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4月1日,星期一,上午九点三十分。
每逢月初的第一个星期一,就是BIA各地区分局与市局一线外勤最头疼的行政报表周。
番禺市局驻地行政楼三楼的第21组办公室里,四月初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水磨石地面上落下一道道明暗条纹。林语换回了刚由二楼被服室无痕织补好左袖口的黑色西装短裙,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捏着黑色签字笔转了两圈。桌面上摊开着三张《特种弹超额消耗核销情况说明表》,旁边还压着两张《跨市处突差旅油料及过路费报销单》。
桌角散着一沓揉皱了的高速公路通行纸质小票、粤北曲江服务区的汽油发票,还有二楼后勤保障科长傅国伟今早刚让人从门缝塞进来的催交黄条。
‘在曲江高铁站拆掉一头B级无核眷属,加上在莲花老港冷库切开两头C级残核种,两场仗真正在里头出刀的时间加一块还不到一分钟;结果回来填这几张核销表和贴发票,磨了快四十分钟才憋出两行半。到底是谁琢磨出来的这套审批流程?’
林语看着表格正中要求不少于八百字的【超额消耗特种弹战术必要性说明】空白框,只觉得太阳穴比进门砍异种还胀。
坐在对面工位上、正拿鹿皮绒布擦拭T192短突击步枪导气活塞的沈佳宁,很快察觉到了顶头上司那边的低气压。
年轻姑娘放下绒布与活塞组件,起身走到林语办公桌前低头扫了一眼,主动开口请缨:“林指挥长,这是上个月曲江高铁站和莲花老港三号冷库两场外勤的特种弹核销单跟差旅报销单吧?我在教导队选修过《局内公文规范与后勤财务核销实务》,结课拿了满分。要不这些单据交给我来填?”
林语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桌旁的搭档。
没有半秒钟客套,这位高级指挥长直接把面前那摞空白表格连同皱巴巴的油票过路票一块推到了沈佳宁手边:“归你了,填完我签字。”
“是,保证办妥。”
沈佳宁双手拢起那摞表格与票据抱回对面工位,从笔筒里取出钢笔、不锈钢直尺、小剪刀和固体胶棒,坐直身子忙活起来。
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快响起了顺畅的钢笔尖走纸声。
前后不到半个钟头,林语刚慢吞吞喝完半杯温水、拿软布把枪盒里那三颗暗银色定位金属球擦了一遍,沈佳宁已经双手捧着整理妥当的文件夹走回桌前:“报告林指挥长,全部填好贴齐了,请您过目签字!”
林语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眼底掠过一点真切的讶异。
三张让她犯愁的核销说明表上,沈佳宁用工整严谨的局内标准公文体,先写了3月14日曲江高铁站到达层依托十二米跨度方柱布设交叉火网的过程,又写清了3月23日凌晨莲花老港三号冷库零下十八摄氏度浓雾下清剿D级集群的前因后果,连弹药基数比对都列得明明白白。别说是后勤科长傅国伟,就算直接送到省局监督处的审计桌上,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再翻到后面两张差旅报销单,原本被林语揉成一团揣在西装兜里的曲江高速小票和加油发票,全被沈佳宁用直尺刮平了折痕,按开票时间与金额大小呈鱼鳞状整齐贴在粘贴单上,右下角还拿铅笔标出了分类小计与总计数字。
林语安静看了那叠整整齐齐的核销单三秒钟,拿起签字笔在【部门主官审核】栏里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等她合上文件夹再抬头看沈佳宁时,平时冷清的眼神顿时柔和了三分。
‘本部管理科这回给21组派人,总算干了件积德的好事。’
收好要送去二楼后勤科与内务科归档的公文袋,沈佳宁没有急着回座位,伸手指了指林语桌角那份报告——封面上画着几道红蓝铅笔圈,正是三号冷库C级异种胃囊残留物的理化鉴定单。
“前辈,有个基础以太动力学的问题,我这两天翻教导队发下来的概论教材一直没太想通。”
沈佳宁站在桌旁虚心请教,“教材上讲,天然异界门的开启前摇时长取决于两界壁垒局部应力的自然崩解速度。就算真有人在没成型的微裂隙边上投喂高蛋白酪蛋白营养膏,喂饱的也只是门对面的C级和D级异种,为什么会让曲江站和三号冷库两道门的前摇时间从标准的四十分钟大幅缩到十来分钟?”
