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5月15日,星期三,凌晨四点二十五分。
漆黑的地下防空洞主洞室里,只有被林语两枪打穿的柴油发电机残骸还在滋滋冒着零星电火花,将弥漫在半空的液氮冷雾映得忽明忽暗。
在两人惨绿色的微光夜视视野里,那具刚一拳轰飞两厘米厚铝合金箱门、从恒温箱内跨出来的庞大躯体,透着一股令人生理性不适的不对称感。
它原本应该是个身材魁梧的成年男人,左半边身子还挂着破烂的灰白麻布条,左半张脸上留着扭曲抽搐的人类五官;可它的右半边躯干、右肩连同整条右臂,却被粗暴的外科手术强行嫁接了一头C级异种的肢体,覆满了层层叠叠泛着暗灰光泽的厚重角质骨甲,粗壮的异化右臂比左臂长出半米,一直垂到膝盖下方。
而在它左右胸腔交界的正中央肋骨处,皮肉被几圈钛合金固定环强行撑开,里面嵌合着一枚拳头大小、正剧烈搏动泵送暗紫微光的C级异种次生残核。
这是一具新界会用狂信徒活体与C级异种强行拼凑出来的半成品——C+级人异缝合护法。
缝合护法刚踏出铁箱,喉咙里便滚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濡湿喘息,仅存的左半边浑浊人眼受脊髓电击刺激,死死盯住了手术台前的林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嘶吼试探,刻进中枢的断后指令让它用庞大的半异化躯体堵死后洞逃生口,覆满灰黑骨甲的异化右爪探出,一把抄起洞壁旁用来加固拱顶的一根两百多斤工字钢梁。
沉重的实心工字钢带着低沉的破风声,在五米宽的洞室通道里由左向右横扫过来。
工字钢前端重重刮过右侧花岗岩洞壁,坚硬岩石被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槽。成片崩裂的花岗岩碎块混杂着一根被扫断的脚手架钢管,朝着洞室中段侧翼架枪的沈佳宁迎面飞砸过去。
正在正面蓄势前突的林语,左脚尖本能地往后侧方顿了半寸。
在过去一年的独行习惯里,乃至两周前在南部作战中心模拟对抗室里,只要搭档侧翼出现高动能飞石或盲区冷枪,她的身体总会先一步放弃进攻窗口,回撤半步替身后的人拦下危险。
可就在她左脚重心微动的刹那,总教官徐建平在监控室里那句冷硬的话掠过脑海——每次模拟弹飞向沈佳宁侧翼时,你会本能放弃攻击窗口回撤半步替她挡枪线,你还不信她能自己躲开。
还有台风夜二十八层无窗武器室里,那个年轻姑娘盘腿坐在周正断刀对面立下的承诺——前辈,我跑得很快,而且我不重,你侧后方两米交给我,我能自己躲开。
林语眼神一凝,硬生生掐断了回撤半步的保护本能,左脚发力蹬踏水泥地面,连头都没往侧后方回一下,步枪稳稳垂挂在右肋侧,整个人压低重心全力前冲,迎着漫天石粉直切C+级缝合护法的正面怀中。
而她侧后方两米处的沈佳宁,在看见前辈没有回头替自己挡线的瞬间,眼睛骤然发亮。面对迎面砸来的断钢管与花岗岩碎石,沈佳宁右脚猛蹬地面,以一个干脆利落的战术滑跪贴地前滑,齐耳短发擦着横扫而过的工字钢梁下沿掠过。
滑行途中,她左手松开步枪前护木探向后腰,反手拔出一根破甲短锏,由下而上迎着断钢管与碎石奋力一磕。
