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4月30日,星期二,傍晚六点半。
十年一遇的十六级超强台风“白鲸”前锋,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咸湿水汽正面撞上了珠水湾区。
横刮的狂风卷着瀑布般的特大暴雨,抽得高架桥两侧隔音声屏障嗡嗡作响,密集的雨点砸在纯黑色轿车的加厚防弹前挡风玻璃上,爆出一片连绵闷响。哪怕无骨雨刮器拨到了最高档,车头前方五米外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由于全市十八点整准时封闭了跨水大桥并停运了地面与高架轨道交通,南环快速干线主路上滞留了不少打着双闪灯缓行挪动的私家车。
副驾驶座上,沈佳宁低头翻看着手机内部工作群里不断刷新的防汛通报。
番禺市局城东老家属院地势低洼,加上九十年代的市政排污管网老化严重,倒灌的雨水已经漫过了一楼单身宿舍的半截防盗门,后勤科长傅国伟正在群里发语音,提醒年轻干事别往老城区低洼路段钻。
沈佳宁按灭屏幕,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林语。
空调除雾冷风吹拂着林语颊边散落的几缕黑发,她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三九点位置上,暗红色的眼眸穿过雨幕盯着前车尾灯,神色平静得像在晴天兜风。
“那个……前辈。”沈佳宁攥着手机小声开口,“前面右转下支线匝道还能绕去市局行政楼。今晚城东老宿舍淹了,您顺路把我放在市局大院门口就行,我去三楼21组简报室拉张行军床凑合一宿。”
林语眼皮都没抬,左手手指往上一挑拨杆,打亮了右转向灯:“市局行政楼那条老供电专线跟城东家属院并网,刚才看车载终端电网监测,行政楼最多再撑半个钟头也得跳闸切备用电源。今晚全楼停中央空调和新风,你想闷在三楼喂一夜蚊子?”
“我皮糙肉厚,不怕蚊子……”
沈佳宁话音未落,林语趁着右侧车道让出的一个空当,双手稳稳打过方向盘。
纯黑色防弹轿车干脆利落地切出南环快速干线主路,顺着右侧下桥匝道滑入宽阔的云溪大道辅路。
辅路两旁的细叶榕在狂风中弯折到了极限,林语连续拐过两个直角弯,前后不到三分钟,车头近光灯便照亮了云博商务核心区边缘那座新建高层住宅盘——云博花园的地下车库入口。
道闸感应抬杆,黑色轿车顺着干燥防滑的坡道滑下地下B2层专属车库,稳稳倒进紧挨着电梯厅的私家车位里。车位右侧,那台深灰色重型摩托正安静罩在灰扑扑的防水车衣底下。
林语熄火拔钥匙,左手推开主驾车门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左手提起装有定制短步枪与三颗定位金属球的黑色便携长枪盒,右手合上尾厢盖,看了一眼刚从右侧副驾下车的沈佳宁:“愣着干什么,拎上你的包,上去对付一晚。”
“哦,好。”
沈佳宁连忙背起随身战术双肩包,右手拎起装有制式短步枪的帆布枪袋,快步跟在林语身后走进电梯厅,刷卡直达二十八层。
走出轿厢是一梯一户的独立前室。林语先把长枪盒换到右手,伸出左手拇指在深灰色装甲防盗门的生物门禁锁上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防盗门推开,独立玄关顶部的感应筒灯自动亮起。
林语走进玄关,将黑色便携长枪盒稳稳靠在玄关内侧墙角,弯腰从鞋柜底层取出一双新拖鞋,撕开塑料膜放在地砖上,自己也脱下脚上的黑色软皮乐福鞋收进鞋柜下层:“换鞋,随便坐。”
“谢谢前辈,打扰了。”
沈佳宁拘谨地脱下白色战术运动鞋,整整齐齐并排摆在林语那双黑色软皮乐福鞋旁边,换上室内拖鞋背着包跨进玄关,顺势抬头往屋里望了一眼。
下一秒,沈佳宁的脚步停在了玄关过道口。
在上楼之前,沈佳宁暗自猜想过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高级指挥长家里会是什么模样——就算不是摆满精致家具的豪宅,多少也该有几分女孩子独居的生活气息。
