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学日

作者:LonI幻月尘 更新时间:2026/11/19 21:35:48 字数:12892

北境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九月刚到,圣瓦莱里安魔法学院所在的白霜崖就已经刮起了刀子似的北风。崖下的海湾还没结冰,浪头拍在岩石上溅起白沫,被风一卷就成了细碎的盐雾,飘到崖顶时已经冻成了针尖大的冰晶,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

艾莉西亚·霜语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浸了水的羊毛毡。远处学院的尖塔从云里戳出来,三根灰黑色的石塔,最高那根顶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院旗,被风吹得啪啪响。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路,嘎吱嘎吱地晃,每颠一下她的后背就撞一次车厢壁。

这辆马车她包了三天。从霜语家族的北境石堡出发,沿着冰封海岸线一路南下,中间换了两次马,车夫抱怨了十七次路不好走,她听了十七遍一模一样的抱怨,每次都是“小姐,这路再颠下去马要累死了”。

马没死。她的后背倒是快撞出淤青了。

“小姐,到了。”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勒住缰绳。马蹄踩在碎石上打了个滑,车厢猛地往前一顿,艾莉西亚的箱子从对面座位上滑过来撞上了她的膝盖。

她把箱子推回去,把膝上的行李清单折好塞进口袋。清单是出发前自己列的,一共四十七项,从“冬季斗篷一件”到“魔力稳定药剂三瓶”,每项后面都打了勾。只有一项没打——第十二项,“给母亲写信”。她打算到了学院再写,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想好怎么写。

艾莉西亚推开车门跳下去。冷风灌进领口,她面不改色,倒是车夫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小姐,我帮您把箱子搬下来——”

“不用。”

她单手拎起那只半人高的皮箱。三十五斤重,里面塞了四季衣物、一套冰系法师基础教材、三本她父亲觉得“有辱门风”所以不许她留在家里的小说,还有一盒母亲在她七岁时送的冰晶磨牙棒。那磨牙棒早用不上了,冰晶都磨圆了,但她一直没扔。

车夫看了一眼她拎箱子的架势,默默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了。

“那……小姐,我三天后来接您?”

“不用。寒假我自己回去。”

“好嘞。”车夫跳上车辕,甩了一鞭子,马车掉头往山下走。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过去了。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拎着箱子往学院大门走。

圣瓦莱里安魔法学院比她想得更旧。临行前家里的老管家给她看过学院简介,上面画的是崭新的石墙、修剪整齐的草坪、穿着整洁制服的学生在阳光下列队走——眼前这扇铁门锈迹斑斑,门框上的防护法阵刻纹倒是还在,在暗处泛着幽蓝色的光,但铁门本身明显被撞过,右侧门扇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凹坑,边缘的锈迹都包浆了。

门前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学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啃面包,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用粉笔在石板上画什么东西。没人注意到她。

“新生!新生往这边走!”

铁门里忽然探出半个身子。一个红发少女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胸前别着“学生会接待”的铜牌,铜牌旁边还别了三枚不同颜色的徽章,艾莉西亚只认得其中一枚是火系认证标签。

“冰系魔法师!对不对?”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的雪花徽记。蓝色的,六角形,确实太显眼了。

“罗莎琳德·焰心,火系三年级,学生会接待组组长,”红发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握得又紧又热,“你是我今天接的第七个新生,也是第一个冰系的!今年冰系总共才三个人你知道吧?往年好歹有七八个,去年最少,只有四个。今年三个,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早上到的,还有个双马尾女生中午到的,你是最后一个。”

“不知道。”艾莉西亚把手抽回来。罗莎琳德的手心热得像刚握过炭火。

罗莎琳德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凑近了盯着她的脸看:“你体温好低!天生的?冰系法师体温低我是知道的,但你这也太低了吧,跟握了块冰似的——”

“冰系法师体温普遍偏低。”

“我知道我知道!我去年接待过一个冰系学长,他体温就没你这么低。你这个程度,是不是天生魔力亲和度特别高?听说亲和度高的人体温会偏离正常值,火系偏高冰系偏低,亲和度越高偏得越厉害——”

“学姐,”艾莉西亚打断她,“宿舍在哪?”

罗莎琳德拍了一下脑门:“哦对!走走走,我带你过去。路上给你讲讲学院的情况。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西亚·霜语。”

“霜语?”罗莎琳德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她,“北境那个霜语家族?住冰宫那个?”

“普通石堡。冰宫是给游客编的。”

“啧,失望。”罗莎琳德领着她穿过铁门,沿着两旁种满冬青的石板路往里走,“你家那个石堡听说有八百年历史?我去年选了一门北境贵族史,教授讲了三节课霜语家,说你们家祖上出过一个冰系大魔导师,能一个人冻住整支军队。真的假的?”