伴随一声沉闷的金石交击声,沉实的破甲短锏迎上,精准磕飞砸来的半截钢管与两块花岗岩,仅有一片飞溅的锋利石屑擦过她左侧额角,留下一道渗出血珠的浅红擦痕。
滑跪停稳的同一刹那,沈佳宁反握短锏的左手顺势将左小臂稳稳架在屈起的左膝上,托住胸前短突击步枪的前护木,右手握紧握把将枪托抵实右肩窝,避开怪物右侧容易跳弹的厚重异化骨甲,凭广域听觉锁定的喘息方位,对着三米外旧力刚尽的缝合护法左半边人类头颅,食指极速三连点扣下扳机。
砰砰砰三声连响,三发紫蓝双色条纹特种弹成品字形钻进缝合护法毫无骨甲遮护的左人眼窝。
微小的异界质失稳在左眼眶内炸开,缝合护法仅存的左眼当场爆成一团血雾。突如其来的致盲与剧痛让它发出变调的嘶嚎,双手胡乱抡着两百斤工字钢往身前地面重重砸落。
就在工字钢砸裂水泥地溅起大片石粉的空当,林语已贴着挥击死角一步切入缝合护法身前半米之内。
林语左手稳稳扶住锁在左侧腰封快拆扣上的复合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将乌黑的长刀无声拔出。她矮身旋步,笔直修长的刀刃贴地划过一道冷弧,从缝合护法右腿膝窝后方的骨甲接缝处一掠而过。碗口粗的右膝异化肌腱被一刀齐根切断,两百多公斤重的庞大躯体失衡单膝跪倒。不等它挥爪反扑,林语松开腰侧刀鞘腾出左手,左脚在它左膝盖上借力跃起半米,双手合握长刀刀柄,刀尖由上而下从钛合金固定环缝隙垂直刺入,精准贯穿了它胸口那枚搏动的C级次生残核,手腕一拧干脆拔刀。
那枚次生残核在胸腔内崩碎成十几块灰暗晶渣。随着核心溃散,C+级缝合护法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在碎石地上,右半边强行嫁接的C级异种血肉软组织在数秒内迅速脱水气化、腾起一团刺鼻的黑紫色烟雾消散在洞内,现场只留下已完成固态矿化的灰黑骨甲残片、碎裂残核,以及左半边冰冷僵硬的人类躯壳。
“干得不错,滑跪那一下很稳。”林语落地甩净刃口碎屑,左手扶稳左腰鞘口将长刀归鞘,顺口夸了一句,下巴朝帐篷后方的逃生侧洞一点,“追那个姓陆的主刀医生。”
“是。”
得到前辈肯定的沈佳宁心头一热,弹身而起,左手反手将破甲短锏插回后腰快挂扣,双手端稳短突击步枪紧跟在林语左后方两米处,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那条潮湿狭窄的后洞逃生通道。
这条侧洞是早年采石场连通山腹地下暗河的排洪隧洞,宽不足两米,脚下全是湿滑青苔与积水,前方传来隆隆的地下暗河奔涌水声。
追出不到两百米,前方隧洞骤然开阔,连着一处半天然的地下喀斯特溶洞水潭。一条十来米宽、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从溶洞深处奔腾而过,顺着暗渠直通山外几公里远的珠水水系支流。
暗河岸边的简易水泥码头上,一艘挂着大功率静音推进器的黑色电动橡胶皮筏艇已经推下了水。戴金丝无框眼镜的白大褂陆医生正站在皮筏艇中央,左手夹着那只银色便携液氮标本盒,右手裹着纱布按在艇舷上;而在岸边凸起的石灰岩掩体后,三名留下断后的黑衣武装死士正端着改装自动步枪,交叉封锁着隧洞出口。
“她们追上来了,开火封死洞口!”
