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的判决下来之后,学院里清净了不少。
严主任让他重修炼金系安全规范课,每周三下午在炼金系楼302教室。米拉有一次路过,透过窗户看见维斯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一本《实验室安全手册》,表情生无可恋。旁边坐着三个一年级新生,其中一个就是上个月炸了宿舍厨房的那个。
“他混在一群新生里重新

上课。”米拉回宿舍跟艾莉西亚汇报。
“正常。他炼金术水平够,但安全规范不及格。严主任按规矩办事。”
“那他下课了还跟新生一起做实验?”
“据说是。严主任让他当‘安全监督员’,盯着新生别炸东西。炸了扣他分。”
“那不是以毒攻毒?”
“差不多。维斯自己炸过的东西比新生多。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步骤要炸。”
“那还挺合适。”
维斯的事结了之后,任务板上的勘探任务全部清空。C级监测任务取消,B级矿洞任务撤销,连格里高利商会盘踞的那两个矿洞也被守夜人封了。米拉连着三天去任务板前面转悠,回来都空着手。
“没任务接了。”她趴在桌上,“一个都没有。连D级的采药草都被抢光了。”
“暑假前的正常现象。大家都赶着在放假前把任务清完,好回家过年。”
“那我们暑假干嘛?”
艾莉西亚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外公的信。让我暑假回守夜人驻地。驻地缺冰系法师,他那边人手不够。”
米拉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外公的字歪歪扭扭的,跟艾莉西亚的工整笔迹完全相反。信上写:
“霜语丫头:驻地缺冰系。你暑假过来帮忙。把你那个治愈系搭档也带上。驻地医疗队人不够,她来了正好。住处安排好了。别磨叽。外公。”
“这信写得跟命令似的。”米拉说。
“他一辈子当兵。写信也当命令写。”
“那我们去?”
“去。驻地缺人。外公开口了。”
“好嘞!”米拉高兴了,“守夜人驻地!我还没去过!那边什么样?冷吗?有食堂吗?有热水澡吗?”
“冷。有食堂但菜不好。没热水澡。”
“……没热水澡?”
“守夜人驻地条件差。石头堡垒,八人间,洗澡用冷水。冬天冷水冻成冰,得自己烧。”
米拉的表情从高兴变成了僵硬:“烧水洗澡?”
“自己烧。柴火要自己去领,烧水锅要自己刷。冬天柴火不够得省着用,两三天洗一次。”
“两三天?”
“夏天好点。夏天柴火够,天天能洗。但水还是冷的,得烧。”
米拉深吸一口气:“行。冷水澡就冷水澡。我忍。”
“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把信收回去:“那你这个暑假做好准备。驻地早上六点起床出操,晚上十点熄灯。白天巡逻或者训练。没有集市,没有工坊,没有羊排。”
“没有羊排?!”
“有肉。炖的。没烤的。”
“炖的也行。只要不是胡萝卜炖的。”
“驻地主食是黑面包和炖菜。炖菜里有什么看季节。夏天菜多,冬天只有土豆和白菜。”
“行。我能忍。”
“你确定?”
“我确定!我又不是去享福的!我是去帮忙的!”
“行。那我回信了。”
“回!说我肯定去!”
艾莉西亚拿出纸笔写了回信。米拉凑过去看:
“外公:信收到。暑假我和米拉一起去。米拉负责医疗队,我负责巡逻和冰系任务。六月底到。霜语。”
“写这么短?”
“他写多短我写多短。他嫌长信费纸。”
“你外公真有意思。”
“他要是听见你说他有意思,会把你赶出驻地。”
“那我当他面不说!背后说!”
