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5月2日,星期四,上午九点整。
超强台风过境后的次日清晨,岭南的天空被雨水洗刷得透亮,初夏的日头穿过番禺市局大院里的木棉树叶,把三楼外廊晒得暖融融的。
特勤第21组的专属小简报室里,深灰遮光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
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着昨天早上南部作战中心技术处送来的加急红头化验单,旁边摆着三张城郊废弃农机厂缴获的液氮罐取证照。林语坐在主位转椅上,右手轻轻转着一支黑色碳素笔;沈佳宁双手交叠在身前,笔直站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自打昨天清早在云博二十八层武器室门禁屏上录入了02号权限指纹,这个高个子后辈就把两米之内的侧后方当成了自己的固定站位。
滴的一声轻响,桌上的加密视频终端绿灯亮起,跨越两千公里的专线画面接通。
屏幕那头是燕京本部异界研究部的生物化学主实验室。今年三十三岁、身穿白大褂、栗色微卷发拿根玻璃搅拌棒挽在脑后的副研究员孙梅,正凑在镜头前调焦距。画面一稳,孙梅那双带着熬夜血丝的弯眼先越过林语头顶,瞅见了站在后头神情认真的沈佳宁。
“哟,小八!”孙梅把移液枪搁回架子上,凑近屏幕笑眯眯地打量,“你身后站着的那个高个子短发妹妹,就是管理科刚分给你的第二批新搭档吧?往镜头前凑凑让姐姐瞧瞧——这一米六七的个头往你身后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林大指挥长出门带了个贴身保镖呢。”
林语额角轻轻跳了一下,先把右手的碳素笔搁在化验单边,左手食指悬在终端红色的切断键上方,面无表情地开口:“孙副研究员,给你三秒钟切入正题,不然我现在挂断直接打给张伟民部长。”
“别呀,开句玩笑嘛,怎么比以前在江夏还禁不起逗。”孙梅立马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坐回实验椅里,还是冲镜头后头的沈佳宁弯了弯眼睛。
沈佳宁耳根微热,并步立正抬右手敬了个礼:“孙前辈好,我是第21组指挥员沈佳宁!”
“看看,还是第二批的小妹妹懂礼貌。”孙梅笑着应了一句,脸上的轻松神色很快收起,右手在实验台键盘上敲了几下,将一份带分子结构图与色谱峰值的加密文档,同步投到了21组简报室的电子白板上。
“说正事吧,小八。南部中心技术处昨天下午,把那个叫马强的司机脊椎表层残留液,连同那三罐暗紫色异种骨髓原液的质谱底图加密传给我复核了。”
孙梅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色谱图右侧一组突兀的**分子链上,语气沉了下来:
“那三罐骨髓原液的生物基底,提取自高活性的B级无核眷属与C级残核异种混合骨髓。按理说,异种死亡脱离活体生物场之后,髓腔内未固化的游离活性异界质会在半小时内迅速衰变气化,唯有活体剥离后,立刻投入零下196摄氏度液氮深冷定型才能短期留存,常规医疗手段根本没法制成液态药剂往活人脊椎里扎——但你看这组编号为B-7的有机金属配合物。”
林语微眯起眼,看着白板上那串复杂的芳香族多齿配体分子式:“人工合成的以太螯合剂?”
“对,内部归档名叫‘螯合稳定剂B-7’。”孙梅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防护眼镜,压低声音道,“这不是国内任何一家实验室的路数。2039年到2040年期间,西陆分局的首席理论顾问团队秘密立项过一个叫‘外源性异界质神经搭桥’的课题,试图用这种重金属螯合剂强行锁住异种骨髓里的胶体态异界质活性,给没通过适应性筛选的普通人嫁接超凡体能。后来因为受试实验体全部出现不可逆的痛觉神经坏死和脑皮层空洞化,国际总局在2040年底明令封存销毁了全套工艺。”
站在林语左后方的沈佳宁眉头微蹙:“既然2040年底就明令销毁了,怎么会成批出现在番禺城郊的废弃农机厂里?”
