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比精灵描述的要糟糕。
不是"没人"那么简单,是"明显被遗弃了很久"的那种没人。铁卷门半拉着,缝隙里长了一排野草,门轴锈得推开门时发出一声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里面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几只缺轮子的购物车、摞到天花板的纸箱(封条上写着2017年)、一张断了腿的塑料凳。
精灵径直走进去,用平板边缘扫了扫纸箱顶上的灰,坐下来。
"进来吧,门口那滩水别踩,不知道是什么。"
陈屿迈过门槛。靴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比他习惯的脆得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过膝袜上沿勒着大腿,有一点痒,靴筒硬,走起路来脚踝被箍着,像戴了护具。
他走了三步,裙摆晃了晃。
"这裙子……"他捏起裙角,两片手指捏着那层薄纱,"多长?"
"腰线以下三十八厘米。"
"三十八??"
"魔力回路走腰臀效率最高,裙长短是为了减少布料对魔力场的干扰。"她划着平板,语气像在读产品说明书,"你要是嫌短可以穿长裤版,但长裤版魔力损耗增加百分之十七,不划算。"
"我不是嫌短,我是说——"他松开手,裙摆弹回去,拍在大腿上,"这玩意儿蹲不下去吧?"
"蹲姿会降低魔力回路稳定性,战斗时建议保持站姿或半跪。"
"我不是在战斗!我在走路!"
精灵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那你倒别走路啊"。
陈屿深吸一口气,转身,在仓库里走了几步。他试图找到一种不别扭的步态——步子迈小一点,膝盖并拢,但那样像企鹅;步子迈大一点,裙摆就飞起来,他得用手去按。最后他放弃了,维持着一种介于"正常走路"和"小心翼翼不蹭到什么"之间的尴尬频率。
塑料凳断了腿,他只能站着。或者坐纸箱。他选了纸箱,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结实的,坐上去,膝盖被迫并拢,裙摆铺在大腿两侧,像一朵被按扁的花。
"……我坐得很难看吗。"
"你坐姿很标准,符合礼仪规范。"
"这是讽刺?"
"这是事实。魔法少女形态的身体柔韧性比你的原身高百分之四十,你现在能轻松做出你平时做不到的坐姿。比如——"
她放下平板,双腿并拢往侧面一折,整个人歪在纸箱上,姿态松弛得像猫。
陈屿试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发出抗议,骨盆发出一声微响。他维持了三秒,放弃了。
"骨盆条件不错,"他模仿精灵的语气,"但没到能这么坐的程度是吧。"
"你刚变身不到半小时,韧带还没适应。"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止一辆,是好几辆,从街道那头绕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变远,最后停在了便利店门口的方向。有人在喊话,扩音器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内容。
精灵的平板亮了一下。
"警方封锁了第一街区,"她看了眼屏幕,"消防也来了。你那个便利店店员没事,跑出来了,现在在派出所做笔录。"
"他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我没问。"
"你什么都没问。"
"我问了骨盆比例,够了。"
陈屿无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变细了,指节小巧,皮肤白得发亮,像被美颜相机磨过皮。他握了握拳,力度还在,但视觉上毫无威慑力。
"法杖怎么收?"他翻过手背,那根金属管还嵌在关节处,顶端圆球暗着。
"心里想'收'。"
"就这样?"
"就这样。"
他试着想了一下。
法杖从顶端开始收缩,一节一节地缩回手背,最后只剩一个金属扣嵌在皮肤表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背,按了按那个扣,硬的,不疼。
"这玩意儿洗澡怎么办?"
"防水。"
"睡觉呢?"
"不影响。"
"游泳呢?"
"不建议。水会干扰魔力回路,你游到一半可能突然在泳池底变回原形。"
"……行吧。"
他从纸箱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从铁卷门的缝隙往外看。街道被封锁了,黄色警戒线拉了两条,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拍照。远处那辆变形的汽车被拖车吊起来,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手机震动。
不是他的手机——他的手机还在原本身上,变身的时候没带出来。是精灵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了。"
"你火了。"
"什么?"
她把屏幕转过来。
是一个短视频平台,首页推送了一条视频,标题写着:「卧槽!!粉色少女单挑四层楼怪兽!!全程高能!!」
播放量:四十七万。
陈屿接过那个黑色方块——触屏的,手感像手机但更轻。他点开视频。
画面抖得厉害,明显是有人边跑边拍的。镜头先是拍了怪兽的背影,然后晃过来,拍到了巷口——一个粉色短裙的身影站在那里,法杖横在胸前,然后光柱射出去,炸在怪兽手上。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什么新番???」
「粉色那位是妹子吗?声音好甜」
「妹子个头,那一脚滑得明显是个新手」
「你们看第三秒她那个站姿,脚趾都在抠地」
「有人扒出这是哪个coser了吗?」
「不是cos吧,那个光柱是真的啊??怪兽也是真的??」
「坐标第一街区,我就在隔壁楼,震感很强」
「粉色少女yyds!!!」
陈屿滑到下面,又刷到几条转发的。一个营销号已经出了剪辑版,配了燃向BGM,标题叫《神秘粉色战士首战告捷》。还有人做了GIF,是他滚出去躲怪兽手掌那一下,配字"侧滚翻失败但有效"。
"……"他沉默了很久。
"社交媒体传播速度比你想象的快,"精灵把平板收回来,"以目前的数据模型推算,你的形象会在六小时内覆盖本市至少百分之三十的社交网络用户。"
"百分之三十?"