然而展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套空旷得近乎冷清的一百八十平方米南向三室大平层。
客厅开间超过六米,外接二百七十度转角宽景阳台的加厚防风落地窗,从转角阳台朝北的观景侧望出去,隔着狂风暴雨中的珠水水道,隐约可见北岸番禺新城核心区摩天塔楼群在雨幕里透出的微光;内侧走廊右侧是南向次卧,正对着走廊左侧的客用卫生间,另一端是带主卫的南向主卧,而走廊最尽头则是唯一一间封死了外窗的二十五平米独立书房兼武器室。
可就在这么宽敞的一间精装客厅中央,除了一张孤零零的深灰色布艺沙发、一张三尺来长的原木小茶几,以及岛台角落一台落了薄灰的半自动意式咖啡机之外,再没有别的大家具。
没有餐桌,没有装饰柜,整面浅灰大理石电视背景墙上光秃秃的,连台电视机都没挂;客厅东侧墙角整整齐齐码放着八箱未拆封的饮用矿泉水纸箱,玄关矮柜台面上,还拿金属镇纸压着两张这礼拜攒下的《特种弹药非战备损耗核销单》。
整套大房子空得走路都能听见轻微回音,冷清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住了满一年的家,倒像是一座随时准备拎箱撤离的临时战备哨所。
“包和枪袋放沙发边就行,客卫在走廊左手第一间,去洗把脸擦干头发。”
林语按开左腰快拆扣卸下随身连鞘长刀搁在玄关矮柜内侧,脱下黑色西装外套挂上衣帽架,抬手松开了领口那条深藏青窄幅领带。
沈佳宁回过神,走过去把双肩包和枪袋轻轻靠在灰色布艺沙发旁,转身推开走廊左侧客用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
卫生间收拾得一尘不染。沈佳宁走到洗手池前伸手去拧水龙头,刚一垂眸,手上的动作又顿住了。
站在洗手池前,个头高挑的沈佳宁很快察觉这座大理石洗漱台的高度有些不对劲。
普通精装商品房的洗漱台面高度普遍在八十厘米以上,差不多到她大腿根部上方;可眼前这座洗漱台,底部的承重金属支架明显请装修工专门切割改短了一截,整块台面比常规标准矮了整整十厘米,只到沈佳宁大腿中段偏上一点。连同墙上挂着的防雾方镜也同步往下挪低了十厘米——沈佳宁直立站在镜前如果不微弯脖颈,镜框上沿正好卡在她下巴颏的位置。
洗完脸擦干手走出客卫时,沈佳宁下意识往外侧连接客厅的半开放式厨房看了一眼。
只见那座石英石厨房岛台与里面的L型整体流理台、嵌入式燃气灶台,毫无例外全都被专门改低了十厘米,分毫不差地按照林语一米五一的身高量身改制。
沈佳宁站在走廊口,脑海里冷不丁浮现出平时在门内单刀劈开B级异种骨甲的林指挥长,每天清早踩着室内拖鞋、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这座矮了十厘米的洗漱台前刷牙洗脸的画面,心口有些发酸,又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柔软。
就在这时,落地窗外忽然划过一道刺目的紫白色闪电。
紧随其后的一记沉闷炸雷滚过云层,震得二十八层高空的双层防风玻璃轻轻嗡鸣。
啪的一声轻响,伴随着窗外云博商务核心区方向隐约传来的户外环网柜跳闸声,大平层客厅与玄关顶部的吸顶主灯同时熄灭,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前辈?”沈佳宁下意识往客厅迈了半步。
“别慌,片区外网高压线被台风刮跳闸了。”昏暗中传来林语波澜不惊的声音。
话音未落,客厅四角踢脚线上方、走廊壁槽以及半开放式厨房顶棚内,四盏由独立锂电池组供电的保密工程级应急灯同时自动切入,亮起一层安静柔和的暖黄色微光。
暖黄微光将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斜斜投在深灰地砖上,原本空旷冷清的屋子反倒添了几分避世的暖意。
“小区自备柴油发电机只保消防水泵和一部应急梯,今晚得就着应急灯过了。”
林语解开本白衬衫袖扣,将两只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踩着拖鞋走到半开放式厨房那台双开门大冰箱前,右手拉开了冷藏室门:“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沈佳宁连忙跟过去:“前辈,我来做晚饭吧。”
