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3月22日,星期五,夜晚十点整。
距离沈佳宁正式调入第21组已经过去了一整周。这一周里番禺辖区风平浪静,连个最低等级的Ⅴ级微裂隙都没冒头,两人白天在办公室整理第一季度的防区态势图,傍晚准点下班,过得比市政大院里的普通公务员还要规律。
今晚则是第21组改制为双人组之后的第一次夜间机动值班。
番禺驻地行政楼B2地下车库里亮着昏黄的节能灯带。沈佳宁背着她的双肩模块化战术快拆包,左手拎着装有国产 T192 短突击步枪的制式枪盒,后腰战术扣上挂着那对双持破甲短锏,跟在林语身后往专属特勤车位走。
她原本以为今晚夜巡会坐局里配发的福特攻坚车,或者干脆像传闻里那样坐前辈那台重机的后座,结果林语领着她拐过两根消防立柱,停在了一台通体纯黑、线条低调却充满猎食者侵略感的高性能四门轿车旁。
车尾右侧镶嵌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改装厂徽标,车头挂着一副再普通不过的番禺民用蓝牌。
滴、滴。
林语按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纯黑轿车的日间行车灯亮起两道冷冽的白光。她走到车尾按开电动后备箱盖,对还愣在车头打量的沈佳宁扬了扬下巴:“愣着干什么,把枪盒放进来。”
“是!”沈佳宁连忙走过去,低头往后备箱里一看,顿时睁大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这台宝马 Alpina B3 的后备箱经过了极其精密的军工级模块化改造。原本的备胎槽与行李空间被替换成了一整套严丝合缝的铝合金阻尼武器抽屉——上层左侧固定着林语那把加装了消音器与可变光瞄的 HK416A5 短突击步枪、三颗暗银色定位金属球以及四个压满 5.56 毫米紫蓝特种弹的扩容弹匣;上层右侧则整整齐齐码着三具全新的分层复合刀鞘备品;而在下层,林语已经特意腾出了半边海绵卡槽,尺寸刚好够放进沈佳宁那支 5.8 毫米口径的制式短突击步枪。
沈佳宁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枪盒卡进下层抽屉推紧,又伸手摸了摸车门框边缘那层足有三厘米厚的多层复合防弹玻璃,在林语拉开驾驶室车门坐进去之后,才钻进副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中控台加装的加密集群电台与遮光板内侧那块印着“特勤通行-BIA-T11”字样的磁吸翻牌。
“前辈,这台防弹车是您自己掏钱买素车找军械所改的吗?”沈佳宁摸着细腻的黑色真皮座椅边缘,眼里满是年轻人对顶尖装备的惊叹,“这也太帅了吧!”
驾驶座上的林语已经把专门定制加高了五厘米的记忆海绵坐垫调到最顺手的位置,闻言按下一键启动按钮。
轰——嗡。
经过防爆调校的3.0升双涡轮增压直列六缸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咆哮,随即归于丝绸般顺滑的怠速。林语左手单手揉着方向盘,熟练地将这台接近两吨重的防弹猛兽倒出车位,顺着B2地库坡道滑入春夜的霓虹车流,嘴里不冷不热地吐槽了一句:
“帅什么。刚提车那会儿去北郊跑夜路,被前头渣土车掉下来的碎石子崩裂了一块前挡风防弹玻璃,原厂定制进口玻璃换一块要四万八,我拿着发票去二楼后勤保障科找傅国伟走公家报销,跟那老小子磨了快三个月嘴皮子才批下来。”
沈佳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发现这位冷面顶头上司私底下其实远没有档案里写得那么生人勿近。
纯黑色的防弹轿车顺着云溪大道辅路拐了两个弯,在三分钟内平顺地切入南环快速干线主路,向着番禺东南片区的跨海大桥与老港区方向匀速巡航。
车窗外,2047年春夜的番禺都市灯火辉煌。远处珠水水道北岸的金融中心摩天塔楼亮着绚丽的巨幅全息投影广告,高架桥下无人驾驶网约车与外卖骑手的电动摩托穿梭不息。在普通市民眼里,这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周五周末之夜,没人知道在这座超大都市的地下管网与郊野暗角里,正有几十支像她们一样的特勤小组在盯着随时可能撕裂现实的异界门。
车子驶上环城高速巡航段后,车厢里安静下来。
林语目视前方路况,抬起右手在中控台下方的车载加密终端屏幕上点了一下:“佳宁,把韩明上周发过来的曲江站复核数据包调出来,再对一遍后半段的斜率。”
