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3月23日,星期六,凌晨三点三十分。
珠水口跨海高架桥中段的紧急停车湾里,瓢泼春雨密集地敲在黑色轿车的防弹车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驾驶座上的林语仰起脸,静静看了车门外浑身湿透的后辈两秒钟。没有抱头痛哭的戏码,也没有半句场面上的安慰话。林语只是皱了下眉,收回搭在矿泉水瓶盖上的右手,反手探向后排座椅,一把扯过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干净吸水毛巾,手腕一扬,直接盖在了沈佳宁湿漉漉的短发上。
“先把门关上坐进来,真皮座椅进水局里不给报销。”
沈佳宁被宽大的干毛巾兜头罩住了半张脸,整个人怔在暴雨里,刚才顶在胸口那股豁出去受罚的劲头一下子卡在了半道,隔着毛巾发出一个发懵的单音节:“……啊?”
“啊什么啊,雨水全甩我方向盘和真皮座椅上了。”
林语收回右手,面无表情地按开中控台上的副驾座椅三挡加热键,顺手把车内暖风往上调高两格,“真要是淋感冒发烧了,下礼拜的夜巡值班日志谁替我填?给你五秒钟绕回副驾关门。”
沈佳宁两手抓着那条带着烘干阳光味儿的厚毛巾往下拉了半寸,呆呆看了林语一秒,连忙松开左前驾驶室的车门框,推门合拢,顶着大雨快步绕过黑色车头,拉开右侧副驾驶车门坐进车里,反手把厚重的车门带上。
沉闷的关门声将外头的风雨彻底挡在了双层防弹玻璃外。车厢里很快重新暖和起来,空调出风口源源不断送着热风。
沈佳宁坐在渐渐温热的真皮座椅上,拉过安全带单手扣好,捧着干毛巾擦着短发和脖颈上的雨水,眼眶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意,只敢拿眼角余光悄悄瞄向驾驶座。
林语没有看她。她把那瓶矿泉水卡在中控杯架里,右手单手拧开瓶盖,拿起来凑到左小臂上方往划破的西装左袖口与皮肤血痕上冲了冲,接着从储物盒抽了两张干净纸巾按干水迹丢进左门杂物格,再把水瓶拧紧放回原位。那道被C级残核种侧翼骨刺擦破的浅口子其实早就自行凝血止住了,白皙的小臂外侧只留着一条细细的红印。
处理完手臂,林语伸出右手按开副驾驶前方的手套箱,从最底层抽出一叠纸张边角有些泛黄、印着早年江夏教导驻地制式排版的单页表格——《一线处突行动一页纸复盘表》,随手放到沈佳宁湿透的西装短裙膝盖上。
“这是以前我们在江夏第13小队用惯的一页纸复盘表。不用写客套话和思想汇报,只填三个框:时间节点、战术失误、改进方案。”
林语松开电子手刹,右手把挡把挂入前进挡,左手打方向盘让黑色轿车平稳滑回跨海高架桥主车道。她的声音混在雨刮器规律摆动的轻响里,听不出半点迁怒或官架子:
“你在叉车顶棚高位听见第四排滑轨上方有第二头C级的骨爪声,发现短距耳麦受浓雾和钢梁屏蔽叫不应我之后,第一反应没有退回冷库保温门口拿步枪打碎滑轨照明灯制造动静示警,反而自己跳下全场唯一的制高点冲进冻肉迷宫——擅自脱离辅助架枪扇面,罚写三份复盘。”
沈佳宁低头看着腿上那叠边角泛黄的表格,手指攥紧了干毛巾的一角,低声应道:“是,我认罚。”
“至于我,”林语目视前方被近光灯切开的雨幕,扶着方向盘的左手很稳,语气平实干脆,“在没确认Ⅳ级门内是否还有潜伏个体、且明知重型钢结构冷库与高浓异界雾气会干扰语音通联的情况下,没打推进手势、没留协同口令就独自前冲甩开辅助枪线三十米,造成小组前后脱节,属于指挥违规。我写一份,你写三份,明天周日上午九点前交到我办公桌上。有没有意见?”
沈佳宁转过头,怔怔看着林语平静的侧脸。
仪表盘柔和的背光映在林语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拿话哄下属的敷衍。沈佳宁实在没想到,这位两杠一星的高级指挥长不光没拿级别压她,反而当面揽下了指挥违规的责任,还陪着她一块儿填检讨复盘表。
从冷库出来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块闷石,顺着车里的暖风一下子散开了。年轻姑娘吸了吸还有点发酸的鼻子,把腿上那叠《一页纸复盘表》仔细收进随身防水文件袋里贴胸放好,在副驾驶座上坐直腰板,朗声答道:
“报告林指挥长,没有意见!”