“祖上的事我不清楚。”

“那你现在魔力怎么样?能冻住多少人?”

“学姐,宿舍在哪?”

“在前面在前面,我这不是在给你介绍学院吗!”罗莎琳德毫不见外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拍上去立刻缩回来,“哇,你肩膀也好凉!你冬天怎么过?用不用暖炉?”

“不用。”

“那你怎么取暖?”

“多穿点。”

罗莎琳德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石板路两边种满了冬青,但和艾莉西亚在北境见过的品种不太一样——这里的冬青藤蔓叶脉里流淌着极微弱的魔力光,凑近了才能看清,蓝莹莹的,像萤火虫被封在了叶子里。再往前走,藤蔓密度变高,光也变亮,整条路像被一层淡淡的蓝雾笼罩着。

“这些冬青是学院建校那年种的,”罗莎琳德顺着她的视线解释,“说是某个植物系大魔导师的毕业作品,具体名字我忘了,反正活了几百年了。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会开花,开出来的花是冰蓝色的,一晚上就谢,但谢了之后会结果子,果子能吃,味道跟冻梨差不多。”

“你吃过?”

“吃过。甜是甜,就是吃完拉肚子。后来校医在食堂门口贴了告示:冬青果有轻微毒性,建议不要食用。再后来有人不信邪又去摘,拉得更厉害了。告示改成了‘冬青果有毒,禁止食用,违者扣宿舍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艾莉西亚默默记下:冬青果,不吃。

穿过冬青长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中庭是个圆形广场,直径大概五十步,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发光的苔藓,天色越暗苔藓越亮。广场正中间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四面八方,树冠遮住了大半个中庭。

“这棵树——”

“哦对,学院的特色景点之一,”罗莎琳德压低了声音,“这棵树会说话,但是骂人。你别理它就行。”

“会说话?”

“骂得可脏了。去年有个新生在树下跟女朋友表白,刚说了句‘我喜欢你’,树开口就是一句‘你爷爷当年在这棵树下被甩了三次你知不知道’,把人家姑娘吓哭了。后来查档案,那新生的爷爷确实在学院读过书,也的确在这棵树下被同一个人甩了三次。但那是六十年前的事,鬼知道这棵树怎么记得。”

艾莉西亚盯着老橡树看了三秒:“学院不管吗?”

“管不了。校长说树有言论自由。”

“……”

“你别站它正下方。它骂累了才会停,你要是不小心被它逮着能骂你半小时不带重样的。对了,它还会挑人骂。火系的不骂,水系的不骂,就骂冰系和雷系的。我问过植物系的教授为什么,教授说可能是因为当年那个种树的炼金系主任就是被一个冰系一个雷系联手甩了。”

“甩了?”

“对,就是那种‘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的甩。据说主任气得在毕业论文致谢页写了整整三页骂人的话,然后毕业后留校当老师,第一件事就是种了这棵树。”

“那系主任人呢?”

“早死了。两百年前就死了。树还活着。”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老橡树。老橡树沉默着,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她决定以后绕道走。

再往东走就是宿舍区了。宿舍楼一共三栋,东一舍东二舍东三舍,五层高,石砌外墙,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东三舍门口钉着一块木牌,刻着“东三舍”三个字,下面有人用粉笔写了“欢迎新生”和“别在走廊放火”两行小字。粉笔字旁边还贴了一张告示,写着“严禁在茶水间煮炼金药剂,违者扣宿舍分十分”,落款是“宿管处”,盖了个歪歪扭扭的章。

“你们这届新生住三楼和四楼,”罗莎琳德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旧书、药草和某种烧焦东西的味道扑面而来,“三楼是双人间,四楼是单人间。单人间要先申请,按上学期成绩排。你被分到307,和另一个新生合住。她也是今天到,不过应该已经——”

三楼走廊尽头,307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上艾莉西亚的鼻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少女,栗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好几撮,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治愈系基础》封面上沾着可疑的黑色粉末,脸上也沾着同样的黑色粉末,从颧骨一直抹到下巴,像是用脏手擦过汗。

她手忙脚乱地稳住书堆。最上面那本滑下来,她膝盖一顶接住了。第二本又滑下来,她用下巴夹住了。第三本开始往下掉的时候艾莉西亚伸手接住了。

“谢、谢谢!”少女把书重新摞好,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脸,鼻尖上也有黑色粉末,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就是我的室友吗?我叫米拉·晨星!治愈系一年级!来自南境晨星家族,我爸是商人我妈是药剂师我家五个孩子我排老三,我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哥在军队当军医我姐嫁人了嫁的是个厨子我弟还在上学我妹刚会走路——”

“米拉,”罗莎琳德从后面探出头,“让新同学喘口气。”

“哦对对不起!”米拉把书往地上一放,郑重其事地伸出右手,手指上还沾着黑色粉末,“米拉·晨星,治愈系一年级。很高兴认识你!”

