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4月2日,星期二,凌晨一点十五分。
番禺市城西,沙溪村外围待拆迁警戒线。
夜风从两百米外的珠水支流河涌吹过来,带着四月初特有的潮湿水汽和淤泥腥味。市政部门半个月前就掐断了这片旧改城中村的水电供应,巷口路灯全灭着,只有外围主干道隔着两米高的红白铁皮围挡,往漆黑的村口漏进来一点昏黄余光,照出铁皮围挡上用红漆刷着的碗口大【拆】字。
在距离铁皮围挡缺口还有两百米时,林语左手拇指拨动开关关掉了车头大灯,借着电机余速滑进村口老榕树的浓重树影里,右手轻捏刹把,左脚点地稳稳撑住了这辆借来的旧电瓶车。
坐在窄小后座上的沈佳宁松口气跨下车来,原本被压扁一截的后车胎肉眼可见地往上弹回了两厘米,车架老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林语拧灭钥匙门拔下钥匙揣进卫衣兜里,低头扫了一眼差点蹭到挡泥板的后胎,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后胎气压少说被压掉一半,明天回驻地得让食堂大师傅把她早上的虾饺减半笼。’
“前辈,后勤科这辆旧电瓶车的减震是不是早坏了?”沈佳宁站在榕树阴影下,揉着蜷酸了的膝盖小声嘀咕,“刚才过桥头减速带的时候,我差点咬着舌头。”
“知足吧,骑这车不用找傅国伟填油料核销单。”
林语解下深蓝五金工具袋拉开拉链,把上下机匣快拆收纳的HK416A5短突击步枪取出来,两根连接插销咔哒推合锁紧,拉开伸缩枪托,检查了一遍枪口消音器与弹匣里压满的5.56毫米紫蓝条纹特种弹,将单点背带挂上肩膀,“把枪组好背稳。现在一点十八分,离这片网格过去三周固定跳出以太毛刺的钟点还有四十二分钟。”
沈佳宁立刻收起揉腿的动作,拉开背后的加厚帆布琴包,先将林语那把连着复合刀鞘的无镡唐横刀双手递过去,随后取出自己拆短携行的T192短突击步枪组好枪身,拉机柄半程验膛确认特种弹到位、枪口消音器旋紧。她把空的五金工具袋折好塞进帆布琴包里,弯腰藏进老榕树根后方一处干燥的废弃青石水槽暗格,拍了拍自己左侧斜挎的轻便勤务包,又顺手确认了一眼后腰皮带上的QSZ92G手枪与双持破甲短锏。
林语把连鞘长刀扣回左侧腰封快拆扣,顺手摸了摸卫衣左腋下枪套里的KelTec P15手枪与左腿牛仔裤外侧倒挂的短匕,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右耳廓上的骨传导耳麦。
“信道测试。”林语压低声音,搭在步枪前护木左侧的左手食指,在九天前周日亲手加装上去的微型微动侧键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佳宁右耳的骨传导耳麦里立刻传来一声短促清晰的微频滴音。
“收到,信号很稳。”沈佳宁在树影下神色专注,低声应道,“单响就位封锁,双响集火拆支点。前辈,今晚我肯定守在你的扇面里。”
林语瞥了她一眼,没再提十天前老港冷库后那场夜雨争执,只点了下头:“走。”
一点二十分,两人一前一后矮身钻过铁皮围挡半米宽的缺口,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沙溪待拆迁城中村的夜色里。
一踏进沙溪村主巷道,外头马路上那点都市霓虹余光便被两侧高墙遮得严严实实。这里是番禺城西最典型的岭南旧改握手楼群,村民早年抢建的六至七层自建房紧挨着耸立,外墙贴着白绿相间的旧马赛克小瓷砖,砖缝里爬满了黑褐色的霉斑。
最窄的夹巷处,左右两栋七层楼的间距只有一米二,二楼以上外凸的生锈防盗网几乎迎面贴在一块,伸手就能从这栋的厨房窗台够到对面的铁栏杆。高达二十多米的两侧墙壁把夜空挤成头顶一条宽不足一米的曲折细缝,上百根废弃的黑色通信光缆与私拉电线在半空缠成粗大的死结,将一线天切得支离破碎。脚下青苔水泥巷道窄得只容电瓶车单行,两侧一楼全是拉死或点焊封住的旧卷帘门,门头上留着五金车床、水电配件之类的褪色招牌。