“因为裂隙对面的高活性异种本身就是游离以太的富集导体。”
林语放下签字笔,往后靠在转椅背上随口解释,“还没彻底撕开的微型空间裂隙,就像水库土坝上的一道毛细渗水孔。正常情况下,两界以太压差得走完四十分钟以上的缓升前摇,才能把渗水孔冲成两三米宽的Ⅳ级门缺口;可要是有人在现实这一侧往毛细裂隙里持续灌注富含活性氨基酸、猪血球蛋白与螯合剂的营养膏,引着门对面的异种集群贴在壁垒内侧进食代谢,高密度的生物以太场就会跟裂隙边缘产生非线性正反馈谐振,像抽水泵一样把四十分钟的自然前摇硬压到十二至十四分钟。”
沈佳宁听得直点头,紧接着又在二阶偏微分相变谐振方程那一步卡了壳:“那正反馈谐振冲破壁垒阈值的临界积分该怎么推?”
林语看了她一眼,懒得拿草稿纸从头给她写一遍张量微积分。
她弯下腰,从钥匙扣上挑出一把小铜钥匙拧开办公桌最底层的私人铁皮柜,从一排早年资料里抽出一本手写线装笔记本。深蓝硬壳封面的书脊包角已经磨损泛黄,封面上贴着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出的旧签条:【BIA异界研究部内部参考·2038年秋·异界质相变讲义】。
“第三章第四节有现成的非平衡态相变临界积分推导步骤,拿去自己翻,看不懂的式子折个角。”林语随手把这本早年的旧讲义递了过去。
“谢谢前辈!”
沈佳宁双手接过那本厚实的2038年手写讲义。她站在桌旁低头翻开深蓝硬壳封皮,顺着书页侧边的翻阅痕迹翻到第三章《非平衡态异界质相变与壁垒谐振》时,一张用透明塑封膜仔细封好的浅蓝色方形便签纸顺着泛黄的方格稿纸夹缝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了林语面前的黑色桌垫上。
沈佳宁手上一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浅蓝色便签用的是早年燕京本部异界研究部实验室配发的旧款横线纸。正面左上角拿蓝黑墨水钢笔画着一个眉眼弯弯的简笔笑脸,底下是一行端正爽利的钢笔字:
“小林:夜班别光喝冰水,胃药在二号抽屉——程静师姐留”
透明塑封膜的背面右下角,还留着半枚当年写字时不小心蹭上蓝墨水的右手虎口指印;在那半枚蓝色指印的虎口中央,隐约能看清一个针尖大小的圆形浅色留白点——那是按印的人右手虎口原本长着一颗小浅痣,在墨水纹路间留下的细微空白。
办公桌前安静了两秒。
沈佳宁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碰掉了前辈妥善收着的私人旧物,耳根微热,连忙俯身用两手捏住塑封膜边角把便签捧起来,双手递还到林语跟前,声音有些局促:“对不起前辈,我刚才翻页太急了,没留神……”
林语垂下眼帘,伸右手接过了那张浅蓝色的塑封便签。
她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呼吸依旧平稳如常。她只是用右手拇指指腹隔着光滑的塑封膜,在背面那半枚带圆形留白点的蓝墨水虎口指印上轻轻抚了一下;随即便伸左手从沈佳宁手里接回那本《异界质相变讲义》,将浅蓝色便签夹回第三章第四十二页的原处,再把讲义递还给沈佳宁。
林语偏过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外那株在四月初春光里开得正红的高大木棉树,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封面上的简介:
“没事,一张旧纸条而已。以前在燕京研究部带我的直系师姐,脑子比我好使,手算相变偏微分方程比机房服务器还快。可惜三九年底调去绝密课题组,出意外没了。”
前后只有两句话,没带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叹气。
站在桌旁的沈佳宁看着林语安静下来的白皙侧脸,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调来番禺驻地这半个月,她在食堂和靶场听过不少关于08号林语的传闻——三十米深的地下涵洞里握着刀斩杀两头A级纯血眷属,一个人坐镇番禺压住周边几个地市的高危裂隙。局里上下差不多都把林语当成了一把不知疲倦、也不需要同伴的冷硬快刀。
直到今天看见这本写满微积分推导步骤的2038年手写讲义,看见那张写着“小林:夜班别光喝冰水,胃药在二号抽屉——程静师姐留”的塑封便签,沈佳宁才第一次摸到了这位前辈的前半生——在2042年躺上改造手术台之前,她也曾是个坐在实验室里算公式、熬夜喝冰水会被师姐留纸条念叨的年轻研究员。