艾莉西亚握住她的手。这次她刻意把体温往上提了提,但米拉还是缩了一下脖子:“好凉!不过好舒服!夏天的时候我能一直握着你吗?”

“……夏天再说。”

罗莎琳德靠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米拉完全没觉得哪里好笑,还在那握着艾莉西亚的手晃:“你是什么系的?战斗系?元素系?我看你行李上有认证标签——冰系!对不对!冰系好厉害!我去年在老家看了一场冰系法师的表演,那个人能在一分钟之内冻住一整个池塘,冰面结得可厚了,人都能站上去滑冰——”

“你先放手。”

“哦对不起!”米拉松开手,弯腰把地上的书抱起来往房间里走,“我刚在做实验,不小心把活性炭粉撒了。本来想在你来之前收拾干净的,结果算错时间了。我以为你下午才到——”

艾莉西亚跟着走进房间。

十平米左右的空间,两张单人床分靠两边墙,中间一张长书桌,两把椅子,一个共用的衣柜,一扇朝北的窗户。条件比她想象中好一些,至少墙壁是干净的,地板也是干净的——除了书桌右半边那摊黑色粉末。

“右边是你的还是我的?”艾莉西亚问。

“右边是我的!左边是你的!”米拉已经在擦桌子了,用袖子擦的,效果感人,“我马上收拾好——”

“不用擦了。先分柜子。”

“好嘞!”米拉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往柜子左侧塞。几件叠得歪七扭八的衣服,一袋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小瓶子,三盒不同颜色的粉末,一个装了半瓶浑浊液体的烧杯,烧杯口还塞着软木塞,里面液体在冒泡。

“那个烧杯里是什么?”

“实验品。治愈药剂改良版,加了点助燃剂,喝下去能同时回血和加攻击力。”

“……你确定能喝?”

“不知道!还没做过人体试验!你要试试吗?”

“不要。”

“那等我找到自愿者再说——”米拉说着说着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哈哈我开玩笑的!其实我自己喝过一口,没死,就是肚子疼了三天。后来我导师说助燃剂不能内服,只能外敷。外敷效果还不错,敷上去火辣辣的,伤口好得比平时快。”

艾莉西亚站在柜子前面,看着她把那个冒泡的烧杯小心翼翼塞进衣柜角落,用衣服围起来。

“那个东西不会炸吧?”

“不会不会,我算过配比了,爆炸概率只有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还不高?”

“比上次那个百分之十五的低多了!而且那次只是把房顶掀了一小块,学院的维修队两小时就修好了。维修队的大叔人特别好,修完了还问我有没有受伤,我说没有,他说那就行,下次做实验去实验室做,别在厨房搞。”

“你在家炸厨房?”

“对!小炸!就锅飞起来了,灶台裂了一条缝,窗户玻璃碎了。人都没事!我妈吓得够呛,我爸三天没跟我说话,我弟我妹觉得特别好玩,一直在问‘姐姐再炸一次好不好’。”

艾莉西亚把自己的箱子打开,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左侧。她的叠法和米拉的形成了鲜明对比——衬衫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摞起来像用尺子量过。米拉看了一会儿,默默把自己的衣服从柜子里拽出来重新叠。

“你叠得真好看,”米拉边叠边说,“教教我?”

“对折,再对折,压平。没了。”

“哦——”米拉学着叠了一件,歪的,“算了,能用就行。”

“你衣服这么叠,穿的时候全是褶子。”

“我不在乎褶子。”

“穿出去丢人。”

“那我穿的时候再叠一遍?”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继续整理自己的柜子。米拉哼着歌把衣服胡乱塞回去,塞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我!”

“艾莉西亚·霜语。”

“霜语?北境那个霜语?”

“嗯。”

“那你家是不是有个冰宫?”

“普通石堡。冰宫是编的。”

“啧,失望。”米拉把柜门关上,拍拍手上的灰,“你中午吃饭了吗?食堂十二点开饭,罗莎琳德学姐说可以带我们去。你饿不饿?”

