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3月15日,星期五,下午两点整。
午后的岭南阳光透过番禺驻地大院两侧高大的樟树枝叶,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沈佳宁准时出现在行政办公楼一楼大厅,怀里规规矩矩地抱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里面装着她从本部带过来的调令函、保密协定原件以及全套人事转接单。看到林语背着手从大门外溜达进来,一米六七的高个子姑娘立刻立正问好:“林指挥长!”
“走吧,先去二楼内务科把你的落地考勤和车辆副卡办了。”
林语点了点头,领着她踏上通往二楼的宽阔水磨石楼梯。
番禺市局与BIA南部区域作战中心有一部分行政职能是合署办公的。这栋五层高的老式水刷石大楼里,一楼是值班大厅与食堂,二楼是市局内务科、后勤保障科与行动科日常办公区,三楼则是特勤第21组办公室、大型沙盘指挥室、驻地特勤医务室与处突档案室。平时林语除了交报告和找后勤科长傅国伟扯皮报销单之外,极少在这栋楼里乱晃。
两人顺着二楼安静的走廊拐了个弯,停在挂着“内务科综合业务窗口”标牌的玻璃隔断前。
午休刚过,内务科里面几名老科员还在泡茶看报,唯独最靠外的三号办事窗口后,已经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二十二岁上下的本地年轻女职员。
那姑娘长着一张典型的岭南清秀面孔,圆杏眼,鼻梁秀气,皮肤偏白。她梳着一束不起眼的低马尾,穿着市政文职统一的灰白色长袖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防蓝光眼镜,胸前别着一枚写有“梁嘉敏 L.J.M.”字样的普通文职铭牌。此时她正低着头整理手边一摞刚归档的纸质卷宗,双手习惯性地按时间顺序将每一份卷宗的四个边角对齐得严严实实。
在她抬手按压卷宗边角的时候,灰白衬衫的右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一块戴在右手手腕内侧的黑色旧卡西欧电子表——那块电子表显然有些年头了,塑料表壳的右上角有一小块像是被高温烈火烤化后凝固的焦痕,宽大的黑色塑胶表带贴合在纤细的右腕内侧,只在表带边缘隐约露出一线极淡的旧痕边角。
笃、笃。
林语抬起左手食指,在办事窗口的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正在对齐卷宗的梁嘉敏猛地抬起头。当她看清窗口外站着的那位身高一米五一、束着及腰黑长发高马尾、眼眸泛着幽深暗红微光的高级指挥长时,黑框眼镜后的圆杏眼明显睁大了一瞬,白皙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地隔着衬衫袖口按了一下右手腕上那块旧卡西欧电子表的表盘,连忙从办公椅上站起身,声音细声细气却带着一点软糯的番禺粤普尾音:
“林、林指挥长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给新来的搭档办一下南部驻地的落地编制变更,顺便加一张特勤车辆通行副卡。”林语转头朝身后的沈佳宁扬了扬下巴,“把文件夹给她。”
“是!”沈佳宁上前一步,双手将深蓝色文件夹从窗口递了进去,“你好,我是今天刚调入第21组的沈佳宁。”
“您好,沈指挥员,请稍等。”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这个平时在局里像透明人一样不起眼的小文员,手脚却麻利得惊人。梁嘉敏坐回电脑前,十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敲击,连鼠标都很少碰,一连串需要跨部门核验的内部加密端口在她手里行云流水般逐一调出。
不过短短三分钟时间,高拍仪扫描、虹膜与指纹特征绑定、内部考勤免签白名单录入、以及二号防弹车副驾驶权限卡制卡,全套繁琐的落地内务流程就被她办得滴水不漏。
咔哒。
制卡机吐出一张崭新的深蓝色内务副卡。梁嘉敏将副卡和盖好钢印的回执单整整齐齐夹回文件夹里,双手递出窗口,同时小声对林语补充了一句:
“林指挥长,上次您报备的那台特勤轿车BIA-T11的车载市政识别码正好下周到期,我刚刚看系统弹窗,就顺手帮您一起续签了一年,您不用再单独跑一趟后勤科了。”
林语略微一怔,多看了窗口里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姑娘一眼。
她常年在南部几个市之间跑外勤,印象里也就是前两个月交清扫移交单的时候跟这个内务科小文员照过一两次面,完全不记得自己以前在哪见过她。
但有人主动帮忙省去了跟市政交管系统扯皮的工夫,林语自然不会拒绝。
“谢了,手脚挺利索。”林语冲她礼貌地点了点头,“下次有空请你喝奶茶。”
“不、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梁嘉敏耳根更红了,手指紧紧贴着右手腕上的旧表盘。林语转身走向楼梯口时,余光从走廊玻璃隔断的反光里瞥见那个年轻女职员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低下头整理案头的卷宗。
……
走上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时,沈佳宁翻看着文件夹里盖得整整齐齐的六个落地红章,忍不住小声感叹:“前辈,咱们番禺市局内务科的办事效率真高。我从本部出发前去行政处盖调动章,光排队等科长签字就等了一个半小时,刚才那位梁科员三分钟就全办完了。”
“内务科也就她干活最利索,换旁边那几个喝茶的老油条,你今天下午四点半都出不去那扇门。”
林语随口应了一句,脚步在踏上三楼走廊水泥地面的瞬间,不自觉地放轻了三分。
三楼走廊比二楼安静得多,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医用酒精与消毒水味。走廊中段左侧,挂着一块白底红十字的“驻地特勤医务室”灯箱牌;而在走廊尽头,则是存放着南部防区历年处突卷宗的处突档案室。
林语停在医务室半磨砂玻璃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瞄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脸严肃地把沈佳宁往前推了半步:
“听着,你的生理基线建档表格就在那个文件夹第三页。待会儿你自己推门进去找郑医官签字盖章,我突然想起来楼下车里还有份文件没拿,在楼下等你——”
咔哒!
