杂鱼清干净。”

说到这儿,林语停顿了一下,那双幽深的暗红色眼眸看着沈佳宁年轻清亮的眼睛,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冷了几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真要是哪天点背,在门里撞上连我都砍不动的怪物,一旦我喊撤退,你掉头就跑,跑得越快越好。别回头,也别学老一辈那帮傻子留下玩命。听明白了吗?”

地下靶场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头顶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前两条我记死了!”沈佳宁大声应道。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有一米五一、站在空旷靶场里却像一把出鞘孤刀般单薄又锋利的前辈,唯独对那第三条规矩,轻轻抿住了嘴唇,既没有说“是”,也没有点头。

林语假装没看见这小姑娘眼底那股倔劲儿。反正真到了战场上,凭她百分之百融合度的速度,想把这丫头打晕扔出门外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二十五分。

“行了,把枪收好。”林语拎起自己的长枪盒,转身朝靶场大门走去,“中午回宿舍歇会儿。下午两点整在行政楼一楼大厅集合,我带你去二楼内务科和三楼医务室把番禺驻地的落地章盖完——顺便提前提醒你一句,待会儿进了三楼医务室,管住嘴,别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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