艾莉西亚把最后一本书在桌上码好:“饿。”

“那走!罗莎琳德学姐——我们去吃饭——”

罗莎琳德从门口探出头:“收拾完了?行,走。路上再给你们讲讲食堂规矩。”

食堂是一栋单独的两层石楼,门口挂着一口铜钟,开饭时敲三下。一楼是打饭窗口和长条桌,二楼是包间和教师用餐区。这个点人不多,长条桌上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学生,大部分在聊天或者看课本。靠窗的位置有一桌在打牌,旁边一桌在争论什么“魔力回路串联还是并联效率高”,争得面红耳赤。

罗莎琳德给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你们坐着,我去打饭。霜语你吃什么?”

“都行。”

“米拉?”

“我不吃胡萝卜!其他都行!”

罗莎琳德比了个了解的手势走了。米拉立刻凑过来小声说:“罗莎琳德学姐好热情啊,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接待组组长,热情是工作要求。”

“但她刚才路上帮我拎了一路箱子哎,那个箱子四十斤重,我装了全套炼金设备。”

“你带全套炼金设备来上学?”

“对!我爸妈说南境的设备北境买不到,让我自己带。其实我觉得主要是他们不想在家看到那些东西。我妈说上次我在家做个实验,把厨房炸了,我爸三天没跟我说话,但第四天就给我多拨了一笔实验经费,说让我在学校好好做。”

“你爸到底支不支持你做实验?”

“他嘴上不支持,但每次我炸了东西他都给我打钱。我哥说他就是嘴硬。我妈倒是真反对,她说女孩子家不要搞这些危险的东西,学个治愈系安安稳稳的以后找个好人家。我说那不行,我要把治愈系和炼金术结合起来,做便携式治愈炸弹。”

“治愈炸弹?”

“对!扔出去炸一片,被炸到的人自动回血。多方便!”

“那万一炸到敌人呢?”

“呃……炸到敌人也回血?”

“那你还打个什么。”

米拉愣了三秒,然后一拍桌子:“对哦!那我得改进一下配方,区分敌我。怎么区分呢……魔力标记?不行太复杂了……哎呀慢慢想吧!”

罗莎琳德端着三个托盘回来了:“聊什么呢?”

“米拉要做治愈炸弹。”艾莉西亚说。

“治愈炸弹?”罗莎琳德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表情复杂地看了米拉一眼,“妹妹,听姐一句劝,在学院里做实验去专业实验室,别在宿舍搞。宿舍楼是石墙,炸不穿,但隔壁住的是召唤系,他们的实验动物容易被吓到。上次有个召唤系学长的蛇被吓得到处窜,最后钻进了炼金系主任的裤腿里。那学长被罚扫了一个月厕所。”

米拉乖乖点头:“好,我记住了。不在宿舍做实验。”

“治愈炸弹也别做。”

“那我做什么?”

“做点安全的。比如……治愈创可贴?”

“那太简单了没意思。”

“那做治愈暖手宝?”

“这个可以!北境冬天冷,暖手宝实用!”

艾莉西亚低头吃饭。食堂的炖菜味道还行,偏咸,但比马车干粮强。肉块炖得烂,土豆绵软,汤里放了北境特产的一种香料,有股淡淡的松木味。她吃了一半,发现米拉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

“你吃饭好安静啊。一点声音都没有。”

“吃饭为什么要出声音?”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吃得好认真,一口菜一口饭,嚼二十下再咽。我妈说嚼二十下对胃好,但没人做得到。你居然真数了?”

“习惯了。”

“你家里管得严?”

艾莉西亚顿了一下:“嗯。”

米拉还想问,罗莎琳德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米拉看了罗莎琳德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米拉不笨,立刻转移话题:“那个炖菜里的肉是什么肉?挺好吃的。”

“岩羊肉。北境特产,白霜崖后面的山丘上养的,吃岩缝里的草长大的,肉质紧实没膻味。”罗莎琳德接话,“食堂每周三和周五有岩羊排,比炖菜好吃。下周我带你们去二楼吃,二楼小灶做得好,羊排烤得外焦里嫩,配蓝莓酱。”

“蓝莓酱配羊排?”

“北境特色。你试试就知道了,不好吃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

吃完饭,罗莎琳德带她们去教学区认路。教学区在中庭北边,一排四栋楼:元素系楼、战斗系楼、治愈系楼、炼金系楼。每栋楼之间有天桥连接,天桥上刻着防滑符文,下雨天也不怕摔。

“元素系楼一共五层,地下一层是冰系专用训练室,温度常年零下,你上课的时候多穿点,”罗莎琳德指着最左边那栋灰楼,“三楼304是冰系理论课教室,你明天上午八点第一节课就在那。楼里还有火系、雷系、水系、风系,每个系有专门的教室和训练室。火系在二楼,雷系在四楼,水系和风系在五楼。”

“为什么冰系在地下?”