“好。”
听到工作指令,沈佳宁立刻收起轻松的神色,解锁副驾前方的分屏显示器,调出了两张上下并排的频谱波形图。
上方绿色的是南部防区过去三年所有天然Ⅲ级异界门开启前的标准以太与地磁前摇均值曲线;下方红色的则是3月14日曲江市高铁站那道门的实测曲线。
“前辈您看,”沈佳宁拿触控笔指着红色曲线最前端那个近乎垂直的陡坎,眉头紧锁,“按照局里教科书上的定律,天然门是暗面与现实泡壁自然挤压形成的破洞,开启前通常会有三十五到四十五分钟的缓升前摇,地磁峰值是一点点爬上去的。但曲江高铁站这道门,从监测仪捕捉到0.5级微弱异动,到突破阈值彻底撕裂,前摇时间被硬生生压缩到了十二分钟。”
林语左手搭在方向盘十点钟方向,暗红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分屏上的二阶导数峰值:
“不只是快了三倍的问题。你看第6分40秒那个拐点,原本已经快要平缓回落的局部以太场,突然出现了一个持续八秒的逆向谐振脉冲,就像是门还没开透的时候,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旁边伸手猛拽了一把。”
“会不会是新进化出来的高阶异种在门内主动撞击空间壁?”沈佳宁猜测道。
“曲江站出来的那头B级无核眷属脑容量还不如一条边牧,没那个本事。而且曲江清扫中队后来把地下到达层的花岗岩地砖、通风管道甚至站房顶部的变电箱全都用金属探测器和频谱仪筛了三遍,连半颗可疑螺丝钉都没翻出来。”
林语用左手尾指在方向盘皮套上轻轻敲了一下,随手关掉了波形对比图:
“韩明那边说,管城和锦官上个月也分别出现过一两起类似的短前摇天然门,同样没搜出任何人工装置痕迹。研究部那边暂时定性为春季太阳风引起的局部以太峰值波动,先记在观察本上吧,以后出外勤遇到前摇低于十五分钟的门,直接按高一级的战备标准进场。”
“明白!”沈佳宁认真地在随身战术备忘录上记下了这一条。
……
时间在车轮滚过柏油路面的低沉胎噪中一点点流逝。
日历跨过零点,来到了2047年3月23日,星期六,凌晨两点整。
后半夜的番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细密的雨丝被珠水口吹来的咸湿夜风卷着,斜斜打在街道两旁的大叶榕树上。
连续开了四个小时夜车的林语打了个转向灯,将纯黑色的防弹轿车稳稳停靠在珠水水道南岸滨水大道旁的一家24小时连锁便利店门前路肩上。
“下车活动活动腿,买点热乎的垫垫肚子。”林语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凌晨两点的滨水大道空旷无人,只有便利店暖黄色的灯箱在雨夜里亮着温暖的光。两个同样穿着黑色修身西装短裙、内衬白衬衫深藏青领带的年轻姑娘一前一后走进店里,在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九宫格铜锅前停下了脚步。
下车前林语把唐横刀留在了车内,只贴身带着左腋下的紧凑型手枪和左腿安全裤上的锁鞘短匕,沈佳宁也用西装下摆遮住了后腰的短锏和枪套。值班打瞌睡的年轻店员被感应门铃惊醒,揉着眼睛抬头打量了她们俩一眼——在不知情的路人眼里,一个身高一米六七、剪着清爽短发穿白小腿袜的高挑姑娘,身边站着一个身高一米五一、束着及腰黑长发高马尾穿黑过膝袜的娇小姑娘,哪怕两人腰间都有些鼓囊,瞧着也只像是附近写字楼刚加完通宵班出来的白领和实习生。
“两杯关东煮,一杯全要白萝卜和昆布,另一杯要手打鱼丸、牛筋丸和福袋,多加点热汤。”林语熟练地拿手机扫了码。
两人捧着直冒白气的加大号纸杯走出店门,站在便利店门廊宽大的遮雨棚下,借着昏黄的路灯小口吃着夜宵。
凌晨清冷的江风带着雨腥味吹过来,一口吸饱了柴鱼昆布高汤的滚烫白萝卜下肚,驱散了后半夜值班的寒意。沈佳宁咬着弹牙的鱼丸,低头看着身边正在安静吹热气的林语,心里忽然觉得,分到第21组这一个礼拜,虽然跟自己在教导队想象的那种天天浴血奋战的画风不太一样,但这种踏实又安稳的烟火气,却让人格外的安心。
两点十二分,雨势稍微大了些,风把雨丝吹进了屋檐下。
“上车等吧,还有四十分钟交班。”
林语把吃完的空纸杯丢进分类垃圾桶,拉开驾驶室车门坐了进去;沈佳宁也捧着还剩两颗鱼丸的纸杯坐回副驾,顺手拉上了厚重的防弹车门。
砰的一声闷响,将外面的风雨声严严实实地关在了车窗外。
