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地下停车场B2层。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地下停车场的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闪着频闪,把水泥柱子照得一明一灭。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潮湿混在一起的霉味,金翎缩成麻雀大小蹲在陈屿肩膀上,爪子抓着连帽衫的布料,金色竖瞳在黑暗里亮着微光。
"味道很浓。"它在陈屿脑子里说,声音压得很低,"前面,左转第三根柱子。"
陈屿没变身。灰色连帽衫,黑色牛仔裤,运动鞋——他在停车场里走得很快,但脚步放得很轻。江晚走在他旁边,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右手插在口袋里,法杖的顶端从袖口露出一截冰蓝色的光。
两人转过第三根柱子。
黑色货车停在角落。后门敞着,里面堆着东西——不是培养舱碎片,是一排排圆柱形的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泡着暗紫色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蝴蝶结形状的光点。
"那些是——"陈屿压低声音。
"锚点。" 金翎说,"空的锚点。还没装东西。"
江晚从口袋里抽出手,法杖完全展开。冰蓝色的光罩在杖顶凝聚,她没急着放出去,只是举着,像举着一把刀。
"货车旁边有人。"她声音很轻。
陈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货车驾驶座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第三魔力适配事务所的制服——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胸前别着引导员的金属铭牌。背对着他们,正在摆弄一个蝴蝶结形状的控制器。
灯光闪了一下。那个人转过头来。
陈屿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见过本人,是见过照片。黑色方块里林白的档案照片,短发,圆框眼镜,左耳后面别着一支笔。
一模一样。
"林白?"陈屿脱口而出。
黑色方块在裤兜里剧烈震动。林白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镜子碎裂前那一瞬间的裂纹。
"那不是我。"
"那是谁?"
"那是L.B.。项目茧房的实体化载体。"
"什么意思?"
"我的记忆被清除之前,我把自己的数据备份进了一个载体。那个载体——就是她。"
停车场里的灯又闪了一下。那个"林白"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她的手指按在蝴蝶结控制器的按钮上,铭牌在频闪里反着光。
"晚上好,零四三。"她的声音跟林白一模一样,但语调更慢,像在念稿子,"还有零幺九。第二区的冰山。"
江晚的法杖亮了一度。
"你是谁。"
"我是林白。或者说——我是她丢掉的那一半。"
黑色方块的震动停了。林白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平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陈屿,听我说。她是项目茧房的核心意识。五年前我把自己的记忆备份植入载体,目的是监控项目茧房。但项目关闭后,这个载体被留在了研究所里。现在——她醒了。"
"她醒了?"
"她一直在等一个频率匹配的适配者。就是你。"
那个"林白"笑了。她按下控制器上的按钮。货车里的容器开始发光,暗紫色的液体沸腾起来,蝴蝶结光点从液体里浮出来,像一群萤火虫,朝陈屿飞过来。
"金翎!"
金翎从陈屿肩膀上飞起来,麻雀大小的翅膀扇动,金色光矢射出去——但光矢穿过光点,像穿过烟雾一样,没有效果。
"物理攻击没用!"林白喊,"那些是纯魔力体!"
"那怎么打?"
"江晚的冰属性可以冻结魔力结构!"
江晚已经冲上去了。她法杖一挥,冰蓝色的光柱扫过去,光点碰到冰蓝光,像水滴碰到冰面一样凝固了,变成一颗颗紫色的冰晶,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漂亮!"陈屿喊。
"收费。"江晚头也不回,"加急费翻倍。"
那个"林白"看着江晚,表情变了。不是笑,是某种计算中的停顿。
"冰属性。零幺九。你的魔力回路频率是B-7。"她低头看控制器,"项目茧房曾经尝试过冰属性的人工锚点。失败了。"
"失败了?"江晚脚下一顿。
"003号之前的实验体。编号零零四。冰属性。她在培养舱里冻裂了容器。"
江晚的法杖晃了一下。冰蓝色的光闪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项目茧房。所有实验数据都在我这里。"
陈屿抓住这个空隙。他按住蝴蝶结——变身。灰色连帽衫在金光中消散,粉色短裙、白色长筒袜、小皮鞋重新出现。金翎从麻雀大小猛地展开,变成两米体型,翅膀上的暗紫色尖端在频闪里格外刺眼。
"闪耀光扇!"
扇形光波扫过去,这次不是打光点——是打货车。光扇切过货车的车厢,金属像纸一样被切开,里面的容器碎了一地,暗紫色液体流出来,在地上滋滋作响。
"你在破坏我的库存。"那个"林白"歪了歪头,"没关系。我还有三个。"
"三个什么?"