三支自动步枪在溶洞内同时开火扫射,密集的铅芯弹头打在隧洞口裸露的花岗岩壁上火星乱溅,刺耳的跳弹在狭窄石拱间尖啸乱飞,溅起的碎石粉打得两人夜视护目镜啪啪作响。
冲在最前头的林语脚步骤停——她清楚看见隧洞出口右侧离地十厘米的石缝间,横拉着一根极细的墨绿色鱼线,鱼线另一端连着塞进岩缝深处的两块军用塑胶炸药。一旦两人冒进跨出洞口,整段排洪隧洞出口就会被当场炸塌封死。
“停步,出口右侧石缝有绊发诡雷。我拆引线,你架枪压住码头火力。”
林语整个人贴紧右侧岩壁死角,松开步枪任其垂挂在右肋侧,左手下探从左腿锁鞘倒拔出短匕,右手扶稳石壁控制呼吸,左手捏着薄窄的短匕刀尖稳稳探入石缝,精准卡住那枚连接电子雷管的双向张力触发簧片。
“交给我。”
沈佳宁一步闪到隧洞左侧一块凸起的钟乳石掩体后,算准避开近距跳弹的射击角度,将短突击步枪稳稳架上岩石凹槽。为了死死压住三十米外三名自动步枪死士的交叉火力、不让半发流弹干扰右侧正在排雷的林语,沈佳宁扣动扳机打出高频精准短点射,逼得三名枪手缩回掩体抬不起头。
刚才从崖顶摸哨进主洞室打掉暗哨与四名护卫、清扫试图从侧廊冲出来增援的持枪教徒,已经打空了她枪上原本插着的那匣亚音速弹;此刻在溶洞口高烈度对射压制下,她飞快退掉打空的第二个弹匣,从战术背心抽出随身最后一个5.8毫米弧形特种弹匣,利落推入枪膛,趁着左侧两名黑衣死士探头换弹的半秒空当,连续四发精准点射穿过溶洞水雾,将那两人连人带枪打翻进湍急的暗河激流里。
此时码头岸上只剩最后一名正弯腰解缆绳的断后枪手,皮筏艇上的陆医生则已用左手按下了船尾推进器启动电门。
沈佳宁眼神一凝,屏息微移枪口,准星套住那名解缆枪手的后肩与皮筏艇尾部的锂电推进舱,右手食指再次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机匣内传出一声清脆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只打出最后一发弹头,擦着水雾将那名枪手脚边的铁缆桩崩出一溜火星,她手里的短突击步枪枪机后退,彻底空仓挂机。
沈佳宁心头一沉——背心上带的三个弧形弹匣,在这一刻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
三十米外,那名断后枪手已扯脱钢丝缆绳,转身端起自动步枪朝钟乳石掩体扫射过来;而皮筏艇尾部的螺旋桨已搅起大片白沫,载着白大褂主刀医生朝暗河下游的急流弯道滑去。
电光石火间,沈佳宁没有半拍迟滞。她左手松开空仓挂机的步枪任其顺挂带垂落胸前,右手从右侧大腿快拔枪套里拔出副武器QSZ92G手枪,双手交叠稳稳据枪,对着三十米外那名人类断后枪手连扣三下扳机。
三发九毫米手枪弹有两发精准咬穿那名断后死士的右肩与锁骨,冲击力将其仰面打翻在湿滑的水泥码头上,手里的自动步枪滑落水中。
沈佳宁毫不停顿,立刻将手枪准星移向已滑出四十米开外的电动皮筏艇尾部推进器,一口气将手枪弹匣里剩下的十二发九毫米子弹全数打了过去。
一连串清脆的叮当撞击声在水雾里响起。四十米距离加上暗河水雾干扰,十二发手枪弹打在电动皮筏艇尾部焊装的防弹钢板护罩上,只溅起一串浅白凹坑与零星火星,未能击穿护罩打坏里面的推进电机。
手枪滑套向后锁死空仓挂机。沈佳宁右手顺势将打空的手枪插回右侧大腿快拔套,右手重新握稳胸前短突击步枪的握把,左手拇指一按弹匣卡笋卸下空弧形弹匣任其落在脚边,急声低喊:“前辈,我步枪空了!”
此时右侧岩壁旁的林语刚好用短匕挑断诡雷张力引线,左手腕一翻将短匕倒插回左腿锁鞘扣紧。听见喊声的同一刹那,常年养成的战场配合本能让她想都没想,左手从自己战术背心快取袋里抽出一只满装步枪弹匣,手腕一送,隔着两米宽的隧洞口稳稳抛向沈佳宁左肩前方。
沈佳宁左手在半空一把抄住飞来的弹匣,视线仍死死锁着暗河上即将入弯的皮筏艇,右手稳扶步枪握把,左手凭肌肉记忆将弹匣供弹口往胸前步枪的弹匣井里用力一推,只听咔的一声生涩卡顿响,弹匣卡在井口没推进去。