“因为冰系训练室要保持低温,放楼上容易把楼板冻裂。去年还是前年,有个冰系学长在四楼训练室练大招,把整层楼的管道冻爆了,楼下火系教室成了水帘洞。从那以后冰系就搬地下室了。”

米拉在旁边插嘴:“那我们治愈系呢?”

“治愈系楼在元素系楼右边,二层201是入门课教室。你们系没有专用训练室,用的是公共训练场,因为治愈系训练需要移动和配合,固定教室不够用。”罗莎琳德又指了指最右边的楼,“炼金系楼在最后面,那栋最旧的是他们的主楼,旁边新盖的副楼是实验室。炼金系楼常年有奇怪的味道飘出来,你们路过的时候别深呼吸就行。”

“什么味道?”

“有时候是臭鸡蛋,有时候是烧焦的糖,有时候是某种说不上来的酸味。上周他们做实验做出了一种粉红色的烟,飘了半栋楼,闻到的学生集体打了一天喷嚏。后来查出来是某个新生把两种不该混的东西混了,导师罚他洗了一个星期烧瓶。”

认完教学楼,罗莎琳德带她们穿过天桥去教务楼领课表。教务楼在中庭西边,是栋最矮的三层石楼,门厅里排了七八个新生,手里拿着入学通知在等。罗莎琳德让两人在门厅等着,自己挤到前面去跟教务老师说了几句话,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张纸。

“课表。霜语你周一三五上午冰系理论,下午实战训练;周二四上午自由选修,下午学院任务。米拉你周一三五上午治愈系入门,下午实战训练——你们俩实战课是同一节,都在训练场西区,正好一起。周二四米拉上午有炼金术辅修,霜语你上午没课。晚上都是自主修炼时间,宿舍楼有公共修炼室,地下一层,刷学生卡进。”

“什么是学院任务?”米拉问。

“就是学校发布的任务,清理魔物、采集材料、护送商队什么的,每学期必须完成十次才能升级。任务板上贴的有,难度从D到S不等,D级最简单,比如去后山采药草;S级最难,比如去年有个S级任务是去深渊裂缝边缘取一块虚空水晶,被三个毕业班学长联手接了,回来躺了半个月。”

“那C级呢?”

“C级一般是对付低级魔物,比如史莱姆、洞穴蝙蝠、小岩狼。建议你们俩组队做C级,别碰B级以上。霜语你攻击力够但魔力储备不算顶尖,米拉你能增幅但自保能力一般,你们俩正好互补,打C级没问题,B级得看情况。”

米拉凑过来看艾莉西亚的课表:“你周二上午没课哎,那你能陪我去炼金术辅修吗?我一个人去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怕把实验室炸了。”

“你炸了我也拦不住。”

“你能帮我看着点配方!你那么有条理,肯定能提前发现我哪步做错了。”

艾莉西亚想了想:“行吧。但我不管收拾烂摊子。”

“不用你收拾!我自己收拾!”

“你上次把自己家厨房收拾了多久?”

“……三天。”

罗莎琳德在旁边笑出了声。

领完课表回到宿舍,已经下午了。米拉把课表往墙上一贴,用四个不同颜色的磁铁钉住,然后站在前面看了半天:“艾莉西亚,你帮我看看,我周一上午两节课,下午实战,周二上午炼金术,下午自由时间,周三上午治愈入门下午实战,周四上午没课下午自由时间,周五上午治愈入门下午实战——我周二下午和周四下午都是空的?”

“空的时间是让你做学院任务的。十次任务,一学期大概十八周,平均不到两周一次。你要是拖到期末再补,任务板上就只剩没人接的B级和A级了。”

“有道理。那我们什么时候接第一个任务?”

“先上两周课。等你能把治愈术稳定放出来再说。”

“我已经能放出来了!”

“你昨天把活性炭粉撒了一桌子。”

“那跟治愈术有什么关系!”

“连粉末都控制不住,你觉得你能控制住魔力输出?”

米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艾莉西亚把换洗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今天先把宿舍收拾好,明天上课。任务的事过两周再说。”

“好吧。”米拉趴在桌上,看艾莉西亚整理衣柜。看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艾莉西亚。”

“嗯。”

“你为什么来圣瓦莱里安?”

“我家在北境,离这近。”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来上学?我是因为想学治愈系和炼金术结合,我觉得那个有用。你呢?”