次日,2047年3月24日,星期日,上午九点整。
虽然是周末休息日,番禺市局驻地五层行政楼三楼的第21组独立办公室里却一早就推开了窗。雨过天晴的微风带着大院里红棉树的湿润草木气吹进屋里。
沈佳宁换上了一身干爽笔挺的备用制服,磕破皮的右膝盖上贴着一块大号防水创可贴,赶在九点整之前走进办公室,将连夜工整填妥的三份《一页纸复盘表》双手放到林语的办公桌上。
桌角已经摆着林语自己填好的那一份。她的钢笔字瘦硬利落,在【指挥失误原因】一栏里只写了八个字:独行习惯,未给手势。
林语把四份复盘表对齐夹进第21组内部勤务档案册,锁进办公桌底层的铁皮柜里,一句也没再提周六凌晨高架桥淋雨的事。她转过身,从墙角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恒温微型电烙铁、一卷松香焊锡丝、两枚微型贴片微动开关,以及她们周六凌晨在冷库戴过的那两副骨传导耳麦。
林语今天上身只穿了一件干净的本白哑光长袖衬衫——周六凌晨那件划破了左袖口的黑色西装外套,一早就被她送去二楼后勤保障科被服室做无痕织补了;在冷库被C级骨刺犁裂的那具刀鞘,她也顺手从轿车后备箱备品格里取了新的换上。
她把自己的HK416A5短突击步枪卸空弹匣平放在桌面橡胶垫上,挽起白衬衫袖口,低头用电烙铁将一枚微型战术微动开关焊进前护木左侧导轨的食指顺手位;接着又拿精密螺丝刀拆开两副骨传导耳麦的外壳,熟练地跳线接入了一组独立于语音通话频段之外的窄带脉冲触发电路。
沈佳宁站在办公桌旁安静看着。那双平时握长刀斩断异种骨骼的小手,捏起镊子与电烙铁时稳得没有半点晃动,焊出来的锡点圆润干净。
十来分钟后,林语拔掉电烙铁插头,吹散导轨焊点上的一缕青烟,把装好外壳的副机耳麦递给沈佳宁:“戴上试试。”
沈佳宁双手接过去,将骨传导振子扣在右耳廓前方的颧骨上。
林语左手握住桌上短步枪的前护木,食指在新装的微动侧键上轻轻按了一下,一声短促清晰、毫不刺耳的微频滴声便直接透过颧骨震动传进了沈佳宁耳中。
“门内高浓度的异界雾气和地下钢筋层经常会吃掉语音调制信号,但这种几百赫兹的单向窄带脉冲基本不会被屏蔽。以前在江夏跟09号韩明搭档的时候,他改造术后落下失语症说不了话,我们进门从来不靠嗓门喊。”
林语一边拿内六角扳手拧紧护木压线卡扣,一边头也不抬地交代,“我打起来习惯闭嘴省力气,说话慢过出刀。往后进门处突,我提速前压或者变向切入之前,会用左手食指按一下护木侧键——你耳麦里响一声滴,就代表我要脱离原位前突;要是连响两声滴滴,就是让你立刻封死侧翼盲区或者集火我标出来的支点。跟不跟得上我的步子,你自己拿主意。”
沈佳宁抬手按着右耳前的骨传导模块,听着耳蜗里又试响的两声清脆滴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心里明白,这位习惯把所有凶险一个人扛下来的第一批前辈,没有拿场面话敷衍她,是真的动手在自己的单干习惯上开了一道口子,给她留出了并肩作战的接口。
“跟得上,保证跟得上!”沈佳宁双脚并拢站直,白皙的年轻脸庞上露出了调来番禺后最舒展的一点笑意。
两人刚把护木侧键与两副耳麦的触发延迟校对完,正准备趁周日中午去一楼食堂加个烧鸭腿,第21组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重重推开,门板撞在墙面防撞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驻地随队主治医官郑茜黑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二楼行动科内网打出来的《3月23日凌晨莲花老港冷库处突伤情登记联》,视线径直钉在林语挽起半截的白衬衫左小臂上——那里只随便贴了一张普通的防水创可贴。
“林大指挥长,长本事了是吧?”
郑茜迈步进屋,反手咔哒一声把办公室门锁拧上,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伤情登记联拍在林语面前,冷着脸开口:“周六凌晨两点半在Ⅳ级门里被C级残核种的骨刺划破西装左袖、小臂见血,凌晨三点多开车回城,连三楼医务室的门都不进。抗以太污染中和血清不打,破伤风不扎,创面清创也不做,自己贴张普通创可贴就敢回云博睡大觉?您真拿百分之百融合度当金刚不坏之身使呢?”