“因为当年根本没销毁干净。”
孙梅冷笑了一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标着2041年11月归档戳的国际总局内部通报摘要:
“2041年深秋,西陆分局地下三层样本库遭遇了一场里应外合的武装袭击。当晚西陆分局值班人员伤亡惨重,七名核心研究员遇害,一名顶尖学者带着全套‘螯合稳定剂B-7’的原始合成配方与几件高危历史封存物叛逃失踪,随后在海外拉起了那个末日极端组织——新界会。”
“新界会。”林语左手食指与尾指在会议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这个名字她在高危内参简报里见过不止一回。那帮人宣称现实世界早晚会被异界暗面吞没,鼓吹人类应当抛弃个体肉身分歧与病痛,主动与异界以太融为一体。过去几年这帮人多在西陆与南美一带暗中活动,没想到今年开春竟把触角伸进了珠水湾区。
“这套B-7配方在地下黑市销声匿迹了五年多,现在突然成批次出现在你们辖区,而且化学提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四。”孙梅隔着屏幕看着林语,认真叮嘱道,“小八,马强背上那种粗糙的外接神经寄生线,只是他们拿外围底层信徒探路的第一步。一旦他们手里握有成套的西陆原装稳定剂和工业级深冷储运设备,完全能在暗地里拼凑出保留人类战术狡诈、同时具备C级甚至B级以上异种骨甲体魄的成形‘生物代行者’。你们第21组眼下就两个人,查线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心里有数,谢了孙姐。”林语点了点头,“等手头这摊活忙完,让人给你寄两箱岭南刚上市的妃子笑荔枝。”
“这还差不多,记得挑核小的。对了,后头那个叫沈佳宁的小高个,年底来燕京本部述职记得一块儿带过来让我瞧瞧真人,看看是怎么把咱们21组这块冷石头捂出点热乎气来的。”孙梅促狭地笑了一声,赶在林语变脸前利落地挥手切断了视频专线。
简报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佳宁站在林语身后,被孙梅临关麦前那句打趣闹得耳根发烫,视线定在电子白板上那行【螯合稳定剂B-7】字样上缓了两秒,才结合马强的口供主动说道:“前辈,马强交代过原液是从南边走海路进来的,孙前辈又确认配方源自海外西陆——那这批货多半是通过珠水口的外贸冷链航线走私入境的。我现在去二楼找孙国华科长,请行动科协调海关与海事部门调取近三个月的冷链报关流水。”
“去吧。顺便让二楼内务科,把近三个月珠水口外海锚地逾期滞留的外籍特种船底单也拉一份出来,原始数据直接导进组里的内网终端。”林语吩咐道。
到了下午两点半,当行动科科长孙国华额头冒汗,抱着三块加密移动硬盘走进21组简报室时,沈佳宁才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大海捞针。
“林指挥长,沈指挥员,海关、港务局和海事那边,近三个月的冷链船及冷藏集装箱进出港底单全拷过来了。”孙国华抽过纸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苦着脸指了指屏幕上瀑布般往下滚的电子表格,“咱们番禺紧挨着珠水口主航道与外海深水锚地,是整个南部沿海最大的冻肉、水产和医药化工冷链集散枢纽。光过去九十天里,经由珠水水道报关、中转或者在外海锚地补给的各类冷藏柜和冷链船,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十一万四千多条记录。”
孙国华叹了口气:“新界会那帮人肯定套了不止一层皮包贸易公司打掩护。要在十一万条冷链流水里抠出哪艘船藏着异种骨髓原液,就算把咱们市局行动科和内务科几十号人全填进去逐单核查,没有个把月也筛不出头绪。”
沈佳宁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船名、提单号与集装箱编码,秀眉也拧了起来。一个月时间,足够幕后那伙人把活体转化实验做完再换三个窝点了。
“不用查提单号,也不用看他们报关单上填的是冻牛肉还是南美白对虾。”
一直靠在转椅背上翻看孙梅附件图谱的林语忽然开口。
她滑近转椅凑到主控终端前,双手搭上键盘敲下了一行数据挂载指令:“孙科长,纸面报关单都是做给人看的假账,但热力学物理规律做不了假。把港务局供电所和海事自动识别系统里,所有带特种冷链供电插件的船只辅机输出功率日志、以及岸电冷链能耗异常表调出来。”
孙国华和沈佳宁同时怔了一下:“查辅机发电和耗电日志?”