林语很快收回看窗外的视线,伸左手拉开了办公桌左侧的二号抽屉。
沈佳宁余光瞥见,那只二号抽屉里除了码放整齐的四盒5.56毫米紫蓝条纹特种弹之外,靠里侧最干净的角落里,依旧端端正正放着一盒没拆封的铝碳酸镁胃药。
林语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削尖的红蓝铅笔,推上二号抽屉,把话头拉回了案子上:“讲义你晚上回宿舍慢慢看。现在去把市局监测处近一个月番禺全境的地磁与以太底噪原始记录调出来,我们去外间资料阅览角筛图。”
“是。”沈佳宁双手抱稳那本旧讲义,点头跟了出去。
整个4月1日星期一下午一直忙到傍晚,办公室外间的资料阅览角长桌上铺满了图纸,全是大幅面的番禺网格化地磁与以太本底噪声波形图。
常规监测员的值班系统通常把开门预警滤波线设在2.5级以上;低于1.0级的细碎波动在后台都会被自动筛掉,一概当成地铁供电轨杂散电流、变电站谐波或者老工业区漏电杂波。林语干脆调出自己早年在研究部写过的相变谐振窄带滤波脚本,带着沈佳宁把番禺全境十二个监测片区近三十天的底层记录调出来,将0.1级至0.5级的原始波形逐条做交叉比对。
傍晚六点四十分,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一直低头拿比例尺核对时间轴的沈佳宁忽然停下铅笔,指着番禺城西沿江片区第三网格的三张叠合波谱图,抬头看向林语:“前辈,你看这张图,番禺城西的沙溪村网格。”
林语端着水杯走过去,先把杯子搁在长桌边角,俯身拿红蓝铅笔点在了那三张波谱图的同一钟点坐标上。
沙溪村是番禺城西紧挨着珠水内河支流的一片大型老旧城中村,半年前就划进了市政旧改拆迁红线。眼下村里九成以上的原住户都已经签字拿款搬空了,绝大部分巷道的水电管网也处在停水断电的状态。
按理说,这种几乎搬空断电的待拆迁城中村,下半夜的电磁与以太本底底噪该是一条平直的死线。
可在这三张原始底噪图上——3月12日、3月19日、3月26日,过去连续三个礼拜的每周二凌晨两点整,沙溪村网格中心都会分秒不差地跳出一段高频以太谐振毛刺,持续约四十分钟,幅值稳稳卡在0.3级,到两点四十分又准时归零。就因为幅值远低于市局三级警报线,监测处的自动程序一直把它当成了拆迁工地夜间定时自动排水泵的电机杂波。
“天然异界门开启前的溢散杂波是随机无序的,不可能出现以七天为固定周期、准点在每周二凌晨两点整启动的方波包络线。”
林语拿红铅笔在城西详图上【沙溪村西三巷至西五巷】那片密集的自建房区块画了个红圈,抬左手看了一眼腕表,“有人在沙溪村的废楼底下定时定点做人工饲喂或者裂隙导流测试。今天是4月1日星期一,再过五个多小时就过零点进星期二了,上三回他们都是凌晨两点整开机。”
“要不要现在知会二楼行动科孙科长,调常规一队今晚十二点去把沙溪村外围封死?”沈佳宁压低声音问。
“沙溪村里头全是楼间距只有一米二到一米五的六七层马赛克握手楼,巷道窄得连常规队的重型攻坚车后视镜都塞不进去。大部队车灯一照、脚步声一响,里头的人顺着城中村四通八达的排污暗渠早溜没影了。”
林语合上厚实的波谱图册,在台灯下看着地图上的红圈,“今晚先不惊动行动科,也不开扎眼的黑色防弹轿车。我们俩换便装骑小车过去,先摸清窝点抓活口。”
时间跨过午夜,来到2047年4月2日,星期二,凌晨一点整。
番禺城西通往沙溪片区的安静河涌辅路上,亮着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四月初的深夜江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林语和沈佳宁都已经脱下了显眼的黑色西装短裙,换上了深炭灰连帽卫衣、深蓝耐磨牛仔长裤与软底静音运动鞋。
林语将上下机匣快拆分解的定制短步枪收进一只深蓝五金工具袋,左腿牛仔裤外侧快拆扣在卫衣下摆遮掩下照常倒挂着锁鞘短匕,左腋下贴身藏着满弹的紧凑型手枪,右耳扣着改好微频脉冲协议的骨传导耳麦;沈佳宁身上斜挎着一只轻便勤务包,背上还斜背着一只加厚帆布琴包——琴包里装着林语那把连鞘长刀与自己拆短拧上消音器的制式短步枪,后腰皮带上挂着手枪与那对破甲短锏。
此时第21组正副两人正骑在一辆林语傍晚找二楼后勤科借出来的旧款两轮电瓶车上。一米五一的林语坐在前座左手扶把、右手稳稳拧着电门,一米六七的沈佳宁则憋着笑蜷起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缩在窄小的后座上,顺着夜色笼罩的河涌辅路,悄无声息地朝五公里外的沙溪待拆迁握手楼群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