话音在看清冰箱内部的瞬间停住了。
借着冷藏室内置小灯的微光,沈佳宁探头往里看去——这真是一台名副其实只装矿泉水的冰箱。
整整四层钢化玻璃搁架上,没有半片绿叶菜,也没有半块鲜肉,从上到下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六瓶同一品牌的五百毫升装饮用矿泉水。林语又伸左手拉开冷冻室门看了一眼,去年搬家买的两盒速冻水饺早就吃空了,抽屉里干净得连片冰碴都没有;唯独右侧冷藏室最底层的透明果蔬盒角落里,孤零零躺着半把干挂面、两颗红皮鸡蛋,外加三头略微干瘪的独头蒜。
站在厨房冰箱前,林语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三十六瓶矿泉水看了两秒。
‘失策了。这半个月光顾着盯沙溪村和农机厂的案子,忘了去五百米外的仓储超市补速冻水饺了。’
林语在心里平淡检讨了一句,弯腰右手捞出那半把干挂面,左手捡起两颗鸡蛋搁上岛台,推门关好冰箱,语气自然得像在布置外勤任务:
“家里没存粮,今晚只有清汤卧蛋面,将就对付一口。”
“清汤面好,热乎养胃。”沈佳宁弯起眼睛点头,伸手把果蔬盒里那三头蒜拿出来关严冰箱门,“前辈,我帮您剥蒜。”
好在厨房通的是市政管道天然气,外网停电并不耽误开火。
林语从流理台侧挂钩上取下一件深灰色帆布围裙套上脖子,反手在后腰系好带子。按常规尺码做的帆布围裙穿在林语身上略显宽大,下摆一直垂到了她膝盖上方的黑色过膝袜边缘。
沈佳宁从厨房角落拎过一只塑料小马扎放在岛台边,曲起两条长腿坐下来,低着头利落地剥起蒜衣。
燃气灶旋钮拧开,跳出一圈稳定的幽蓝火苗。在这座改低了十厘米的流理台前,林语拧开两瓶矿泉水倒进雪平锅里烧沸,左手下入细挂面,右手拿长竹筷轻轻搅散;等锅里水再次滚开,她拿起两颗鸡蛋在灶台边沿逐一轻磕,娴熟地将完整的蛋液滑进面汤里,转小火焖出两枚圆润的溏心荷包蛋。
两只白瓷大碗底撒上沈佳宁用小厨刀拍碎的蒜末、一勺生抽与几滴芝麻香油,滚烫面汤冲开葱蒜清香,挂面与荷包蛋平分入碗。
客厅里没有餐桌,两人便各自双手捧着温热的白瓷碗、指间夹好竹筷,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原木小茶几旁,并排盘腿坐进了茶几下方的浅灰短绒地毯上。
落地窗外,十六级超强台风的呼啸声低沉连绵,狂暴的雨水一波接一波冲刷着二十八层高空的防风玻璃;而在只亮着四盏暖黄应急灯的客厅里,两碗清汤卧蛋面冒着袅袅热气,淡雅的麻油香在安静的空气里散开。
“吃吧,小心烫。”林语将瓷碗搁在原木小茶几上,拿起筷子吹了吹热气,低头小口吃起面来。
沈佳宁捧着碗咬了一口温热软嫩的荷包蛋,鲜香的面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把傍晚盘山路和暴雨里沾上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她一边吃着面条,一边用余光悄悄瞥向身旁盘腿坐着的林语——脱掉了西装外套、摘了窄领带的林语,少了几分平时在驻地大院里冷峻迫人的威压,暖黄灯光落在前辈白皙安静的侧脸上,垂着长睫吃面时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踏实的安稳感。
不到十分钟,沈佳宁就把碗里的面条连同最后一口热汤喝得干干净净,起身端起两只空碗和筷子去厨房水槽刷洗干净,又把塑料小马扎放回厨房角落。
晚上九点半,阳台外的燃气热水器依旧能正常点火供热。林语看了一眼沈佳宁半潮的发梢与裤脚,回主卧衣柜取出一块未拆封的新浴巾递给她:“去客卫冲个热水澡吧,别着凉了明天还得去三楼医务室挨郑茜的训。”
十来分钟后,客卫里的水声停下,磨砂玻璃门后传来沈佳宁有些窘迫的声音:“那个……前辈,我带来的战术包里只有备用弹匣和急救包,没装换洗衣服,外头穿的开衫和裤子淋了雨有点潮……能不能借我一件您的旧T恤当睡衣穿一宿?”