艾莉西亚把最后一件斗篷挂好,关上柜门:“我父亲让来的。”

“你自己不想来?”

“没想过想不想。他说来,我就来了。”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了之后觉得怎么样?”

艾莉西亚想了想今天的事。老橡树骂人,会唱歌的蘑菇,食堂炖菜偏咸,宿舍书桌只有一张,右半边全是活性炭粉。

“还行。”她说。

米拉笑起来:“我也觉得还行!虽然宿舍小了点,但比我想的好。我妈说我肯定住不惯集体宿舍,会跟室友吵架。我说不会,我跟谁都能处好。你看,我们这不是处得挺好?”

“我们才认识半天。”

“半天怎么了!半天就能看出一个人好不好相处。你虽然话少,但你帮我接书了,还帮我扶正了药剂瓶。你人好。”

“扶正药剂瓶是因为你摆得太歪了看着难受。”

“那也是一种关心!”

艾莉西亚没接话,把椅子拉开坐下。米拉从包里掏出两包饼干:“晚饭前先垫一口?南境特产,蜂蜜脆饼。我妈塞了二十包在我箱子里,说怕我吃不惯北境的东西。”

艾莉西亚接过一包。饼干确实好吃,蜂蜜味很足,脆得掉渣。米拉自己也拆了一包,吃得饼干屑掉了一桌子。

“掉桌上了。”

“一会儿擦。”

“现在就擦。”

“你真是——”米拉嘟囔着从包里翻出一块抹布,把桌上的饼干屑擦了,“你管得比我妈还细。”

“你妈不管这些?”

“管,但她管不动。我说了我不听。”米拉把抹布叠好塞回包里,“你管我就听。”

“为什么?”

“因为你没在管。你就是在说‘掉桌上了’,我擦不擦你也不管。我妈管我的时候会加一句‘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不听’,烦死了。”

艾莉西亚想了想:“那我以后加一句?”

“别别别,就这样挺好。”

晚上六点食堂开饭,罗莎琳德来敲门叫她们。这顿饭人多了,长条桌坐了大半,隔壁几桌都是新生,有人在交换课表,有人在打听哪个教授给分高,有人在问“学院任务能不能三个人组队”。

罗莎琳德一边吃一边给两人介绍:“那个穿绿袍的瘦高个是炼金系二年级的,别惹他,他脾气怪,上次有人借了他一根搅拌棒没还,他往人家水杯里下了三天的泻药。那个扎双马尾的是水系一年级的,跟霜语你一样,今年水系也人少。那个在门口啃面包的是召唤系的,他的实验动物是一条两米长的蟒蛇,叫‘小甜甜’。”

“小甜甜?”米拉问。

“对。他说小甜甜性格温顺,从来不咬人。上个月小甜甜从实验室跑了,钻进了隔壁炼金系的仓库,吃空了半架子实验用的老鼠干。”

“那后来呢?”

“后来找到了,在小甜甜肚子里。炼金系主任气得要死,召唤系学长赔了三个月生活费。”

吃完饭回宿舍,米拉去三楼茶水间烧水泡茶。茶水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炉子一个水壶,墙上贴着“禁止煮药剂”的告示,下面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也禁止煮火锅,上次煮火锅把烟雾报警器弄响了,消防队来了三辆车”。

米拉看了那行小字,回头跟艾莉西亚说:“有人在这煮火锅。”

“你看到了。”

“我们也煮?”

“你想被消防队再教育一次?”

“不想。我就说说。”

两人端着茶杯回宿舍。米拉把茶叶倒进杯子,茶水颜色有点怪,偏绿。艾莉西亚看了一眼:“你泡的什么?”

“薄荷茶。南境带的,提神。”

“颜色不对。”

“茶叶放多了吧。”

“你放了多少?”

“半包。”

“一壶水你放半包?”

“我寻思浓一点提神效果好。”

艾莉西亚把自己的茶杯递过去:“倒一半给我。我兑水喝。”

“你嫌弃我泡的茶?”

“一壶水半包茶叶,泡出来跟喝风油精似的。我给你分担一半。”

“那你别喝了。”

“倒一半。”

米拉一边嘟囔一边给她倒了一半。艾莉西亚兑了半杯白水,尝了一口,还是浓,但能喝。

熄灯前,米拉趴在床上往下看:“艾莉西亚,你睡了吗?”

“……你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快睡着了。”

“那你睡吧,我就说一件事——你今天实战课冻西瓜真的一下就冻住了,我在走廊上听隔壁班说的,他们说你冻得特别准,教授给了九分。”

“嗯。”

“你明天上课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我听说治愈系入门课要摸兔子,我从来没摸过活的兔子。我家只有一条狗,狗和兔子不一样。”

“兔子比狗小。”

“我知道。但我怕摸错地方。”

“老师会教。”

“万一我摸错了兔子咬我怎么办?”