沈佳宁心口一紧,右手抓紧枪身,左手发力又往里硬顶了一下,可那只平直方正的金属弹匣上沿却死死卡在弧形弹匣井的外侧导槽上,如同两枚齿距错位的齿轮般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惨绿色的夜视微光下,左手攥着的那只直插式弹匣侧壁上,清晰打着一行白色规格钢印。
林语战术背心里富余的,是5.56×45毫米国际通用标准口径直插弹匣;而沈佳宁胸前挂着的那把局内制式T192短突击步枪,弹匣井却只认国产5.8毫米大弧度弹匣。
两人的视线在潮湿昏暗的溶洞水雾里交汇了一瞬。
哪怕她们在生死一线的掩护与抛接上已经默契到了不用回头看的地步,此刻横在沈佳宁枪口下方的,却是一只无论怎么用力都塞不进的弹匣。
等到林语右手抓起垂在右肋的HK416A5步枪,冲出隧洞口赶到暗河岸边时,那艘大马力电动皮筏艇已经借着这短短两三秒的步枪火力断档,顺着每秒七八米的地下暗河激流拐过了前方一道S形溶洞钟乳石障壁,彻底消失在曲折幽深的地下河道里。
溶洞内只剩下哗哗翻涌的暗河水声,以及码头岸边那具肩膀中弹后咬碎领口氰化物胶囊自尽的死士尸体。
沈佳宁松开步枪握把站在湿滑的水泥码头边,低头看着左手心里那只把掌心硌出一道白印的直插弹匣,又看了一眼胸前空仓挂机的制式步枪,默默走上前双手把满弹匣递还给林语。
林语接回弹匣插进背心快取袋,推起头盔上的夜视镜,看见沈佳宁正紧紧抿着嘴唇,白皙脸颊憋得微红,右手把步枪护木攥得发紧,眼底满是自责与不甘——显然还在懊恼刚才两把主武器口径不通,白白漏掉了把那个姓陆的主刀医生留在暗河里的最后两秒窗口。
林语看了一眼暗河下游的黑水,抬起左手拍了拍她的右臂:
“行了,别拿枪护木撒气。这条地下暗河下头通着三个县的排灌水网,那家伙连塑胶诡雷和防弹尾罩都提前备好了,跑了就跑了。至少手术台上的活人我们救下来了,洞里的西陆器械和四个深冷箱也全扣在了手里。走吧,回去归拢现场等大队接手。”
沈佳宁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脚边打空的弧形弹匣收进回收袋,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这把与前辈弹匣不通的步枪,抬手摸了摸左额角那道被碎石擦破的浅痕,眼神变得格外笃定,心里已打定主意一回到番禺驻地就打报告申请换装同口径步枪。
三个小时后,清晨七点三十分。
初夏清亮的晨光洒在番禺市局驻地大院的水泥广场上。
孙国华带队的常规一队与清扫中队,已将采石场防空洞全面接管。三辆押运车停在行政楼前,二十二名扣押的白袍信徒戴着黑头套被带往后院甄别室;最后一辆医疗转运车旁,两名医护人员正抬着担架,把那个在防空洞手术铁笼里被林语踹滑救下、还没来得及被刺穿硬脊膜的年轻男信徒平稳抬下车。
因为吸入了镇静气溶胶,那个二十五六岁、面容斯文苍白的年轻人正闭眼躺在担架上沉睡,后背剪开的衣物外已盖好了医用薄毯。
林语和沈佳宁刚从旁边的黑色防弹轿车左右车门下来,准备上楼交外勤简报。
由于今早带回的涉案外围人员较多,二楼内务科临时抽调了两名文职科员下来,站在行政楼门前的石阶下拿着内务核验平板与花名册,逐一拍照核对被押送与获救人员的户籍底档。
站在左侧登记位上的,正是二楼内务科三号窗口的文职科员梁嘉敏。
“二十一号涉案受裹挟人员,无随身证件,麻烦担架稍停一下,我拍张正脸比对市政人口库……”
梁嘉敏低着头,用带一点粤普软尾音的平稳语调说着,双手端起内务识别平板走上前,镜头对准了救护担架上那个昏睡的斯文青年。
当取景框里的苍白面孔清晰呈现在屏幕上、露出对方左侧眉骨上一颗浅黑小痣时,梁嘉敏准备按快门的右手食指僵在了半空。
梁嘉敏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白净脸颊上的血色在晨光里褪得干干净净。
啪嗒一声轻响,她右手夹在指间的黑色圆珠笔滑落下来,掉在水泥台阶上滚了两圈。这个平时在内务科窗口永远安安静静的小文员,看着担架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嘴唇轻轻抖了两下,发出一声近乎失声的低呼:
“……陈师兄?”