"三个锚点。001、002、003。它们已经不在培养舱里了。"
金翎猛地炸毛。
"她在管网里。" 它在陈屿脑子里喊,"核心在管网里动了!往商业街地面走!"
"阿姐!"陈屿掏出黑色方块。
"我听到了。"阿姐的声音从方块里传来,背景是风声和金属碰撞声,"地面有动静。喷泉广场——管网检修口开了。有东西在往上爬。"
"拦截!"
"正在——"
方块里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唐雨的尖叫。
"阿姐!"
"唐雨被震飞了!那个东西——出来了!"
地面。喷泉广场。
喷泉的水柱停了。广场中央的检修口盖子被掀开,暗紫色的黏液从里面涌出来,像火山喷发一样。然后一只手从黏液里伸出来——七个指节,每个指尖戴着蝴蝶结指环。
然后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头。
不是人。是一个由暗紫色光点拼凑出来的轮廓,像全息投影但又有实体,胸口的位置有一个蝴蝶结形状的空洞,里面闪着光。
阿姐的银色光墙挡在它面前。光墙裂了。她咬着牙往后退,左手的银色光刃弹出来,但还没砍下去,那个轮廓就散了一下——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从光墙的裂缝里穿过去了。
"它没实体!"阿姐喊,"物理攻击穿过去!"
唐雨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破了一块,减速光场展开——淡紫色光场罩住那个轮廓。轮廓的动作慢了,但只慢了一瞬,暗紫色的光从蝴蝶结空洞里涌出来,把减速光场冲散了。
"唐雨!退后!"
"我退不了!光场冷却中!"
那个轮廓朝唐雨走过去。七个指节的手抬起来——
一道冰蓝色的光从侧面劈过来。江晚从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冲上来,法杖顶端的冰光像一把刀,砍在那个轮廓的肩膀上。轮廓被冻住了半秒,冰层从砍中的位置蔓延开来,但它胸口蝴蝶结空洞里的光猛地一闪——冰层碎了。
"没用!"江晚喘着气,"它不怕冰!"
陈屿骑着金翎从停车场入口飞上来。金翎的翅膀扇动带起的风把喷泉的水雾吹散了。他从空中俯冲下去,左手按住蝴蝶结——
"闪耀光扇·最大覆盖!"
光扇从三十米高空扫下来,粉色和金色交织的扇形光波覆盖了整个喷泉广场。光波扫过那个轮廓,轮廓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沙一样碎了一下,但又重新聚拢。
"它的核心是那个蝴蝶结空洞!"林白喊,"打那个洞!"
"金翎!"
"看到了!" 金翎从陈屿背上飞起来,翅膀一抖,金色光矢连射三根,全部打在那个轮廓胸口的蝴蝶结空洞上。
空洞的光闪了一下。轮廓的动作停了。
然后它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洞——像是在检查自己的伤口。
"它在学习。"那个"林白"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通过停车场的通气孔,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它在学习你们的攻击方式。每打一次,它就适应一次。"
"那怎么办?"陈屿落在广场上,金翎缩成麻雀大小蹲在他肩膀上。
"它的频率跟金翎的碎片同步。金翎是唯一能干扰它的人。"
"怎么干扰?"
"金翎的碎片来自003号锚点。003号的频率是'拒绝'。金翎需要把'拒绝'的频率放出来——"
"什么意思?"
"唱那首歌。"
"……什么歌?"
"啦啦啦~♪" 金翎在陈屿肩膀上抖了一下,"你要我唱歌??"
"对!唱歌!"
"我唱歌很难听!"
"难听没关系!频率对了就行!"
金翎的冠羽竖起来。它看着广场中央那个轮廓——那个跟它一样、又不一样的东西。暗紫色的光从轮廓的蝴蝶结空洞里涌出来,像在召唤它。
"过来吧。" 那个轮廓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蝴蝶结空洞里直接响起来的,跟池底那只手说的一模一样。
金翎的翅膀抖了一下。暗紫色的羽毛尖端开始发亮。
"金翎!"陈屿按住肩膀上的金翎,"别听它的!唱!"
金翎闭上嘴。它的金色竖瞳盯着那个轮廓,然后——
它开口了。
声音很难听。像指甲刮玻璃,像坏掉的喇叭,像有人拿两个铁勺敲着唱歌。但音调是固定的——一个频率,单一的、重复的、像心跳一样的频率。
"啦啦啦~♪"
那个轮廓的动作停了。蝴蝶结空洞里的光开始闪烁,像信号干扰一样。它朝金翎走了一步,但脚刚落地就散了一下,重新聚拢,又散了。
"有效!"阿姐喊,"它在解体!"