“兔子不咬人。”

“万一呢?”

“那你就咬回去。”

米拉愣了三秒,然后笑得床都在抖:“艾莉西亚你居然会开玩笑!”

“睡了。”

“好嘞!晚安!”

“晚安。”

艾莉西亚闭着眼,听见上铺翻了个身,然后是很小声的嘟囔:“活性炭粉放哪了来着……”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艾莉西亚准时睁眼。她洗漱完回来,米拉还在睡,被子卷成蚕蛹,只露出半个脑袋和翘起来的那撮栗色头发。

“米拉。六点五十了。”

“嗯……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你会说再睡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叫了你三个五分钟了。”

米拉猛地坐起来:“三个了?完了完了完了——”她从上铺往下爬,脚踩空一格,艾莉西亚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早饭来得及吗?”

“你动作快就来得及。”

米拉用八分钟洗漱完,叼着半块面包跟艾莉西亚出了门。路上她一边嚼一边问:“你早上就吃了一个鸡蛋?不饿吗?”

“习惯了。”

“那不行,上午有实战课的话会饿晕的。给你——”她从兜里掏出半块面包,“我多带了一块。”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那块被捏得有点变形的面包:“你兜里还有别的吗?”

“有,活性炭粉、三瓶治愈药剂、一包针线、一块打火石——”

“你把面包和活性炭粉放一个兜?”

米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包,面包表面确实沾了一小片黑色粉末:“……应该没事?活性炭吃了不中毒,我查过。”

艾莉西亚把面包还给她:“你自己吃吧。”

“你不吃早饭真的不行——”

“我吃了鸡蛋。”

“一个鸡蛋不够——”

“米拉。”

“好嘞。”

第一节课冰系基础理论,教室在元素系楼地下一层304。艾莉西亚顺着楼梯往下走,气温每下一层就降一点,到304门口时已经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了。她推门进去,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坐在第一排,正在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冰系魔力构造原理》;一个扎双马尾的矮个子女生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摆着三个不同颜色的笔记本,笔袋里插了七八支不同颜色的笔。

三个人坐一间能容纳三十人的教室,空空荡荡,空调都没开,因为冰系法师不需要空调。

教授准时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高颧骨,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旧疤——罗莎琳德昨天介绍过,这位是冰系系主任,姓寒,学生们私底下叫“寒冰女王”。据说年轻时在边境打过仗,退役后转来教书,脾气出了名的硬。

“三个人。”寒教授扫了一眼教室,把讲义往讲台上一拍,“比去年少一个。行,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你们三个能坐在这是有原因的——天生的低温体质意味着你们的魔力天然偏向凝固态。但这不代表你们就能偷懒!凝固态魔力需要更精细的操控!一个控制不好,要么冻不住,要么冻过头把自己手指头冻掉。”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圈:“冰系魔法的核心是魔力凝固。你们想象一下,魔力在你们体内本来是流动的,像水。冰系法师要做的是把它从水变成冰,再从冰变成各种形状。水冻成冰体积会膨胀,魔力也一样。所以冰系魔法本质上是‘膨胀控制’——控制不住,冰炸开伤到自己;控制住了,冰就是武器。”

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教授,怎么练控制力?”

“练。练到手指头不抖为止。你们现在能冻住一个拳头大的东西,就练冻鸡蛋,冻到蛋壳不裂蛋黄凝固。然后练冻葡萄,冻到葡萄皮不破里面结冰。再练冻豆腐,冻到豆腐不变形内部全是冰晶。练完豆腐就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练冻活物。”

“活物?”

“先冻冬青叶子,然后冻虫子,最后冻青蛙。青蛙冻完了要能活过来,才算过关。”

双马尾女生小声问:“青蛙冻完了怎么活过来?”

“解冻。解冻速度要控制好,快一点青蛙皮会裂,慢一点青蛙心脏停了。这个期末考。”

艾莉西亚翻开笔记本开始记。教授讲得飞快,半小时翻完二十页讲义,然后一拍桌子:“下课!下午实战课带你们去训练场冻西瓜!”

