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梯的铁板一共十四级,他数了。
不是因为闲,是因为每踩一级靴跟就响一声,在空巷子里回荡,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羞耻心。
到了平台,他弯腰喘了一口气。不是累,是紧张。平台通天桥,天桥对面是锦园小区——他住六楼,从后门进,电梯直达,理论上全程不需要见人。
理论上。
天桥是露天的,两侧没有遮挡,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他快步走上去,裙摆还是晃,他试着把步幅缩小、频率加快——像竞走,一种非常滑稽的竞走。
天桥走到一半,下面马路上有人喊了一声。
"哎——那上面是不是粉色的那个?"
陈屿没低头。他加快了步子,靴跟在桥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风从河面吹过来,裙摆又翻了,这次他没按住,因为两只手要提着裙摆两侧才能跑——不对,跑不起来,靴跟太高。
"好像是!快拍!"
手机快门声。至少两下。
他到了天桥尽头,推开对面小区的铁门,门轴锈了,尖叫了一声。他闪进去,背靠门柱,胸口剧烈起伏。
低头看自己。裙子歪了,蝴蝶结松了一个角,靴子左脚的搭扣又开了。他喘了大概十秒,然后直起身,往单元楼走。
后门需要门禁卡。他翻裙子口袋——林白说的那个两升容量的口袋,摸了半天才摸到卡,抽出来刷了一下。门开了。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他没看。
他盯着电梯顶上的数字跳:1、2、3、4、5、6。叮。门开了。
走廊里灯是声控的,他脚步太轻没触发,摸黑走了五步灯才亮。606的门口,他掏钥匙——口袋里摸出来,手还在抖,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他进去,反锁,链条挂上,门吸顶住。
然后他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窗帘没拉,外面远处还能看见警灯的光,一红一蓝,转啊转。
他坐在地上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开了灯。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他。
深棕色头发,肩膀以下的线条,粉色短裙,白色蕾丝,过膝袜,及踝靴。脸是陌生的,但又不完全陌生——眼睛的形状还是他的眼睛,只是大了两圈,瞳孔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褐,在灯光下透着一层琥珀似的光。
他凑近看。眉毛修过了似的,弯的。睫毛是真的长,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牙还是他的牙,没变。
"……还行。"
他又说了一遍。
手机在裙口袋里震。他掏出来,是小李。
"你看到微博了吗???那个粉色的人是不是你???"
陈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六秒。
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删掉,最后发了一个:"???"
小李秒回:"别装!你今天是不是在地铁站那边?视频里那个人身材比例跟你一模一样!"
"你凭什么看出身材比例的?视频糊成那样。"
"直觉。还有你那个站姿,微微内八,我太熟悉了。"
陈屿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
内八。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靴子还穿着,确实微微内八。这个习惯从初中就有了,改不掉。
手机又震。
"你回话啊??到底是不是你??"
他打字:"不是我。我今天在家睡觉。"
"周三下午三点你在家睡觉?"
"我上夜班。"
"你上早班。"
"……我调班了。"
小李发了个表情包,一个熊猫头举着放大镜。然后是一段语音。
陈屿没点开。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洗手台上,开始研究怎么把裙子脱下来。
后腰有一条拉链,银色的,很小。他反手去够,手指刚碰到拉链头就滑了——指甲太滑了,甲油表面像涂了一层蜡。他试了四次,第五次终于捏住,往下拉。
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咔,拉到底。
裙子松了。他小心地退出来,挂在浴室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是过膝袜——袜口有硅胶防滑条,粘在腿上,他一圈一圈卷下来,皮肤上一圈浅红的勒痕。靴子终于被他脱了,脚踩在瓷砖上,凉的。
最后是上衣。蝴蝶结在胸口正中,按两下——林白说的。
他按了一下。没反应。
按两下。
蝴蝶结亮了一下,粉白色的光,很弱,像呼吸灯闪了一次。然后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骨头,是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六小时的弦突然断了。
皮肤表面凉了一下。指尖的麻木感消退,手指变回原来的粗细,指甲盖上的透明甲油淡了,淡了,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
男的。正常的。自己的腿,自己的脚,自己的T恤——不对,T恤也是变身时系统给的,印着小朵的粉色樱花,领口还有一圈荷叶边。
"……"
他脱掉T恤,扔进洗衣机,从衣柜里扯了件灰色卫衣套上。
卫生间里安静了。镜子里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下颌线回来了,眉毛直了,睫毛短了,嘴唇的颜色淡了。
他洗了把脸。冷水。
然后他坐在马桶盖上,拿起手机。
小李又发了三条消息和两段语音。他没看。他打开微博,搜"粉色少女"。
热搜第三。
第一条是@城市影像bot发的视频,从天桥上拍的,远焦,画面里一个粉色的人形快步走过天桥,裙摆被风吹起,低头,看不清脸。配文:"疑似今天下午现身地铁站的神秘少女,于晚七时许出现在锦园小区附近天桥。有人认识吗?"
评论区:
"锦园?那不是市中心那个小区吗?"
"住在锦园?有钱。"
"天桥那段走姿好可爱。"
"可爱??四层楼高的怪兽刚拆了一条街你可爱??"
"都可爱,行了吧×2。"
第二条是@本地资讯哥的汇总帖,整理了目前所有已知视频,标注了时间线和拍摄位置,最后加了一句:"粉色少女目前出现两次,均为怪兽出现时。是否有关联?"