2047年5月15日,星期三,凌晨四点二十五分。
漆黑的地下防空洞主洞室里,只有被林语两枪打爆的柴油发电机残骸还在滋滋冒着零星的电火花,将弥漫在空气中的液氮冷雾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林语和沈佳宁的惨绿色微光夜视护目镜视野里,那具刚刚一拳轰飞两厘米厚铝合金箱门、从恒温箱里跨出来的庞然大物,呈现出一种令人生理性反胃的诡异不对称感。
它原本应该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成年男人,左半边身体还挂着破烂的白袍布条,左半张脸上保留着扭曲抽搐的人类五官;但它的右半边躯干、右肩以及整条右臂,却像是被某种粗暴的外科手术强行嫁接了一头C级异种的肢体,长满了层层叠叠、泛着暗灰金属光泽的厚重角质骨甲,粗壮的右臂比左臂长出足足半米,垂在膝盖下方!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它左胸与右胸交界的正中央肋骨处,皮肉被几圈闪烁着寒光的机械钛合金环强行撑开,里面赫然嵌合着一枚拳头大小、正在剧烈搏动并向全身泵送暗紫色微光的C级异种次生残核!
这是一具新界会用人类狂信徒与C级异种活体强行拼凑出来的半成品——C+级人异缝合护法。
那具缝合护法刚一踏出铁箱,喉咙里便发出一阵如破旧风箱般的濡湿喘息,仅存的左半边浑浊人眼在神经电击器的刺激下死死锁定了手术台前的林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咆哮或试探,刻入脊髓的断后死令让它用庞大的半异化躯体死死堵住后洞逃生通道入口,覆盖着灰黑骨甲的异化右爪猛地探出,五根骨指发力抓起旁边用来加固矿道拱顶的一根两百多斤粗大工字钢梁!
呼————!!
两百多斤的实心工字钢在它手里如芦苇棒般,在五米宽的洞室通道里由左向右狂暴横扫过来!
轰!咔嚓!
工字钢前端重重刮过右侧花岗岩洞壁,岩石被硬生生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槽。成片锋利的花岗岩碎块混杂着一根被砸断的脚手架钢管,如近距离引爆的霰弹般朝着洞室中段侧翼架枪的沈佳宁迎面扑去!
正在正面蓄势前突的林语,左脚脚尖本能地往后侧方顿了半寸。
在过去一年的独狼生涯里,乃至两周前在南部作战中心模拟对抗室里,只要队友侧翼出现高动能飞石与死角偷袭,她的身体就会比脑子更快一步放弃进攻窗口,回撤半步替队友挡下枪线。
但就在她左脚即将后撤的刹那,总教官徐建平在模拟室里那句话在她脑海里炸响——“林语,每次模拟弹飞向沈佳宁侧翼时,你会本能放弃攻击窗口回撤半步替她挡枪线。你还不信她能自己躲开。”
还有台风夜云博大平层的无窗武器室里,那个一米六七的年轻姑娘坐在周正断刀前说出的誓言——“前辈,我跑得很快,而且我不重。以后你在前面砍,侧后方两米交给我,我绝不死在你前面。”
林语眼底那抹幽深的暗红色骤然亮得惊人!
她硬生生掐断了回撤半步的保护本能,左脚猛地蹬碎脚下水泥地面,连头都没有往沈佳宁那边回一下,将三十九公斤身躯的爆发冲刺速度推到极致,如离弦黑箭般迎着烟尘直插C+级缝合护法的怀中!
而她侧后方两米处的沈佳宁,在看见前辈没有回头替自己挡招的刹那,深棕色眼眸里迸发出了夺目光彩!面对迎面砸来的断钢管与花岗岩碎石雨,沈佳宁右脚猛蹬地面,以一个干脆利落的战术滑跪贴地俯冲,头顶发丝险之又险地擦着横扫而过的两百斤工字钢下沿掠过!
滑行途中,她左手闪电般向后腰一探,反手拔出一根破甲短锏,由下而上迎着碎石与断管奋力一格!
铛——啪!!
沉重的短锏精准磕飞迎面砸来的半截断钢管与两块拳头大的花岗岩,过千公斤的腕部爆发力直接将钢管震得向洞顶弹飞,仅有一片锋利的花岗岩碎屑擦过她左侧额角,留下一道渗出血珠的浅红擦痕!
而在滑跪停稳的同一刹那,沈佳宁左手短锏撑地锁死下盘重心,右手单手将短突击步枪往右肩窝一抵,避开怪物右侧容易产生危险跳弹的厚重异化骨甲,凭广域听觉锁定的濡湿呼吸声,对着前方三米外旧力已尽的C+级缝合护法左半边头颅,食指以极速三连点扣下扳机!