刚才还沉稳冷淡的高级指挥长林语动作微顿,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茶,随即老老实实把杯子放回桌面,眼神往窗外的红棉树冠上飘了飘:‘孙国华这个大嘴巴,现场移交单上填这么细干什么……’
郑茜训完正职,转头又把火气对准了旁边的沈佳宁,手指敲了敲桌面:“还有你,沈佳宁。上周五下午在医务室给你建生理基线档的时候,我怎么私底下嘱咐你的?我说第一批的老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外勤挂了彩只要还能喘气就绝不会主动踏进医务室半步,让你出勤回来盯死她。结果你们俩头一回半夜出外勤,她左小臂被异种骨刺划伤,你右膝盖磕碎冰面破皮,两个人谁也不来医务室报到登记。合着你们第21组是打算把我的医务室直接撤编了?”
足足十分钟工夫,孙梅一手带出来的直系师妹郑茜拿出了在燕京本部受训时的语速,把第21组正副两人堵在屋里一通连坐训话。
沈佳宁规规矩矩立正站在办公桌前,把头低得能瞧见发旋。她半句没替自己辩解,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把责任全揽了过来:
“报告郑医官,全是我督促不力的失职。周六凌晨在三号冷库,林指挥长是为了替我格挡C级异种的偷袭才被骨刺划伤左小臂的,回程路上我光顾着反省自己的战术失误,忘了先陪前辈去医务室清创打血清。我现在就写书面保证书。”
说完,沈佳宁当真拉开对面工位的椅子坐下,抽出一张A4公文纸拧开钢笔,刷刷替林语写起了一份五百字的《外勤轻伤按时就医保证书》。
林语安分地坐在转椅上伸出左臂,任由黑着脸的郑茜撕掉那张普通创可贴,拿医用碘伏棉球仔细擦拭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的浅痕,又在左肩三角肌上补扎了一针冰凉的抗以太中和血清,贴妥无菌敷料。
林语右手两指按着三角肌上的棉签,看着对面工位上埋头疾书替自己挡火力的年轻搭档,在心里客观打了个分:‘字写得利索,医官上门算账的时候个头高还能在前头挡一挡。本部塞个人过来,倒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挨完十分钟训话、由沈佳宁代笔签下保证书送走郑茜后,周日剩下的大半天总算清静下来。
一直到2047年3月24日星期日傍晚五点半,夕阳将橙红色的余晖斜投进三楼办公室。
行动科长孙国华亲自拎着一只贴有生物封条的牛皮纸档案袋敲门进来,神色凝重地将两份刚从南部区域作战中心理化实验室传过来的加急尸检简报放在了林语桌上。
“林指挥长,周六凌晨你们在莲花老港三号冷库斩杀的那两头C级残核种,清扫中队和特种法医组把未完全气化的胃囊残骸与次级残核做完了全套光谱理化分析。”
孙国华伸手指了指简报第二页的波谱图,压低嗓音说,“有两桩事很邪门。第一,监测处复核了三号冷库门开启前的地磁曲线,跟3月14日下午你在粤北曲江高铁站撞上的那道门如出一辙——正常Ⅳ级天然门该有四十分钟以上的缓升前摇,可三号冷库这道门前摇只有十四分钟,像是被外力硬拽开的;第二,你们看这两头C级异种胃囊残留物的化验结论。”
林语拿起那两份盖着理化检验红章的简报,对面的沈佳宁也立刻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低头同看。
按照局内记录,C级残核种有很强的领地排他本能,在异界浅层裂隙里向来独来独往、彼此撕咬,很少出现两头同级C级凑在一处、甚至在开门时一明一暗打配合的情况。
而特种法医在解剖这两头C级未完全气化的高密胃囊组织时,竟从两具胃壁褶皱深处同时提取到了约三十毫升还没消化完的半固态粘稠物。
理化光谱鉴定栏里印着一行清楚的结论:
【检出高浓度人工合成高蛋白酪蛋白营养膏——含工业级氨基酸螯合剂、合成维生素与猪血球蛋**,常见于现代水产育苗及医用肠内营养基底,非异界天然有机质。】
“人工合成的高蛋白酪蛋白营养膏?”
沈佳宁怔了一下,眼里透出几分错愕,“异界浅层裂隙里怎么会有现代工厂造出来的营养膏?而且看胃囊里的消化程度,这两头C级异种在三号冷库的门撕开之前,就已经把这些东西吃进肚子里了。”
窗外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收进天际线。
林语捏着那张尸检化验单,右手食指在办公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平淡偏冷:
“难怪门前摇从四十分钟缩到了十四分钟。谁这么闲得慌,跑到异界门边上拿营养膏喂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