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跨过午夜零点,时间迈入了2047年5月1日,星期三,凌晨零点十分。
二十八层大平层落地窗外,超强台风“白鲸”的风势依然紧疾,雨水拍打双层防风玻璃的低沉闷响隔着走廊远远传来,反倒将走廊尽头这方小天地衬得愈发安静。
站在门缝外的沈佳宁没有出声惊扰,也没有退回次卧。
她看着无窗书房地板上那个单薄笔直的背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指节在防磁门框上笃笃轻叩了两下。
盘腿坐在防静电地板上的林语没有仓促回头,连肩膀都没有晃动半分,只是停下了右手正别着胳膊往后背够去的动作,平淡应了一声:
“没锁,进来吧。”
沈佳宁推开沉实的防磁门,踩着室内拖鞋,走进了这间平时除了林语本人之外从未对外人敞开过的私人重地。
这是一间面积二十五平方米、封死了全部外窗的全封闭独立书房兼武器室。即便外网断电、角落里的恒温除湿机暂时停转,加装了防潮屏蔽钢板的墙体内部依然保持着干爽微凉的气息,闻不到半点雨夜潮气。
借着刀台上方蓄电池应急射灯洒下的暖黄微光,沈佳宁看清了房间两侧的陈设。
左手边整面墙是军工级模块化武器挂架:中段预留着HK416A5短突击步枪的空卡位,下方排列着六个压满特种弹的大容量扩容弹匣;右侧挂着那把刚放回来的连鞘长刀,刀架下方备着四具新复合刀鞘,旁边预留着三颗定位金属球的空收纳槽。右手边的立柜里挂着两套备用深炭灰作战服与防刺西装套裙,地板角落放着刚打开的医用急救箱。
沈佳宁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了林语反折到身后的右手上。
只见林语右手捏着一根蘸了碘伏的医用长棉签,正别着胳膊去够自己左肩胛骨内侧偏下的一处泛红擦伤——那是前天夜里去南郊顺手清理一道Ⅴ级微裂隙时,被垂死爆开的酸囊虫溅穿防刺内衬留下的浅淡灼痕,昨天下午在南部作战中心模拟对抗室回撤撞上沈佳宁胸前战术挂扣时,又蹭破了刚结好的薄痂。因为位置正卡在后背盲区,反手涂药不太顺手,棉签头已经擦偏了两回。
“前辈,那个位置反手够不着,我帮您擦吧。”
沈佳宁穿着那件宽大的江夏基地深灰训练T恤,走到林语身后曲腿半跪坐下来,双手自然接过了林语手里的碘伏瓶、棉签包与无菌敷贴。
林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换作平时在驻地三楼医务室,哪怕是郑茜要掀她后背看伤,她也得推三阻四敷衍过去;可今晚在这间安静的无窗房间里,林语没有抽回手,松开手指任由沈佳宁接走棉签,把两条胳膊随意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左肩下面那小块,白天在模拟室蹭破了点皮,随便点两下就行。”
“嗯,我手轻。”
沈佳宁放轻呼吸,拆出一根干净棉签蘸饱碘伏,稳稳将棉签头点在林语后背那道渗着血丝的擦痕上。
微凉的药水触及皮肤,林语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反倒是拿着棉签的沈佳宁,在不到一尺的近距离下借着暖黄微光,才真正看清这位第一批08号前辈的后背上究竟留下了多少印记。
最显眼的一处,在左肩胛骨正下方靠近胸椎的位置——那是一道长约七厘米的陈年凹陷旧疤,皮肉向内浅浅陷下去一块,边缘留着当年胸椎大手术与内固定钢板拆取后的细密针脚痕。哪怕经过2042年改造手术后整整五年的异界质温养重塑,依然在白皙单薄的脊背上留着一道无法彻底抚平的印子。那是2040年她在研究部做学者时,那场把她送上轮椅的实验室事故留下的烙印。
而在那道凹陷旧疤周围,还零星分布着五六道浅白色的细窄刀痕与酸液灼点,无声记录着这四年多里上百次进出异界门的近身搏杀。
沈佳宁垂下眼帘,捏着棉签的手指放得愈发轻柔,替林语把擦伤边缘的血痂一点点清理干净,撕开一块透气无菌敷贴平整按好。