六月底考完最后一门,两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发。这次去守夜人驻地要待整个暑假,米拉带的东西比上次去南境还多——暖手宝带了二十个(“驻地冷,我多带点给驻地女兵分”),治愈炸弹带了三十个(“万一驻地有魔物呢”),药剂瓶塞了一整箱,连实验室的便携研磨器都带上了。
“你带研磨器干什么?”艾莉西亚看着她往包里塞。
“驻地没实验室。万一要做药,现磨比手搓快。”
“你手搓治愈术也行。”
“手搓累!有研磨器省力。”
“那你背。”
“我背!”
结果出发那天米拉背了两个大包加一个手提箱,走三步歇一步。艾莉西亚伸手把她最大的那个包接过来拎着,米拉不好意思地笑:“嘿嘿……包有点重……”
“你带了多少东西?”
“就……该带的都带了……”
“二十个暖手宝?”
“驻地女兵一人一个!我打听过了,驻地常驻女兵十八个。我多带两个备用。”
“你连女兵人数都打听?”
“罗莎琳德学姐帮我问的!她认识驻地后勤的人!”
艾莉西亚没再说什么,拎着包往马车那边走。米拉在后面追:“你等等我!我腿短!”
北上的路比南下难走。南境官道修得好,北境出了学院北门全是碎石路。马车走了三天才到守夜人驻地的外围哨站。哨站的兵看了艾莉西亚外公的信,放行。
“再往北走半天就到了。”哨兵说,“路上小心。最近裂隙那边不太平。魔物多了。”
“多了多少?”艾莉西亚问。
“比上个月多三成。都是低级魔物,但架不住数量多。巡逻队天天出去清,清不完。”
“裂隙不是封了吗?”
“封了。但魔力浓度还在。浓度高魔物就多。得等浓度降下来才行。”
艾莉西亚皱了皱眉。米拉在旁边小声问:“浓度不是应该封了裂隙就降吗?”
“会降。但降得慢。裂隙封了之后魔力不往外涌了,但已经渗出来的魔力得等它自己散。可能要几个月。”
“那这几个月魔物一直多?”
“对。所以驻地缺人。外公让我来就是清魔物的。”
“那我呢?我也清魔物?”
“你治伤员。清魔物的时候难免有人受伤。你来了医疗队压力小一半。”
“好嘞!那我多备点绷带!”
到驻地那天是傍晚。石头堡垒比米拉想象中更旧——城墙上的石头风化了大半,有些地方用新石头补过,新旧石头颜色不一样,看着像打了补丁的旧衣服。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了信放行。
外公在院子里等着。老头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站得笔挺。看见艾莉西亚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学院没给你吃饱?”
“吃饱了。练得多。”
“练得多就瘦。”外公又看了米拉一眼,“这就是你那个治愈系搭档?”
“外公好!我叫米拉·晨星!”米拉鞠了个躬。
“谁是你外公。”
“您是艾莉西亚的外公,我是艾莉西亚的搭档,四舍五入您就是我外公!”
外公瞪了她三秒,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往里面走:“进来。食堂开饭了。你们赶了一天路,先吃。”
食堂就是个大屋子,摆了十几张长桌。晚饭是炖菜配黑面包。炖菜里土豆白菜和肉块,肉块不多但切得大。米拉饿了一天,吃了两碗炖菜三个面包。
外公坐在旁边看她吃:“吃得不少。”
“我运动量大!”
“明天开始出操。早上六点。跑三圈。”
“三圈?多大圈?”
“绕驻地跑一圈。大概半里。”
“半里?!三圈一里半?!”
“跑不动?”
“跑得动!我跑得动!”
“跑不动别硬撑。掉队了没人等你。”
“不掉队!”
第二天早上六点,米拉跟着驻地兵跑圈。艾莉西亚跑在前面,米拉跑在中间,外公拄着拐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米拉跑了两圈就喘上了,但没掉队。第三圈跑完她蹲在地上喘气,艾莉西亚走过来递水壶。
“行。没掉队。”艾莉西亚说。
“差点……掉了……”
“没掉就行。”
上午艾莉西亚跟着巡逻队出去清魔物,米拉留在驻地医疗队帮忙。医疗队只有三个人——一个老军医,一个中年护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治愈系。米拉去了之后变成四个人。
老军医看了米拉的治愈术手法,点了点头:“手稳。练过几年?”