沙溪西三巷到西五巷足有两百多栋自建房,中间还有好几条支弄被拆迁队拿铁皮焊死了去路。两人在漆黑潮湿的迷宫巷道里放轻脚步逐条排查了三十多分钟,四周安静得出奇。四月初的夜晚气温已经有二十二摄氏度上下,这种刚搬空半个月、墙根还堆着旧杂物的潮湿老村落,按常理到处该有野猫翻垃圾和老鼠蟑螂窜动的窸窣声,可越往西北片区走,整片巷弄就越静得没有半点活物声息。
当林语左手腕表指针跳到凌晨两点整的时候,巷道地底深处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震颤。
林语脚步微顿,低头看向脚边一处巴掌大的黑泥积水洼。夹巷里明明没有半点风,水洼边的干塑料袋纹丝未动,可那滩浑浊的积水表面却开始按每秒两三次的固定节拍,一圈接一圈往西北方向荡开细密的同心圆波纹。水洼里倒映着头顶一线天里成团的黑线缆,在水波折射下看着像一簇挤在石缝里缓慢蠕动的黑须。
‘连老鼠蟑螂都知道提前搬家,这底下的以太底噪比监测网拍到的还要脏。’林语停在一道砖墙拐角后,抬左手打了个原地锁源的手势。
跟在左后方一米五处的沈佳宁立刻单膝跪地,后背贴住微凉的马赛克墙面,将短步枪横搁在膝头,闭上眼睛放开广域听觉与以太波纹感知。百米外河涌涨潮的拍岸声、外街偶尔驶过的货车胎噪被她一层层剥开滤净。
握手楼密集的钢筋混凝土墙体与地下排污暗渠将地底传来的低频声波撞得来回折射。沈佳宁屏息分辨了片刻,睁眼比了个西北偏西的手势。两人贴着墙根又摸出百十来米,绕过两条被拆迁铁皮焊死的断头窄弄,在第二个丁字路口停下做了二次交叉听音核对,终于在凌晨两点三十八分从层层回声里剥出了确切源头——十一点钟方向三十八米外,编号【沙溪-06】的西三巷六号那栋六层白绿马赛克自建房地底两到三米处,正持续传出频率卡在十八赫兹上下的次声波蜂鸣、高频变压器电流声与四个活人的呼吸声,排污渠铸铁井盖缝里还渗出一股福尔马林与温热腥甜血浆混杂的怪味。
两人贴着一米二宽的夹墙黑影无声摸过去,停在了西三巷六号六层自建房后巷的排污暗渠旁。那儿藏着一扇通往半地下储藏室的矮铁门,门缝贴着黑色隔音海绵条,门鼻上挂着一把刚换上没几天的黄铜挂锁。
林语蹲在旧水表箱后摸出便携以太频谱仪扫了一眼,屏幕上局部以太浓度死死压在0.28级,刚好卡在市局0.50级自动警报红线底下。“门板内侧钉了高密铅皮和旧变压器硅钢片,”林语收起频谱仪揣回兜里,用极低的气音对沈佳宁说,“他们摸准了市局固定站的滤波阈值,用强交变磁场把外溢的以太波峰压平了。”
说完,林语双手松开短步枪任其顺单点背带垂在胸前,左手探到卫衣下摆内侧按开左腿快拆扣,正握抽出锁鞘短匕。她将纤薄坚韧的刀尖探入黄铜挂锁锁孔,凭着精细入微的指力往左轻挑再顺势右拧,锁芯弹子咔的一声轻响便断开了锁梁。林语右手摘下挂锁轻轻放在脚边泥地上,拿刀尖抵住门沿将矮铁门往里推开两厘米细缝,随即将短匕归入左腿锁鞘,顺着水泥台阶拐角的缝隙朝下看去。
这间约四十平米的半地下储藏室层高不到两米二,四壁全钉着灰暗的防辐射铅皮,后墙高处唯一一扇采光通风窗也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储藏室中央的水泥地上方半米处,悬着一道只有碗口大小、边缘不断明灭收缩的微型空间裂隙。
四名穿着深蓝色市政水电抢修工装的三男一女正围在裂隙四周忙活。屋里没有半点装神弄鬼的祭坛摆设,只有一套透着五金作坊气息的粗糙工业物理导流装置——三台并联的二手大功率逆变电焊机摆在墙根嗡嗡运转,十几根手腕粗的黑色高压电缆接在裂隙外围一座半人高的手工焊接八面体支架上。
那座支架由十几根拇指粗的厚壁黄铜管焊成,铜管外壁在车床上车出了螺旋散热槽,涂着掺有劣质异种骨粉的导电银浆。八根主黄铜导流管的管口呈放射状抵在微裂隙边缘,在高频电流激励下刺啦跳着暗紫电弧,像八根通了高压电的撬棍一样硬顶住想要自然闭合的空间壁垒,把碗口大的微裂隙生生撑到了洗脸盆大小。
支架正下方摆着不锈钢送料槽。一名脸色蜡黄的工装女人正拧开脚边贴着生化辅料标签的塑料桶,拿长柄铁勺舀出一勺暗红粘稠的膏体,倒进连接裂隙底部粗黄铜管的漏斗里。林语扫见塑料桶外壁印着的【人工合成酪蛋白基质-B型】字样,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十天前莲花老港三号冷库那两头C级残核种胃囊里化验出来的,正是这种高蛋白血浆营养膏。