砰!砰!砰!
三发 5.8×42mm 紫蓝双色条纹特种弹拉出三道火线,分毫不差地成品字形钻进了缝合护法毫无骨甲防护的左半边人眼窝!
噗嗤!!
剧烈的异界质失稳在左眼眶内炸开,缝合护法仅存的左眼当场爆成一团血雾!突如其来的致盲与剧痛让它发出凄厉惨叫,双手胡乱挥舞着两百斤工字钢往身前地面狠狠砸落。
可它面前站着的是第一批08号林语。就在工字钢砸碎地面溅起漫天石粉的瞬间,林语已贴着挥击死角一步切入缝合护法身前半米之内!
铮——!乌黑的无镡唐横刀顺着黑色复合刀鞘无声滑出。
林语矮身旋步,右手七十二厘米长的笔直刀刃贴地划出一道满月弧光,从缝合护法右腿膝盖后方的骨甲接缝处一掠而过!碗口粗的右膝异化肌腱被一刀齐根削断,两百多公斤重的怪物轰然单膝跪倒!不等它反扑,林语左脚在它左膝上借力跃起半米,双手握柄,唐横刀刀尖由上而下从钛合金压片缝隙垂直刺入,精准贯穿了它胸口那枚疯狂搏动的暗紫色C级次生残核,手腕一拧拔刀!
咔嚓——噗!!
那枚C级次生残核当场崩碎成十几块毫无光泽的死灰晶体。随着核心失稳溃散,这具C+级缝合护法庞大的身躯轰然扑倒在碎石地上,右半边强行嫁接的C级异种软组织在数秒内剧烈脱水气化、腾起一股刺鼻的灰白烟雾,只留下未气化的高密骨甲残片与左半边冰冷僵硬的人类躯壳,再无半点生机。
“干得漂亮,滑跪那一下很稳。”林语甩掉刀尖碎屑收刀入鞘,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下巴朝帐篷后方的逃生侧洞一扬,“跟我追那个姓陆的主刀医生!”
“是!”
得到前辈夸奖的沈佳宁心头一热,从地上弹身而起,反手将左手的破甲短锏插回后腰快拆扣,重新端起短突击步枪紧跟在林语左后方两米处,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那条狭窄潮湿的后洞逃生通道。
这条通道是早年采石场连通山腹地下暗河的排洪隧道,宽不足两米,脚下全是湿滑的青苔与积水,空气里传来轰隆隆的地下暗河奔涌声。
刚追出不到两百米,前方的隧道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半天然的地下喀斯特溶洞水潭。一条宽约十米、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从溶洞深处咆哮而过,直接通往山外数公里外的珠水水系支流。
而在暗河岸边的简易水泥码头上,一艘挂载着静音推进器的大马力黑色电动橡胶皮筏艇已经推下了水!那个穿着白大褂、戴金丝无框眼镜的陆医生正站在皮筏艇上,手里死死抱着一只体积小巧的银色便携液氮标本盒;而在码头岸边的岩石掩体后,三名留下断后的黑衣武装死士正端着改装自动步枪,封锁着隧道出口!
“有人追上来了!开火拦住她们!”
哒哒哒哒——!!
三支自动步枪在狭窄的溶洞里同时开火,密集的铅芯弹头打在隧道口裸露的花岗岩壁上火星四溅,刺耳的跳弹尖啸着在狭窄拱顶间乱飞,激起的石粉打得两人护目镜咔咔作响。
冲在最前面的林语眼神一凝——她敏锐地看见隧道出口右侧离地十厘米的石缝里,拉着一根极其隐蔽的墨绿色鱼线,鱼线另一头连着塞在岩缝里的两块军用塑胶炸药!要是两人直接冲出去,整段隧道口都会被当场炸塌!
“停步!出口右侧有绊发雷,我拆线,你架枪压住码头!”
林语左脚猛地刹住身形,整个人贴在右侧岩壁死角,左手瞬间从左腿拔出同炉短匕,屏住呼吸,刀尖稳如磐石地探进石缝,精准卡住那枚连着电子雷管的双向张力触发簧片。
“交给我!”