“四年。在学院学了两年,之前在家跟我妈学的。”
“行。你负责外伤。冻伤烫伤刀伤都能治?”
“能治。冻伤我治得最多。我搭档是冰系,老冻伤。”
“冰系?那个新来的霜语丫头?”
“对!她是我搭档!”
老军医笑了一声:“那你冻伤经验够。霜语家那丫头跟她外公一个样,嘴硬,练起来不要命。你多盯着点。”
“我盯着呢!她练到手冻白我就给她治!”
下午艾莉西亚巡逻回来,手没冻白。米拉检查了一遍:“今天不错。没白。”
“今天魔物不多。都是低级货。冰面一冻就完了。”
“那明天呢?”
“明天可能多。哨兵说东边通道又冒了一群。”
“那你注意手。”
“知道。”
晚上米拉在驻地医疗室整理药品。艾莉西亚靠在门口看她忙活:“你那些暖手宝呢?”
“给女兵们分了!她们可高兴了!说比暖水袋好用!”
“还剩几个?”
“五个。留着自己用。你要一个?”
“不要。我手凉。”
“你手凉更需要暖手宝!”
“不用。习惯了。”
“你嘴硬!”
“你话多。收拾完了没?该睡了。”
“马上!我把这箱绷带码好就睡。”
熄灯后米拉趴在床上跟艾莉西亚说话。驻地的八人间暂时只住了她们俩——外公把其他女兵调去了别的宿舍,给她们腾了一间。米拉说这叫“特殊照顾”,艾莉西亚说这叫“外公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数”。
“你外公今天看了我三次。”米拉说。
“看你什么?”
“看我给你治手。下午你回来我检查你手的时候,他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他看就看了。”
“他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
“他要是觉得你不靠谱,不会让你进医疗队。”
“那倒是。老军医今天夸我手稳。”
“老军医夸你了?”
“夸了!说‘手稳。练过几年?’我说四年。他说‘行’。”
“老军医很少夸人。他夸你就是认可了。”
“好嘞!那我明天更得好好干!”
“睡吧。明天六点出操。”
“好嘞!晚安!”
“晚安。”
接下来几天米拉在医疗队越来越顺手。老军医把轻伤全交给她治,自己只管重伤。米拉一天治了十几个外伤,手不抖了——在学院练了两年摸兔子摸青蛙摸仓鼠,练出来的手稳在驻地派上了用场。
艾莉西亚跟着巡逻队每天出去清魔物。低级魔物对冰系法师来说不难打,但架不住数量多。一天清二十几只史莱姆和岩狼幼崽,魔力消耗不小。米拉每天晚上给她检查手:“今天没冻白。还行。”
“魔物多但都是低级货。冰面一冻就完了。耗魔力不多。”
“那明天多不多?”
“哨兵说西边又冒了一群。可能比今天多。”
“那你明天带两个暖手宝。手凉了握着暖一下。”
“行。”
外公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两人。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食堂里跟老军医说话,米拉路过听见了一句:“那个治愈系丫头怎么样?”
老军医说:“手稳。人勤快。霜语丫头冻伤了手她治得及时。还行。”
外公哼了一声:“还行就留下。”
米拉跑回去跟艾莉西亚说:“你外公跟老军医打听我了!老军医说‘还行’!你外公说‘还行就留下’!”
艾莉西亚正在擦冰剑,头也没抬:“外公说‘还行’就是认可。他嘴里说不出好话。”
“你外公跟你一个样!嘴硬!”
“你话多。”
“你嘴硬!”
“睡吧。明天还要出操。”
“好嘞!”