她话还没说完,医务室那扇白色防菌门突然从里面被人一把拉开!
一个身高一米六三左右、留着齐刘海短马尾的年轻女军医站在门口。她年纪不过二十五岁上下,眼眶下面顶着两个常年熬夜留下的淡淡黑眼圈,白大褂敞着怀,里面套着一条随时能跟着外勤跑路的深灰色速干作训裤,脖子上挂着一副特制的高频心音与以太脉搏双模听诊器,右胸铭牌上写着“郑茜医师”。
四目相对。
林语默默把刚刚迈出去的右脚收了回来,脸上维持着高级指挥长的威严:“郑医官,下午好。这是我们21组新报到的沈佳宁,我带她来建个生理基线档。既然你这儿忙,那我就先——”
“站住。”
郑茜看都没看旁边一米六七的沈佳宁一眼,伸手一把拽住林语的黑色西装袖口,直接把这位威震南部防区的第一批08号拽进了医务室,然后当着沈佳宁的面,反手咔嚓一声把医务室的大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沈佳宁抱着文件夹怔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不该往枪套上摸。
医务室里,郑茜走到办公桌前,哗啦一声抓起最上面那摞用红夹子夹着的催检单,转身拍在问诊台桌面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对林语冷笑:
“林大指挥长,我还以为您老人家今年打算直接成仙,不需要做活人体检了呢?第一季度改造者例行血液结晶度与基础代谢率抽检,截止日期是二月二十四号!您足足拖欠了十九天,我往您终端上发了八条红色督办通知,您连个已读回执都不给,今天终于自己送上门了?”
林语眼角抽了抽,视线往旁边飘了飘:“前阵子粤北那边几个县级站点的监测仪老误报,我这不是忙着出外勤巡检吗……”
“少拿巡检糊弄我,刘主任昨天都告诉我了,您这半个月除了去曲江砍了一刀之外,天天在云博睡到自然醒。”郑茜根本不吃她这套,下巴朝墙角的立式高精度电子身高体重秤一扬,机关枪似的吐出六个字,“脱外套,脱鞋,上秤!”
沈佳宁站在门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上午在地下靶场里,这位林指挥长背着手训话的时候,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冷冽气场压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结果一进这间小小的医务室,面对一个仅是正科级技术序列的年轻女医官,堂堂两杠一星的高级指挥长居然像个逃课被班主任当场逮住的小学生,连句硬话都不敢顶。
林语察觉到身后新搭档那道充满震惊的目光,老脸稍微有点挂不住,轻咳了一声:“郑茜,给我留点面子,新分来的下属还在旁边看着呢。”
“下属看着正好,省得您每次出勤负伤回来都装没事往外溜。”郑茜双手抱胸靠在问诊台边,半步不退,“快点,别逼我给燕京研究部的孙梅师姐打视频电话告状。”
听到“孙梅”两个字,林语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面无表情地解开黑色修身西装外套的纽扣,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又踢掉脚上的平底运动鞋,穿着一身白衬衫、黑色短裙和黑色过膝袜,慢吞吞地踩上了墙角那台高精度电子秤的金属踏板。
滴——
红外测高横杆自动滑下,轻轻碰了碰她高马尾顶端的发丝,紧接着液晶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闪烁了两下,稳稳当当地定格在两行刺眼的数字上:
身高:151.0 cm。
体重:39.0 kg。
医务室里安静了两秒。沈佳宁下意识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六七、五十四公斤的标准体格,深棕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昨天在曲江高铁站把两吨重的B级无核眷属三刀砍翻的人,居然真的只有三十九公斤重?