沈佳宁一步跨到左侧一块凸起的钟乳石掩体后,计算好避开钟乳石近距跳弹的射界,将手里的短突击步枪稳稳架上岩石凹槽,微光夜视镜瞬间套住了三十米外码头上的三名断后枪手!
砰!砰!砰!砰!
她顶着对方扫射过来的流弹,以极其冷静精准的两连发快速点射还击。5.8 毫米枪弹穿过溶洞水雾,当场将左边两名探头扫射的黑衣死士连人带枪打翻进湍急的暗河里!
此时,岸上只剩下最后一名正在拼命帮皮筏艇解开钢丝缆绳的断后枪手,而皮筏艇上的白大褂陆医生已经弯腰按下了船尾电动推进器的启动开关!
沈佳宁眼神一厉,屏住呼吸枪口微移,准星死死套住了那名解缆绳枪手的后心与皮筏艇尾部的锂电池推进舱,食指再次果断扣下扳机——
砰!咔哒!
只响了一枪,弹头擦着水雾将那名枪手脚边的铁缆桩打出一团火花,紧接着,她手里的短突击步枪机匣内突然传出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枪机后退,空仓挂机!
沈佳宁心头猛地一沉。
刚才在主洞室压制四名保镖、掩护打退乱窜的守卫,再加上连续点射C+级缝合护法与码头上的两名死士,她战术背心上携带的三个 5.8×42 毫米弧形特种弹匣,竟然在这一刻彻彻底底打空了最后一发子弹!
三十米外,那名断后枪手已经解开缆绳,狞笑着端起自动步枪朝沈佳宁的掩体扫射过来;而皮筏艇尾部的电动螺旋桨已经搅起大片白沫,载着那个白大褂主刀医生朝溶洞暗河的急流漩涡滑去!
呼吸之间,沈佳宁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她没有傻愣着去拍空枪,左手顺势松开空仓挂机的步枪让其垂落胸前,右手在毫厘之间从右侧大腿快拔枪套里拔出了副武器 QSZ92G 型 9mm 手枪,双手据枪,对着三十米外那名人类断后枪手连扣三下扳机!
啪!啪!啪!
9毫米普通手枪弹虽然对高阶异种无效,但打在没有骨甲的普通人类枪手身上依然致命。三发手枪弹有两发精准咬中那名断后枪手的右肩与锁骨,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名死士仰面打翻在码头水泥地上,手里的自动步枪滑入水中!
沈佳宁毫不停顿,立刻将手枪准星移向已经滑出四十米开外的电动皮筏艇尾部推进器,一口气将手枪弹匣里剩下的十二发 9 毫米子弹全部倾泻了过去!
啪啪啪啪——叮叮当当!
然而,手枪弹的初速与穿甲动能终究无法跟步枪特种弹相提并论。四十米的距离加上溶洞暗河的水雾干扰,9毫米铅芯手枪弹打在电动皮筏艇尾部专门加装的防弹钢板护罩上,只溅起了一连串无关痛痒的火星与小凹坑,根本无法击穿里面的推进电机!
“前辈!我步枪空了!”沈佳宁拇指一按卸下打空弧形弹匣,急声低喝。
此时右侧岩壁旁的林语刚刚用短匕挑断绊发诡雷的张力引线,手腕一翻将短匕倒插回左腿锁鞘。听到喊声的同一刹那,千锤百炼的战场肌肉记忆让她连想都没想,左手闪电般从自己战术背心快取袋里抽出一只满装步枪弹匣,手腕一抖,隔着三米宽的隧道口精准无比地朝沈佳宁左肩前方抛了过去!
沈佳宁左手在半空稳稳一把抄住飞来的弹匣,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暗河上即将拐弯的皮筏艇,凭着本能将弹匣底部往下一顿、顺势就往胸前短突击步枪的弹匣井口里狠狠推入——
咔!
一声刺耳的金属与工程塑料硬顶的涩响!
没推进去!
沈佳宁心脏猛地一缩,右手扶住枪身,左手发力又往里硬怼了一下,可那只平直宽厚的金属弹匣供弹口却死活卡在弧形弹匣井的外沿导槽上,像是两块尺寸错位的齿轮般纹丝不动!