暑假过半的时候,驻地接到情报:北边三十里外的废弃哨站被魔物占了。一群岩狼在里面筑了窝,数量大概二十几只,领头的是一只B级岩狼王。
外公把艾莉西亚叫到指挥部:“你带巡逻队去清了。五个人。你负责冰系控场,巡逻队负责清尾。那只狼王你打得了吗?”
“打得过。狼王B级,冰面限制走位,冰剑切眼睛。跟我在学院矿洞里打的那只差不多。”
“行。明天去。把你那个治愈系搭档也带上。万一有人受伤她现场治。”
“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六人巡逻队出发。米拉背了十瓶治愈药剂三卷绷带五个治愈炸弹,艾莉西亚带了四颗冰晶照明弹和两管魔力稳定药剂。
废弃哨站在一个山坳里,石头围墙塌了半边,里面果然蹲着二十几只岩狼。狼王在正中间,比普通岩狼大一圈,毛色深灰,眼睛暗红。
“跟矿洞里那只差不多。”艾莉西亚蹲在墙外观察。
“打法一样?”米拉问。
“一样。冰面限制走位,冰剑切眼睛。但这次狼多,我先大范围冰面冻住小的,你灌我魔力,我冲进去切狼王。”
“好。”
艾莉西亚布冰面,巡逻队堵住两侧缺口。米拉灌魔力,艾莉西亚冰剑冲进哨站。狼王扑过来,冰剑侧身避开正面,剑尖精准切进狼王右眼。狼王惨嚎一声乱咬,艾莉西亚后撤,冰墙挡住狼王扑击,巡逻队从两侧补刀清小狼。
打了不到半刻钟,狼群清完了。狼王瞎了一只眼跑了。艾莉西亚没追:“跑了就跑了。瞎眼的狼王活不长。别的狼会抢它位置。”
回驻地交任务。外公看了战报:“狼王跑了?”
“跑了。瞎了一只眼。活不长。”
“行。下次碰上了补刀。”
“知道。”
晚上米拉在医疗室给巡逻队治伤。三个人被狼爪划了,米拉一个个治过去,治完了手有点酸。艾莉西亚在旁边帮她递绷带。
“你手酸?”艾莉西亚问。
“酸。治了三个外伤,魔力用了一半。”
“歇会儿。剩下的我来递绷带。”
“你会递绷带?”
“会。看你递多了。”
米拉笑了一声:“你学我?”
“学你怎么了?”
“没怎么!你学我我高兴!”
“别高兴太早。明天还有巡逻。”
“好嘞!”
暑假最后一周,外公把两人叫到指挥部:“你们该回学院了。开学前回去。路上小心,最近路上魔物多。”
“驻地人手够吗?”艾莉西亚问。
“够。守夜人总部又派了三个人过来。下个月到。”
“那我们走了。”
“走吧。”外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艾莉西亚,“拿着。路上吃。”
布包里是风干肉和一张旧毛毯。毛毯上绣着“霜语·夜歌”——艾莉西亚母亲的名字。
艾莉西亚抱着布包站了一会儿:“外公。”
“嗯。”
“我妈当年为什么跑出去?”
外公沉默了很久:“她不想在驻地待一辈子。想出去看看。我没拦。后来她嫁了你爹,写信回来说嫁了个北境贵族。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那现在呢?”
“现在?”外公看了她一眼,“现在你来了。还带了个话多的。还行。”
“还行”就是外公能说出的最高评价。艾莉西亚把布包收好:“走了。寒假再来看你。”
“寒假再说。路上小心。”
回学院路上米拉问艾莉西亚:“你外公给你毛毯了?”
“给了。”
“绣着你妈名字的?”
“嗯。”
“他其实挺疼你的。”
“他嘴硬。”
“你嘴也硬。”
“遗传的。”
米拉笑出了声:“那你以后对我别嘴硬。”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够好?我暑假在驻地治了五十多个伤员!”
“暖手宝是暖手宝。治伤是治伤。”
“你嘴硬!”
“你话多。走了。开学还有两周。回去收拾宿舍。”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