陈屿关了微博。
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窗外远处警灯的光还在转,红蓝交替,映在窗帘上。
手机亮了。不是小李,是林白。
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号码不认识。
"明天早上七点,滨江公园东侧废弃篮球场。穿运动服。别迟到。"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打字:"你怎么有我号码的?"
已读。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分钟。
又等了一分钟。
没有。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在靠垫里。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他住了两年才发现。客厅的钟指向八点四十三分。
六小时解除,现在是八点四十七分。差四分钟。
他闭上眼。
"骨盆条件不错。"
"适配率七十三。"
"一周。"
"明天早上七点。"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操。"
第五章 林白的教学方式
滨江公园东侧废弃篮球场,他七点零三分到的。
林白已经在了。穿着昨天那套银白色工作服,换了双运动鞋,平板夹在腋下,嘴里叼着一根能量棒——包装上写着日文,他看不懂。
"迟到三分钟。"她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运动裤再滑回来,"不过今天不扣分,第一次。"
"扣什么分?"
"训练考勤表。"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给他看——打印的表格,表头写着"适配者训练日志",下面列了日期、项目、时长、评分,评分栏是空的。
"你打印的?"
"系统生成的,我打印的。"
"你随身带打印机?"
"我随身带平板,便利店有打印服务。"
陈屿看了一眼篮球场。篮筐还在,篮网烂了一半,地面水泥开裂,三分线几乎看不清了。周围是灌木丛,再外面是江堤,早上没什么人。
"为什么选这?"
"偏。早上七点没人。江风会吹散魔力残留,不会触发监测设备。"
"监测设备?"
"城市魔力感应网。政府装的,去年上线,专门监测异常能量波动。你昨天放二技能的时候触发了一次,不过系统判定为'未登记个体',暂时没追过来。"
"暂时?"
"所以你要学控制输出。不是越大越好,是刚好够用。"
她把平板放在篮球架底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护笔,在训练表上写了什么。
"今天第一项:魔力感知。你感受一下体内的回路。"
"怎么感受?"
"闭眼。"
他闭了眼。
"深呼吸。注意力放在腹部,往下,到骨盆——"
"又来了。"
"这是回路主干的位置,你别想歪。"
他试着把注意力往下放。腹部,再往下,骨盆——确实有个地方不一样,像一小团温热的东西窝在那里,不烫,但有存在感,像冬天揣在口袋里的暖宝宝。
"感觉到了?"
"……有点。"
"那是魔力回路主干。你变身的时候它会被激活,魔力从那里出发走腰部环线,分配到四肢和法杖。现在它处于半休眠状态,但你还能感觉到。"
"嗯。"
"试着让它热一点。不是逼它,是邀请它。"
"邀请?"
"想象你往里面吹气。"
他试了。想象往骨盆那团温热里吹一口气——它真的热了一点,像有人拧大了暖宝宝的档位。
"可以了。"林白的声音平静,"别过头,半休眠状态过度激活会头疼。"
他睁开眼。林白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感知评分:及格。下一步是微输出控制——在不完全变身的情况下让魔力从指尖渗出一点点。这个比较难,你今天能出一丝就算过。"
"一丝是多少?"
她走过来,拿起他的右手,把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他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感觉到温度了吗?"
左手手背微微发热。
"这就是一丝。"
"我怎么让它出来?"
"同样的道理。邀请,不是逼。"
他从早上七点二十练到八点十五。左手手背热了三次,每次持续不到两秒。林白在表格上记了三次,评分栏写了"及格-"。
"及格减是什么意思?"
"比及格差一点,但没到不及格。"
"……"
"明天继续。同一项,目标五次,每次三秒以上。"
"每天都是这样?"
"前三天都是基础感知和微输出。第四天开始练变身后的体术适应。"
"变身后的体术适应是什么?"
"穿裙子踢腿。"
"……"
"开玩笑的。"她收起平板,"是穿裙子做基础格斗动作,适应重心变化。你昨天踢空气的时候重心偏了,右肩高了一点。"
"你看到了?"
"我一直在看。你是适配者,你的一切数据都是我的工作范围。"
陈屿坐在篮球架底座上,喝了一口水。江风从堤坝那边吹过来,凉的。早上八点半的太阳照在开裂的水泥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林白。"
"嗯。"
"你八年里见过多少适配者?"
"四十七个。"
"都失败了?"
"三十九个放弃,八个出事。"
"出事是什么?"
她没回答。她把平板夹回腋下,能量棒的包装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七十三不算低。但你不是天赋型,你是勤能补拙型。"
"这是在夸我?"
"这是工作评估。"
她转身往江堤方向走。
"明天七点,同一位置。迟到扣分。"
"扣什么分?"
"扣适配率。"
"适配率有什么用?"
"过八十给你正式命名权。"
"你昨天说过的。"
"过八十五解锁第二形态。"
"第二形态是什么?"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走了两步,又停。
"还有。你手机里那个叫小李的,别让他来你家里。"
"你怎么知道小李?"
"你昨天在仓库翻手机的时候我看见了聊天记录。"
"……你偷看我手机?"
"工作评估的一部分。"
她走了。银白色的工作服在江堤的绿植里闪了两下,没了。
陈屿坐在篮球架底座上,喝完了那瓶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小李又发了消息,他没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微微发热,持续了大概五秒才退。
一丝。
及格-。
他站起来,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往公园出口走。
路过篮球场的三分线时他踩了一下,鞋底蹭过开裂的水泥,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一周。
他得在怪兽回来之前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