将用过的棉签收进医疗垃圾袋、盖好急救箱时,沈佳宁抬起头,视线越过林语单薄的右肩,落在了主承重墙正中央那座黑色实木刀台上。
防潮钢化玻璃罩此刻正揭开放在刀台脚边。
黑色实木刀架正中央的黑绒卡槽里,横放着一把形制厚重的双手破甲重刀——全长一米三五,刀背设有一排碎骨钝脊,原重十四点五公斤。只是这把由A级无核纯血眷属主脊椎骨混合钨钛合金锻造的重刀,如今已从刀身中段齐齐折断成了两截。两截断刃被人严丝合缝地拼合对齐安放在卡槽上,崩裂的锯齿断口深处凝着洗不掉的暗褐色旧血迹;而在断刀左侧,端端正正摆着一本封面磨得发白、内页折角处夹着硬纸书签的旧书——《牺牲》。
沈佳宁看着那两截拼合在一起的断刀,想起昨天下午在作战中心靶场连廊下徐建平说的那番话,喉头轻轻动了一下,低声问道:
“前辈……这就是第一批04号、周正队长的刀吗?”
地板上的林语没有立刻作声。
她伸手拿过搭在膝边的黑色纯棉家居T恤套回身上,将后背那些新伤旧痕重新遮得严严实实,又抬手把散在脸侧的长发往耳后拢了一把。
做完这些,林语才略微倾身向前,伸出右手,在面前那半截冰凉厚实的断刀刀脊上轻轻拍了两下。
指腹轻叩高密度异种骨钢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无窗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哽咽,也没有半句渲染悲情的场面话。林语收回右手搭回膝头,目光落在刀身中段那道狰狞的断口上,用一种像是在复述某份早已归档的陈年实验记录般平稳的语调,三言两语讲起了去年冬末的那个傍晚:
“去年二月十四日,星期三,傍晚五点二十分下井,五点四十分出事。”
“江夏城东老水厂地底的第73号门,开在地下三十米深的一条废弃泄洪涵洞里。一开始监测网报上来的前摇数据很正常,峰值稳定在天然Ⅳ级门区间,按常理顶多就是一头C级残核种带几只D级杂鱼的常规活儿。”
沈佳宁安静地跪坐在她右侧后方半步,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轻。
“我和老周带着第十三小队几名常规队员,顺着垂直检修井下到底部主涵洞,按流程抛定位球、架设防弹围板。”林语暗红色的眸子映着刀台上安静的暖黄微光,语速平缓得没有起伏,“前二十分钟很顺当,外围D级和那头C级全清干净了。可就在五点四十分我们准备收队撤回竖井口、残余裂隙将近闭合的时候,那道Ⅳ级门在几秒钟内突发二次坍缩跃迁,直接撕裂成了Ⅱ级高危门。”
“扩孔冲击波当场震塌了三十米高的垂直检修竖井铁梯,震爆了头顶的高压铸铁给水主管,冰水混着泥浆瞬间漫过脚踝,把地面退路彻底封死。紧接着,翻涌的黑紫水雾里一前一后走出了两头覆盖暗沉骨甲、完全免疫步枪特种弹攒射的A级无核纯血眷属。”
听见“地下三十米涵洞、竖井震塌、闭合前走出两头A级无核纯血眷属”这几个字眼,沈佳宁后背顿生寒意。
地下三十米封闭涵洞断绝了重火力支援,身后还护着几名常规队员,正面撞上两头A级纯血眷属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常规队员撤进了侧壁配水阀门室凹槽。主涵洞只有四米来宽,底下全是没踝的冰水泥水,我在半空变向切入两头A级中间的时候脚下没有借力点,领头那头主怪的左臂骨镰已经封死了所有回旋余地。”
林语看着刀台上的断口,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老周当时往后撤半步就能避开胸口要害。可他没退,横身撞开我顶了上去,左胸硬吃了主怪左臂骨镰的对穿倒刺,左手反扣住扎进胸膛的骨镰不撒手,右手倾尽全力把这把重刀砸进主怪的颈胸甲缝里,硬生生把刀身拧断卡死在骨缝间,替我把主怪锁死在了原地。”
“我借着他用命锁出来的那点空当,腾空回身剖断了两头A级的延髓中枢。等两具A级的骨甲尸骸砸进积水里、表层气化的黑雾散开,我落地回头去扶他的时候,他左胸流出来的血已经把脚下的冰水染红了一大片。”