林语放下手里的离线电子书平板,从主卧衣柜取出一件自己的155码白T恤,连同运动短裤递进门缝。结果不到半分钟,磨砂玻璃门咔哒一声又拉开了半扇。
沈佳宁顶着擦到半干的蓬松短发,耳根微红地站在门框后,双手往下拽着衣摆小声说:“前辈,这件……好像稍微短了点。”
林语转头看去——那件按她偏小尺码买的日常白T恤,套在肩宽腿长的沈佳宁身上,领口和肩线绷得紧巴巴不说,原本在林语身上能遮住臀部的下摆,到了沈佳宁身上直接悬在了肚脐上方两寸,随着呼吸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年轻腰腹,硬生生穿成了露脐短装。
两人一高一矮站在走廊暖黄的应急灯下,安静对视了两秒。
林语的视线在她露在外头的肚脐上停了一瞬,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将磨砂门轻轻推回去合拢:“在里头等着,别出来晃。”
‘吃什么长这么高,纯属浪费纺织布料。’
林语木着脸在心里冷淡吐槽了一句,转身回主卧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樟木收纳箱,从箱底翻出一件尺码185的特大号男款深灰色纯棉训练T恤——那是2042年夏天她在江夏基地受训时,后勤按第一批男队员平均身高统一配发的备用作训衫,左胸口还用暗灰色耐磨涂料印着一行字母:【BIA-PILOT】。当年结训离开江夏时还剩两件全新的没拆过,她便一直压在箱底带到了番禺。
这回递进去总算合身了。片刻后,沈佳宁换好这件宽大的深灰训练T恤推门走出来,下摆刚好垂到大腿中段,布料上还带着干爽的樟木清香。她低头轻轻抚平左胸口那行低调的【BIA-PILOT】暗纹字样,认真向林语道了谢,把潮湿的外衣挂进阳台烘干机定时烘上,便按林语吩咐去南向次卧铺好备用被褥睡下了。
林语随后也回主卫冲了个澡,换上一身黑色运动背心与深灰家居短裤。她感觉左肩胛骨内侧那处白天在模拟室磕破薄痂的旧擦伤有些发痒,便拿上主卧抽屉里的离线手电,路过玄关顺手拎起矮柜上的连鞘长刀,拿机械备用钥匙拧开走廊尽头那扇处于断电待机状态的无窗书房兼武器室门,先把连鞘长刀挂回左侧墙架,再取过医药箱坐在地板上清理伤口,身后的防磁门随手虚掩着没有扣死锁舌。
客厅挂钟的夜光指针走到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台风眼边缘正面掠过番禺城区,落地窗外的狂风暴雨密集如鼓。次卧床上的沈佳宁翻了个身没睡踏实,脑海里总回响着下午徐建平在风雨连廊下说的那番话。她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便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踩上拖鞋走出次卧,打算去厨房岛台拿瓶矿泉水喝。
刚迈出次卧房门半步,沈佳宁的脚步轻轻顿住了。
走廊最尽头,那扇平时由双路电磁锁扣严的无窗书房兼武器室防磁门,此刻正静静留着一道两指宽的门缝,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暖黄灯光。
沈佳宁屏住呼吸走近两步,顺着门缝往里望去。
没有窗户的封闭武器室里,正中央的刀台上方亮着唯一一盏蓄电池应急射灯。林语没有回主卧休息,她穿着黑色运动背心与深灰短裤,赤着脚独自盘腿坐在防静电地板上,背对着门口。
借着柔和的射灯微光,沈佳宁第一次清晰看见:林语纤薄白皙的后背左肩胛骨正下方,横亘着一道深陷进去的陈年凹陷旧疤,周围零星交错着几道浅白刀痕;而在她面前的黑色实木刀台上,防潮钢化玻璃罩已被揭开放到一旁,刀架卡槽里静静横放着那把断成两截、沉重冷硬的厚脊破甲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