“对。”林语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桌上那份相变曲线附图上,“你们刚才没细看孙梅传过来的热稳定性边界曲线。掺了‘螯合稳定剂B-7’的高纯度异种骨髓原液,对储运温度的要求比普通医用血浆苛刻得多——环境温度一旦高于零下三十八摄氏度,重金属螯合键就会解离,导致骨髓里的游离异界质迅速失稳气化报废;可温度一旦低于零下四十五摄氏度,异种运动神经髓鞘的活性结构又会彻底冻裂失效。”
林语拔开红笔笔帽走到电子白板旁,稳稳写下一个温度读数:-42℃。
“他们要想在海上长期囤积并分装调配这种原液,船上的核心深冷库,就必须二十四小时锁死在零下四十二度的狭窄恒温窗口内,上下波动不能超过半度。”
林语扣回笔帽将红笔放回槽内,坐回主控电脑前,十指在检索终端键盘上飞快敲入一段热力学功率滤波筛选脚本:
“平时拉冻猪肉、冻海鲜的普通商业冷链柜,制冷区间普遍在零下十八度到零下二十五度之间,装的是常规单级压缩机,耗电曲线会随着海面昼夜温差呈现明显的正弦波峰谷;而要长年维持零下四十二度的工业级深冷恒温,必须专门改装双级复叠式制冷机组,单位容积基准耗电量是普通冻肉柜的二点四倍,而且压缩机启停频率会拉成一条平直的高频锯齿波。”
随着林语右手小指干脆敲下回车键,屏幕上那十一万四千多条冷链航行与补给流水,如同撞上了一道精密的物理筛网。
绝大多数常规商业冷藏货柜与过境船只,在功率波形过滤下成片剔除变灰。
简报室里只剩下机箱风扇平稳的嗡鸣声。仅仅过了二十八分钟。
下午三点十分,筛选进度条走满百分之百。满屏滚动的十几万条杂乱数据清空归零,电子海图上只留下了三个醒目的红色高亮光标,彼此相距不到两海里,静静停在珠水口东南方向、距离大陆岸线约二十二海里的一处外海深水锚地里。
孙国华俯身凑近屏幕,逐字念出那三艘船的海事登记底档:“巴拿马籍改装冷藏补给船‘海丰09号’、‘宏远12号’、‘南十字星号’……这三艘千吨级老旧冷藏船,名义上是给过往远洋货轮提供海上冻品补给的,过去两个月一直抛锚在外伶仃边缘锚地没挪过窝,但船上的辅机燃油消耗量与红外散热特征,分毫不差全卡在零下四十二度双级深冷机组的功率线上。”
站在左后方的沈佳宁低头看着转椅上不到半小时就把十一万条死账筛得水落石出的前辈,眼里透出真切的敬服。她原先只知道这位08号前辈近身拔刀无人能及,今天才亲眼见识到前辈不动刀的时候,做起科研推演来比刀锋还要利落。
“太准了,林指挥长。”孙国华精神一振,直起腰就要去摸桌上的加密内线电话,“我现在就给南部中心打报告,申请协调海警编队和特勤突击艇,今晚直接开过去把这三艘船一块儿扣下来。”
“扣什么扣,嫌动静不够大?”林语抬起右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孙国华拿话筒的动作。
她拿起触控笔点在电子海图的那道分界虚线上:“看清楚水文管辖界线。外伶仃边缘锚地正好卡在番禺管辖水域、香江特别水域与外海公海航道交汇的三角模糊带上。那三艘船挂的都是外籍方便旗,我们手头眼下只有马强一个外围跑腿司机的口供和能耗推算,没有直接抓获海上走私接驳的铁证。海警的大型执法船一旦出港,船载雷达五海里外就会惊动他们——只要船上主犯打开海底阀把零下四十二度的深冷实验舱沉进海沟,或者拔锚退进公海,我们除了捞一船冻带鱼回来什么也拿不到。”
孙国华冷静下来,收回手问道:“那林指挥长,咱们接下来怎么落子?”
“母船窝在外海锚地不动,可他们要在番禺筛选活体耗材、要往陆地窝点源源不断补给低温原液,就一定得靠岸上的接货艇趁下半夜涨潮偷靠滩涂。”
林语站起身走到大幅电子海图前,用触控笔在番禺南端那片紧邻珠水口主航道、布满野生红树林暗渠与废弃渔村涌口的海岸线上,用笔尖圈出了一道弧线:
“大型执法船全部按兵不动。从明天夜里起,行动科外勤组配合海事暗哨,先把南端这十几处雷达盲区的废弃涌口摸排一遍,筛出水深够大马力快艇进出的活水暗渠,我们第21组亲自去滩涂蹲接货的耗子——顺着岸上的藤,把藏在陆地上的主刀医生和外海母船一并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