说到这里,林语停顿了一下。
她伸出左手拿起脚边放着的一瓶矿泉水,右手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再把蓝色瓶盖一圈一圈拧紧,重新搁回防静电地板上。
二十五平米的无窗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林语轻淡得听不出波澜的半句话落在地上:
“他力气比我大,就是跑得慢了点。”
整段话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痛”字,没有一句“如果当时我再快半拍”,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他力气比我大,就是跑得慢了点”,却让跪坐在旁边的沈佳宁鼻梁猛地发酸,眼眶一下子红了一圈。
这一刻,她终于全都懂了。
懂了自己头一天来第21组报到时,为什么林语立下的第三条组规是“打不过就跑,别学老一辈玩命”;懂了为什么在老港冷库浓雾里,林语会一声不吭独自扎进最深处;更懂了昨天下午在南部作战中心模拟对抗室里,哪怕只是一发不会伤人的荧光记号弹飞向自己侧翼,林语也会本能放弃绝杀窗口、退回半步拿刀鞘替她拦下枪线。
因为这个平时嘴硬得像块石头的前辈,在2046年2月14日那个阴冷的傍晚,已经亲眼看着并肩三年的老大哥用胸膛挂住骨镰倒在涵洞血水里了。她不想、也不敢再回头看见第二个搭档倒在自己身后。
沈佳宁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内侧,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回去——她很清楚林语的性子,前辈不需要任何人的眼泪和安慰。
下一秒,沈佳宁站起身,往前迈了两步绕到刀台另一侧,学着林语的样子,在微凉的防静电地板上端端正正盘腿坐了下来。
隔着那座横放着两截断刀与旧书《牺牲》的黑色实木刀台,沈佳宁挺直脊背,迎上林语沉静的视线。
暖黄的应急灯光下,年轻姑娘的眼睛清亮专注,看着林语一字一句认真开口:
“前辈,我跑得很快,而且我不重。”
“以后进门,你在前面尽管往前砍,不用回头看我,更不用退回来替我挡枪线——你侧后方两米交给我,我能自己躲开,我也绝不死在你前面。”
安静的无窗房间里,这几句话说得平实却格外笃定。
林语搭在膝头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她抬眼看着对面这个穿着江夏185码深灰旧训服、眼圈发红却梗着脖子不退半步的高个子后辈。
两人隔着刀台对视了三秒钟。
林语眼底的暗红轻轻动了一下,终究什么煽情话也没接,只是探身双手抱起脚边的防潮钢化玻璃罩,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回黑色实木刀台上,将周正的断刀与那本《牺牲》稳稳护在罩内。
“行了,大半夜的立什么军令状,记住你自己今天说的话就行。”
林语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短裤上的浮灰,弯腰拾起地上那瓶还剩大半瓶的矿泉水塞进沈佳宁怀里,自己右手拎起合好的急救箱放回立柜下格:“水归你了,喝完回次卧睡觉。早上八点半还得回局里看化验单,起晚了扣你全勤。”
沈佳宁双手抱着那瓶矿泉水站起身,看着林语按下应急射灯开关的娇小背影,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低声应道:“是,前辈。”
2047年5月1日,星期三,清晨七点整。
肆虐了一整夜的十六级超强台风“白鲸”彻底过境消散,暴雨洗刷后的番禺天空湛蓝透亮,转角阳台北侧窗外,对岸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清亮的光泽。