随着暗红膏体顺着黄铜管滑进裂隙,紫雾深处传出粘稠的吞咽刮擦声,几只覆着灰白鳞片的低阶异种前爪从裂隙里探出半寸舔食管壁,每吞下一勺,裂隙边缘就被门内膨胀的生物以太场扯得更晃三分。
‘拿二手电焊机和车床车出来的黄铜管硬撬空间壁垒,还往里头灌高蛋白饲料催肥异种……燕京研究部那帮老学者要是瞧见这套五金店手艺,血压非飙到两百不可。’林语在心里冷淡记了一句。
地下室里,左脸带刀疤的领头工装男抬手看了一眼夜光表:“两点四十五分了,比平时超了五分钟。把桶底最后两勺灌进去赶紧拉闸断电,再烧下去谐振值就要冲破零点三屏蔽线了,别把对策局的狗招过来。”
“晓得了,马哥交代过,今晚喂完这一轮,下周二这口门就能彻底撑开迎接圣徒了。”工装女人麻利地刮着桶底血膏。另外两名年轻工装男已经走到后墙角,伸手去收搁在七八只墨绿色工业瓦斯气瓶旁边的铁皮夹排班账本。
不能等他们断电毁证,得趁现在抓活口问出那个“马哥”和营养膏的来路。林语双手重新端稳胸前的短步枪,搭在护木左侧微动侧键上的左手食指干脆地按了一下。
守在后巷拐角的沈佳宁耳中微频滴声一响,立刻横向跨上后巷的水泥预制板,单膝跪靠在负一层高处那扇采光通风窗外侧——这栋待拆空楼的铁防盗网半年前就被收废品的人撬走了,只剩窗框内侧钉着一层遮光黑布。沈佳宁左手探进窗洞一把扯下黑布,右手端着的制式短步枪消音枪口稳稳架上窗台砖沿,居高临下锁死了地下室后半区的瓦斯罐与账本铁桌。
黑布扯落的同一刻,铁门外的林语右脚发力踹在包铅矮铁门的锁扣处。铁门连同膨胀螺丝向内崩开,林语压低枪口踏下一米二宽的水泥窄梯,一步突入地下室核心:“对策局,抱头趴下!”
后墙角那两名年轻工装男浑身一颤,右手下意识往后腰去摸砍刀与土制手枪。高处通风窗口当即传来两声低沉短促的消音点射,沈佳宁打出的两发5.8毫米亚音速特种弹穿过排风管空隙,精准钻入两名年轻工装男的右大腿外侧肌肉,两人闷哼着跪倒在电缆堆上,当场失去了扑向账本桌与瓦斯罐的行动能力。
站在黄铜导流架正面的刀疤工装男反应倒快,一把将身旁的工装女人推过来挡向林语,自己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把仿五四黑星手枪,隔着两米抬枪指向林语眉心。
地下室层高不足两米二,地面缠满高压电缆,头顶还悬着带电的黄铜棱架,腰间长刀根本施展不开。林语碰都没碰左腰刀柄,双手松开短步枪任其顺背带垂落胸前,矮身贴着电焊机铁壳滑步绕开被推过来的女人,欺入刀疤男内圈,右脚鞋头精准踢在他持枪的右手手腕桡骨上。
腕骨断裂的脆响声中,黑星手枪脱手飞进线缆堆里;林语左手按开左腿快拆扣抽出短匕,拿厚实的金属柄尾反手一记寸劲磕在转身扑来的工装女人后颈神经丛上将其击晕,左腕一翻便把短匕重新插回左腿锁鞘。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屋里四个人全被放倒。后墙高处的沈佳宁见大局已定,双手松开步枪任其垂挂胸前,两手撑住通风窗砖沿利落地翻身跃进地下室后侧,伸手去拿铁桌上的排班账本。
就在林语上前准备踩住刀疤男左肩锁死活口的时候,摔在黄铜导流架与电焊机夹缝里的刀疤男猛地抬起头。他右腕折断变形,额角撞破流血,布满血丝的眼珠里却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反而死死盯了一眼铁桌上的账本,腮帮肌肉剧烈抽动起来。
“拦住他!”林语眼神一沉,厉声喝道。
两点五十五分,倒在电缆堆里的刀疤男竟完全不管几百度的高温与高频电弧,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攥住身旁过载运转的黄铜导流架底柱。皮肉烧焦的青烟从他左掌腾起,他借着全身扑跌的杠杆蛮力,硬将一根连着脉冲电缆、管口乱跳暗紫电火花的厚壁黄铜导流管从焊点上扳断下来,嘶哑地喊出半句“迎接新界——!”,拖着带电的断裂铜管狠狠扫向身侧半米外那排早已被拧松减压阀的墨绿色工业瓦斯气瓶。
刺目的高压电弧撞上泄漏的高浓丙烷乙炔混合气,整间封闭地下室的空气骤然向内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