"乐观估计。"
"我明天还要上班。"
"你明天大概率上不了班了。"
"为什么?"
"你现在是公众人物。"
"我是个穿裙子的——"
"粉色神秘少女。"她纠正他,表情严肃得像在说一个正式职称。
陈屿把黑色方块还给她,转身走回仓库深处。他靠着墙坐下来,膝盖曲起,双臂抱住小腿。过膝袜的布料蹭着皮肤,有点扎。靴子脱了,放在一边,脚底踩在水泥地上,凉。
"所以,"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精灵。"
"我知道。我是说,你是什么精灵。哪来的。为什么选我。为什么是魔法少女。为什么没有女生。"
精灵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像在准备做一个正式陈述。
"按顺序回答。第一,我是第三魔力适配事务所的驻场引导员,编号没有名字,你可以继续叫我精灵。第二,来自魔力维度,具体坐标解释起来需要拓扑学基础,跳过。第三,选你是因为你的魔力适配率达到了变身阈值,而当时半径五百米内符合条件的只有你一个。第四,魔法少女形态是系统默认的女性适配模板,因为女性骨盆结构更适合承载腰部魔力回路——这是八十年前定下的标准,不是我定的。第五,周围没有女生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半径五百米内所有十八到三十五岁女性的适配率都在百分之四十以下。你的是七十三。"
"那其他人呢?男的。"
"男的平均五十一。你最高。"
"所以你选了最高的。"
"对。"
"不是因为骨盆。"
"骨盆是加分项。"
陈屿盯着她看了五秒。
"你们事务所,"他慢慢说,"是不是经常这么随便抓人。"
"不是抓。是签约。有合同的。"
"合同在哪?"
"还没给你。"
"什么时候给?"
"六小时保护期结束后。"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
"临时工。无社保,无加班费,出战一次记一次绩效。"
"绩效??"
"对。击退怪兽有积分,积分可以换东西。"
"换什么?"
她划开平板,翻到一个页面,递给他看。
页面标题:「魔力适配者福利商城(临时工版)」
商品列表:
魔力恢复药剂(小)500积分
裙装皮肤-星空蓝1200积分
裙装皮肤-暗夜黑1200积分
法杖外观-蔷薇800积分
法杖外观-极简银600积分
恢复原形延长卡(24小时)3000积分
骨盆矫正服务(非必要)200积分
陈屿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骨盆矫正服务是什么鬼?"
"有些适配者变身后面部骨骼会微调,需要矫正回原样。你暂时不需要。"
"我暂时不需要……"
"你的脸没怎么变。就是皮肤白了点,眼睛大了点,鼻梁高了点。整体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二。"
"百分之八十二??那剩下百分之十八呢?"
"美学优化。"
"谁允许你美学优化的??"
"系统自动。"
陈屿把平板推回去。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闭上眼。
仓库里很安静。外面警笛声已经远了,偶尔传来一声吊车的嗡鸣。铁卷门缝隙里透进来一条光,慢慢变暗——太阳在往下沉。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细白的手指,透明甲油,珠光。
"精灵。"
"嗯。"
"我变回去之后,还会再变回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下次怪兽出现的时候。系统会自动触发。"
"也就是说我没法拒绝。"
"你可以拒绝。拒绝的后果是魔力回路反噬,轻则昏厥,重则——"
"重则什么?"
她没说。
"重则什么?"
"重则适配者会被魔力同化,变成怪兽的食粮。"
仓库里安静了三秒。
"……你一开始就打算告诉我这个?"
"你没问。"
陈屿又闭上了眼。
风从铁卷门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烧焦的味道。他的裙子铺在腿上,薄纱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靴子搁在旁边,及踝的高度,鞋带松着。
"骨盆条件不错。"他轻声说。
这次没人接话。
精灵的平板暗了下去,她靠在纸箱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陈屿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划动,像在梦里也在处理数据。
他低头看自己的裙摆。
粉色。全是粉色的。
明天全世界都会看到这段视频。后天他可能要签一份"临时工合同"。大后天——如果怪兽再来——他又要穿上这身裙子,拿起法杖,站到四层楼高的东西面前,喊出那个口令。
"光耀绽放。"
他小声念了一遍。
这次没有光。
但指尖跳了一下,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