她猛地低头看去——惨绿色的夜视视野里,她左手死死攥着的那只直插式弹匣侧壁上,清晰地印着一行白色的规格钢印。
林语战术背心里富余的是 5.56×45mm 国际通用标准口径直插弹匣;而沈佳宁胸前挂着的那把国产 T192 短突击步枪,弹匣井却只认 5.8×42mm 的国产大弧度弹匣!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潮湿的溶洞水雾里交汇了一瞬。
哪怕她们在生死一线间的抛接配合已经默契到了不用回头看一眼的地步,可此刻死死顶在沈佳宁枪口下方的,却是一只无论怎么用力都根本塞不进的弹匣!
等到林语右手单手抓起自己身后的 HK416A5 冲出隧道口赶到暗河岸边时,那艘大马力电动皮筏艇已经借着这短短两三秒的步枪火力空白,顺着每秒八米的地下暗河激流拐过了前方一道S形的溶洞钟乳石障壁,彻底消失在了曲折幽深的地下水道深处。
溶洞里只剩下哗啦啦的暗河水声,以及岸边那名肩膀中枪后毫不犹豫咬碎领口氰化物胶囊自尽的断后死士尸体。
将打空的手枪插回腿套的沈佳宁站在湿滑的暗河码头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里那只抱头卡出了一道白印的 5.56 毫米直插弹匣,又看了一眼胸前空仓挂机的短突击步枪,默默走上前把弹匣递还给林语。
林语走到岸边时,看见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姑娘正死死咬着嘴唇内侧,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右手五指把步枪的工程塑料护木捏得嘎吱作响,眼眶里满是不甘与自责——很显然,她还在恼恨刚才两把枪口径不通、白白错失了把那个姓陆的主刀医生留在暗河里的最后两秒窗口。
林语看了一眼暗河下游的黑水,又转头看了一眼把嘴唇都快咬出血的沈佳宁,倒没有责怪她半句,只平静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行了,别拿枪撒气。暗河下面通着三个县的排灌网,那家伙早有预备,跑了就跑了,至少人我们救下来了,洞里的器械和四个深冷箱也全扣住了。走吧,回去清理现场。”
沈佳宁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空弹匣退下来装进回收袋,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把与前辈弹匣不通的步枪,摸了摸左额角那道被花岗岩碎屑擦破的血痕,眼神变得格外笃定,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一回到番禺驻地就立刻打报告申请换装同口径步枪。
……
三个小时后,清晨七点三十分。
初夏明媚的晨光洒在 BIA 番禺市局驻地大院的水泥广场上。
孙国华率领的常规突击一队与二十人清扫中队已经把大凹山采石场防空洞彻底接管清空。三辆押运车平稳地停在行政办公楼前,二十二名在防空洞里被当场抓获的白袍狂信徒戴着黑色头套被押往后排临时审讯区;而在最后一辆救护转运车旁,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把担架上那个在防空洞手术铁笼里被林语及时救下、还没来得及被扎入骨髓原液的年轻男信徒抬下车。
因为吸入了过量的镇静气溶胶,那个二十五六岁、面容斯文苍白的年轻人正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昏睡,后背的伤口已经被随队医官简单包扎好。
林语和沈佳宁刚从旁边的黑色防弹轿车上下来,准备去二楼交行动简报。
此时,由于今天抓捕归案的涉案信徒人数众多,二楼内务科被临时抽调了两名文职科员下来,站在行政楼大门前的台阶下拿着平板电脑和纸质花名册,逐一核对并拍照登记被押送人员的身份信息。
站在左侧登记位上的,正是那个梳着低马尾、戴着黑框防蓝光眼镜、右手腕内侧戴着一块旧卡西欧电子表的二十二岁年轻女职员梁嘉敏。
“二十一号涉案人员,无随身身份证件,麻烦把担架停一下,我拍张正脸比对一下市政人口库……”
梁嘉敏公式化地低着头,用软糯的粤普尾音说着,顺手端起带人脸识别功能的内务平板电脑,走上前对准了救护担架上那个昏睡的斯文青年。
当取景框里的那张苍白面孔清晰放大在屏幕上、露出对方左边眉骨上一颗小小的黑痣时,梁嘉敏按快门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她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圆杏眼一点点睁大,脸上的血色在晨光中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啪嗒。
她右手夹着的那支黑色圆珠笔直接从指间滑落,掉在水泥台阶上滚了两圈。这个平时在内务科窗口永远安安静静、说话细声细气的小文员,看着担架上那个后背缠满渗血纱布的年轻男人,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两下,失声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低呼:
“……陈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