冻西瓜。艾莉西亚在本子上记下:实战课内容,冻西瓜。

下午训练场西区,教授推来一车西瓜。每个西瓜上画了靶心,要求用冰系魔法把靶心位置冻住,不能冻裂西瓜皮。

戴眼镜的男生第一个试,一道冰锥下去,西瓜炸了,汁水溅了旁边双马尾女生一脸。

教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控制力零分。下一个。”

双马尾女生第二个,冻住了,但冻过了头,整个西瓜变成冰疙瘩,往地上一摔碎成八瓣。

“控制力及格,精准度零分。霜语。”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她走到西瓜前面,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颗豌豆大的冰晶,对准靶心轻轻一按。冰晶没入西瓜皮半寸,西瓜表面结了一层薄霜,范围刚好覆盖靶心圆圈,没多出去一毫。

教授凑近看了看,在本子上打了个勾:“控制力九分,精准度九分。五分熟,可以吃。”

“谢谢教授。”

“别谢,下周考试冻鸡蛋,要求蛋壳不裂蛋黄凝固。回去练。”

“是。”

回宿舍路上,米拉已经在上完治愈系入门课之后等她了。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兔子毛,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们课上摸兔子了!活的!老师先把兔子麻了,然后让我们顺着魔力回路摸,摸完再唤醒。兔子醒了之后什么事都没有,还在吃草。我摸了三次,第三次摸到它尾巴,它蹬了我一脚,但没跑。”

“你摸到尾巴之前摸哪了?”

“摸到耳朵了。兔子耳朵特别敏感,我一碰它就抖了一下。老师说我手法太糙,让我回去拿布偶练。给你——”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兔子,“老师发的教具!每人一个,让回去练手感。”

艾莉西亚接过布兔子捏了捏,里面塞的是某种软颗粒,捏起来像真的兔子肚子。

“你摸的时候手轻一点,”米拉现场教学,“先摸后背,顺着毛的方向,从脖子往下摸。然后摸肚子,肚子软,但别按太用力。最后摸耳朵,耳朵只能轻轻碰,不能捏。”

“你怎么不早说你在课上现学现卖。”

“我课上没摸对,被兔子蹬了三次,后来老师手把手教才摸对。老师说我手感太差,让我回去练一百遍。”

“那你练吧。”

“你陪我练?”

“怎么陪?”

“你当兔子。”

“……”

“开玩笑的!你帮我看着动作就行,我摸布兔子,你看我摸得对不对。”

晚饭后两人在宿舍练摸兔子。米拉坐在床上,布兔子搁膝盖上,从头摸到尾,摸一遍问一遍:“这样对不对?”

“你手指太僵了。”

“这样呢?”

“轻一点。你当你在摸鸡蛋,别把鸡蛋捏碎。”

“这样?”

“嗯,好多了。再慢一点。”

练了二十遍,米拉终于摸出了点手感:“我好像找到感觉了!明天去实验室摸真兔子试试。”

“你实验室有兔子?”

“有!我们系有实验兔房,学生可以申请去摸。我跟管兔房的学长说好了,明天中午去摸半小时。”

“那学长靠谱吗?”

“挺靠谱的,罗莎琳德学姐介绍的。说他养兔子养了两年,兔子都认识他,他走哪跟哪。”

“那行。”

晚上在宿舍,米拉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笔一扔:“艾莉西亚,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借我看看?”

“不借。自己写。”

“就看一下!我保证不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把我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原封不动写上去了。连我写错的单位都没改。”

“……那道题错了吗?”

“错了。教授批改的时候给了你一个问号。”

米拉把脸埋进胳膊里:“我完了。治愈系作业为什么这么难,魔力循环图我画了五遍全歪的……”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把椅子挪过去:“笔给我。”

“你要帮我画?”

“我画一遍你看着。然后你自己画一遍交上去。”

“艾莉西亚你太好了——”

“闭嘴。看好了。魔力循环从心口出发,走左臂内侧,绕到指尖,再走外侧回来。你之前画歪是因为从心口出去走错了方向,逆行了。”

“魔力不能逆行?”

“逆行会堵。你画那几遍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胳膊有点麻?”

米拉活动了一下左胳膊:“有!我还以为是我睡觉压的!”

“魔力逆行压的。记住了,顺时针循环,别反。”

米拉乖乖点头,自己画了一遍,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方向对了。

“行了。”艾莉西亚把椅子挪回去,“明天再练。”

“好!艾莉西亚。”

“嗯。”

“你人真好。”

“……睡了。”

熄灯之后,米拉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艾莉西亚。”

“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叫我起床吗?”

“……叫。六点半。”

“好嘞!晚安!”

“晚安。”

艾莉西亚闭着眼,听见上铺翻了个身,然后是很小声的嘟囔:“活性炭粉放哪了来着……”

她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上铺安静了三秒,然后米拉的声音又传下来:“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听见了!”

“睡觉。”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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