"继续唱!"林白喊。
金翎继续唱。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难听,广场周围的路人如果被吵醒一定会在业主群里投诉。但那个轮廓——它散了。像被风吹散的沙,暗紫色的光点一片一片地脱离,最后胸口的蝴蝶结空洞"啪"地碎了,像玻璃掉在地上。
广场安静了。
金翎闭上嘴,翅膀裹着身体,缩在陈屿肩膀上。
"……我唱完了。" 它闷闷地说,"我以后再也不唱歌了。"
"你唱得很好。"陈屿摸了摸它的背羽。
"你骗鸟。"
"猛禽。"江晚走过来,法杖收了。她的皮夹克上沾了暗紫色黏液,正在冒烟。她看了一眼金翎,嘴角动了一下,"唱歌难听,但管用。"
"谢谢夸奖。"
地下停车场。
那个"林白"站在货车旁边,看着手里的控制器。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然后全部归零。
"003号解体了。"她抬起头,看着从楼梯口走下来的陈屿和江晚,"但001和002还在。"
"你在哪?"陈屿问。
"我?"她笑了,"我在项目茧房里。也在这个控制器里。也在——"她指了指黑色方块,"你那个林白的记忆深处。"
黑色方块震动了一下。
"陈屿。"林白的声音很轻,"她是我。但我不是她。我是被删掉的那部分。她留下来看守项目茧房,我出去当引导员。"
"为什么?"
"因为项目茧房需要一个看守者。而我——我选择了忘记。"
那个"林白"把控制器放在货车上。她朝陈屿走了一步,灯光闪了一下,她的身体像信号不好一样模糊了一瞬。
"下次见面,我不会这么客气了。"她说,"001和002已经找到了宿主。它们比003强得多。"
"宿主?"
"蝴蝶结需要锚点。锚点需要人。"她退后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你们有三天时间。三天后,001和002会完全觉醒。"
她消失了。
停车场里只剩下黑色货车和碎了一地的容器。暗紫色液体渗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像血渗进土里。
江晚走到货车旁边,踢了一脚容器碎片。
"三天。"
"对。"
"收费。"
"……"
"三天,每小时五百。先付钱。"
"我积分不够。"
"赊账。"江晚把皮夹克拉链拉上,"但利息是百分之二十。"
"你比银行还黑。"
"猛禽的价。"
金翎在陈屿肩膀上抖了一下。
"她学我。"
回到第一区。凌晨四点。
陈屿坐在事务所的折叠椅上,变身解除了,灰色连帽衫裹着身体。黑色方块亮着,林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需要恢复记忆。"她说。
"怎么恢复?"
"项目茧房的服务器里存着我的完整备份。但需要进入地下管网的核心区域。"
"就是那个'林白'所在的地方?"
"对。"
"那不是送死吗?"
"是。但如果不恢复记忆,我们不知道001和002的宿主是谁。不知道宿主,就找不到锚点。"
江晚靠在墙上,美式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捏扁了。
"我一起去。"
"江晚——"
"我欠你人情。"她面不改色,"不对,你欠我钱。所以你得活着。"
金翎从蝴蝶结里飞出来,蹲在陈屿膝盖上。它的羽毛尖还是暗紫色的,但比之前淡了一点。
"陈屿。"
"嗯?"
"三天够我练好那首歌吗?"
"……你还要唱?"
"下次我要唱得更好听。不然那个东西又散不掉。"
"你唱得已经很好了。"
"真的?"
"真的。比指甲刮玻璃好听。"
"……那是夸奖吗?"
"是。"
江晚"哼"了一声。她把捏扁的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门口。
"三天后地下管网。别迟到。"
"你呢?"
"我去收利息。"
她推开门,深蓝色短发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消失了。
陈屿低头看黑色方块。林白没说话。
"林白。"
"嗯。"
"三天后,我们一起去。"
"……好。"
金翎在陈屿膝盖上缩成一团,翅膀裹着身体。它的暗紫色羽毛尖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三天的倒计时。
黑色方块震了。小李的消息:
「屿哥!第十弹!净化池篇!金翎是秃的!我弟说这是他最满意的一张!」
陈屿点开。图上粉色少女和冰山姐姐站在净化池旁边,池子里一只秃了的紫色大鸟,翅膀上只有几根毛,表情生无可恋。配文:"秃然的感动·茄子鸟的净化之旅"。
"我要杀了他。" 金翎的声音从蝴蝶结里传出来,带着杀气。
"金翎——"
"把我画秃了!!"
"你确实秃过。"
"那是我的人生低谷!"
"……"
陈屿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他靠在折叠椅里,看着天花板。
唯一的男魔法少女,一只嘴硬的茄子鸟,一个冰山债主,一个分裂的引导员,三天倒计时。
生活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