“三十九公斤整。”郑茜走过去扫了一眼屏幕,黑着脸在体检表上重重划了一笔,“跟去年十二月比起来,连一两肉都没多长。林指挥长,我再提醒您一遍,您这三十九公斤是血肉之躯,不是钛合金浇出来的实心秤砣!平时在家里能不能按时吃顿正经热乎饭,别老拿矿泉水对付?”
“我基础代谢率稳定得很,多吃也是浪费粮食。”
林语从电子秤上跳下来穿好鞋,熟练地走到采血台前坐下,自己解开左手白衬衫的袖扣,把袖管往上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得几乎能看清青蓝色毛细血管的小臂。
郑茜叹了口气,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贴着“08-绝密”防伪条码的紫色真空抗凝采血管,戴上无菌手套,拿起消毒棉签在林语肘窝内侧擦拭了两圈。
‘孙梅当年带徒弟的时候到底给这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林语偏过头看着墙上的视力表,在心里默默吐槽,‘连这副阴阳怪气训人的重音和翻白眼的角度,都跟孙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林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改造者的血管壁韧性远超常人,普通护士扎针往往要费老大劲,但郑茜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外科机器人,一针见血。略显幽深的暗红色静脉血顺着透明软管平稳流入真空管,在冷白灯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似红宝石的微弱光泽。
抽满两管血样,郑茜拔出针头,顺手拿干棉签按在针眼上:“自己按三分钟。”
“用不着那么久。”
林语随手拿指腹压了一下棉签,不到两秒钟便直接把棉签丢进了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站在一旁的沈佳宁定睛一看,只见林语白皙的肘窝皮肤上,那个刚刚还冒着血珠的针孔竟然已经在短短两秒内彻底收缩闭合,只剩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白点,连半滴血都没再渗出来。
这就是百分之百人异融合度的自愈与凝血效率。
就在这时,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口袋里,林语的私人加密战术终端突然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定向震动。
那是只有第一批另外两名幸存者——管城中枢9号韩明与锦官西部10号韩亮才拥有的最高优先级点对点通讯频段。
林语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收敛。她伸手从西装内袋摸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发信人代号,一边单手套回西装外套,一边对郑茜说道:“郑医官,我出去接个内线。沈佳宁的建档表你帮她弄一下。”
说完,她拧开医务室门锁,迈步走到门外两步远的走廊窗边,顺手将医务室的门虚掩留了一条缝。
解锁加密终端等待数据包解密的间隙,林语敏锐的耳力清晰捕捉到了虚掩门缝里传来的动静——屋里恒温离心机嗡嗡转了起来,郑茜把沈佳宁叫到问诊台前测静息心率与以太脉搏,随即便压低了嗓音,用自以为门外听不见的音量对那个刚报到的高个子姑娘交底:
“沈佳宁,你是2045年第二批出来的,应该没经历过2042年和2046年那些事。我不管林指挥长早上在靶场给你立了什么规矩,有句话我这当医生的得先给你交个底。”
“郑医官您说。”门里传来沈佳宁端正坐直的衣料摩擦声。
“第一批活下来的那几个老家伙,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尤其是外面站着的那位。”郑茜摘下听诊器的金属轻响隔门传来,语气认真而凝重,“她融合度是百分之百,痛觉控制阈值高得吓人,哪怕肋骨断了、内脏出血,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跟你聊中午吃什么肠粉。以后你们俩一块儿出外勤回来,你别听她嘴上说没事,只要看见她脸色比平时白、或者左手手指发凉,你就算用绑的,也得直接把她给我扛到三楼医务室来。记住了吗?”
林语站在走廊窗边,偏头透过磨砂玻璃门缝往里扫了一眼,正好看见沈佳宁朝门外单薄的影子看过来,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记住了,郑医官。我一定盯紧前辈。”
‘这小医官,还学会挑拨下属犯上了。’林语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
十分钟后,两人办完医务室建档,一前一后走下行政楼门前的石阶。
初春下午四点半的暖阳斜照在院子里的红棉树冠上,微风吹过,空气里满是平和的草木气息。沈佳宁抱着办妥全部手续的文件夹跟在林语左后方半步,见前辈从刚才走出三楼走廊起就一直没说话,左手食指与尾指还在终端边缘轻轻叩击着,便识趣地保持了安静。
走到台阶下方的林荫道旁,林语终于停下脚步。
她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台加密战术终端的屏幕。
就在刚才抽完血的那一分钟里,坐镇管城中枢、术后永久失语的第一批9号韩明,并没有给她打语音电话,而是通过内部最高加密数据链,给她发来了一份昨晚曲江高铁站Ⅲ级门的地磁监测复核包,外加一条只有八个汉字的简短附言:
【曲江那道门,数据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