伴随一声轻巧的蜂鸣与磁吸合拢声,云博商务核心区的市政外网供电全面恢复。屋顶的中央新风系统与厨房双开门冰箱同时启动运转;走廊尽头那扇无窗书房兼武器室门框上的双路电磁力锁瞬间恢复通电,咔哒一声重新吸合锁死。
早上七点五十分,洗漱妥当的沈佳宁走出次卧。她换回了昨晚烘干得干爽平整的黑色西装短裙、白色小腿袜与白色战术运动鞋,把借穿了一宿的【BIA-PILOT】深灰训练T恤叠好,端正放在次卧床头,背上战术双肩包走到玄关。
林语也已经换好了本白哑光衬衫、深藏青窄幅领带与黑色西装短裙,及腰乌黑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刚按指纹进走廊尽头的武器室取回了连鞘长刀扣在左侧腰封快拆扣上,此刻正站在玄关弯腰系好黑色软皮乐福鞋。
“前辈早。”沈佳宁神清气爽地打了个招呼,左手顺手帮林语拎起靠在玄关墙角的那只黑色便携长枪盒,右手刚要去拉防盗门把手。
“沈佳宁。”站起身的林语忽然叫住了她,“先别开门,过来一下。”
沈佳宁有些疑惑地松开门把转过身,左手拎着长枪盒跟在林语身后,走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已经恢复通电锁死的无窗武器室防磁门前。
林语先抬起左手拇指在墙面高密级门禁终端屏上按了一下,调出【01号最高管理员:林语】的后台管理界面,点开了下方的【新增副权限录入】选项。
不等旁边的沈佳宁反应过来,林语直接伸出左手握住沈佳宁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带着她的手往上抬起,右手两指捏住沈佳宁的右手食指,干脆利落地按在了泛着蓝光的活体指纹采集窗上。
门禁液晶屏上掠过一道翠绿色的确认光条,平直的电子合成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02号权限指纹录入成功】
沈佳宁怔在原地,眼睛睁大了些。
她低头看着门禁屏幕上紧排在【01号:林语】正下方的【02号:常驻通行权限】字样,只觉得右手腕上被林语握过的那圈皮肤有些发烫,心跳快了两拍。这间存放着林语全部保命家当、周正断刀与旧日伤痕的无窗堡垒,过去一年里只有林语一个人的指纹能打开,而现在,上面多出了第二个名字。
“记清楚了,右手食指。”
林语面无表情地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按灭门禁屏,顺手从沈佳宁左手里接过自己的黑色便携长枪盒转身往玄关走去,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借口:
“免得哪天我在外头手断了,连个帮我进屋取备用枪和定位球的人都没有。走了,别磨蹭。”
沈佳宁站在武器室门前,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食指指腹上浅浅的按压印子,眼底漾开满满的暖意与亮光,快步跑回客厅沙发旁右手拎起自己的制式枪袋追了出去:“来了,前辈!”
上午八点三十分,纯黑色防弹轿车驶入恢复正常办公秩序的番禺市局驻地大院。
两人刚推开三楼第21组办公室木门,林语脚步顿了一下——办公桌正中央,已经端正摆着一份南部区域作战中心技术处半小时前加急送达的红头化验单。
化验单结论栏里用加粗黑体字清晰印着一行检测结果:【农机厂截获三罐暗紫色异种骨髓原液送检样本:除高活性B级与C级异种混合脊髓提取物外,其外层保护壳内明确检出特种人工防腐成分“螯合稳定剂B-7”——经谱系比对,该配方系西陆分局早年封存废案产物,自2041年深秋西陆分局遭袭失窃后系首次在境内现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