因为两人身上带着湿气,外加纸杯里散出的滚烫热气,没过两分钟,前挡风防弹玻璃内侧就漫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浅白色水雾,将窗外珠水对岸的摩天楼霓虹晕染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彩斑。
林语没有立刻开除雾冷风。她向后靠在驾驶座头枕上,暗红色的眼眸静静望着前挡风玻璃上那层白雾,脑海里不自觉地又转起了刚才曲江高铁站那道12分钟前摇门的异常能量积分曲线。
她的左手习惯性地抬了起来,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在起雾的前挡风玻璃左侧空白处,极轻、极稳地划下了几个融合了偏微分与拓扑流形符号的数学式子:
∂Ω = 0
边界的边界为零——那是她早年在研究部跟着师姐推演草稿时最常写在角落的旧式子。
水痕在雾气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秒钟。
还没等副驾驶座上悄悄偏过头来的沈佳宁看清那几个古怪的数学符号到底代表什么,林语已经回过神,极其自然地抬起左手手背,随手在玻璃上一擦,将那行公式擦得干干净净,顺手按下了中控台的挡风玻璃除雾键。
呼——
微弱的气流瞬间吹散了前挡风玻璃上的白雾,窗外的雨夜街道重新变得清晰冷硬。
沈佳宁握着温热的纸杯,看着前辈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侧脸,到底还是没敢多嘴去问那个符号,只找了个轻松的日常话题打破车厢里的安静:
“对了前辈,我听内务科和医务室的郑医官说,局里在驻地大院后面给您留了一套顶层精装单间,离食堂和靶场走路只要两分钟。您为什么不住大院宿舍,非要每天早晚开车二十多公里回城里的云博花园住啊?”
林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稍稍一顿。
她总不能跟这个比自己高十六厘米的二十三岁后辈实话实说——驻地后面那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干部宿舍楼,当初装修的时候全是按照一米七五以上的北方壮汉标准设计的,卫生间淋浴花洒挂在一米九五的高度,衣柜里的横杆更是高得离谱,她每次洗完澡挂件西装外套都得踮起脚尖够半天,实在是太伤高级指挥长的自尊心了。
再说了,大院里到处都是认识周正、认识以前第13小队的老熟人,每次走在路上被人用那种混合着同情与敬畏的眼神行注目礼,实在让人浑身不自在。
于是,林语维持着冷淡的扑克脸,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口跳动的红色信号灯,淡淡吐出了七个字:
“大院里熟人太多,吵。”
沈佳宁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是,前辈平时喜欢清静……”
滴——滴滴滴——!!
她话音未落,中控台中央那台一直保持静默监听状态的加密集群电台,毫无预兆地爆出一阵急促刺耳的最高优先级红灯蜂鸣!
紧接着,番禺市局行动科科长孙国华急促而紧绷的嗓音,穿透雨夜电流声轰然炸响在狭小的防弹车厢内:
“紧急呼叫第21组!林指挥长,你们现在是不是在珠水东南片区夜巡?!番禺莲花老港区三号大型水产冷库刚刚跳出Ⅳ级强以太峰值反应,前摇斜率极陡,预计不到十分钟就会彻底开门!常规突击一队在南环高架抢修路段被大货车堵死了,最快还要十三分钟才能赶到——你们21组能不能先顶上去封门?!”
车厢里刚才那点吃关东煮的闲适温情,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林语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骤然眯起,左手一把抓起中控台上的骨传导战术耳麦塞进左耳,右手大拇指按住电台通话键,冷冽干脆的声音瞬间回传过去:
“21组收到。我们在滨水大道,距离莲花老港四点五公里,五分钟内进场!”
啪!
她松开通话键,反手一把将遮光板上的特勤通行磁吸红牌翻了下来,右手果断将变速箱挡把推入S运动模式,右脚油门一脚狠狠踩到底!
轰——————!!
3.0升双涡轮增压引擎爆发出狂暴的轰鸣,加宽防滑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猛烈抓地,纯黑色的防弹轿车瞬间化作一道撕裂春夜雨幕的黑色闪电,冲上通往莲花老港区的沿海快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