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七分。
陈屿坐在工位上,盯着小张的空椅子。键盘旁边那个粉色蝴蝶结U盘还在闪,一明一灭,像在倒计时。
金翎缩在蝴蝶结里,翅膀裹着身体,一动不动。但从早上八点开始,它就在陈屿脑子里重复一句话:
"他来了。我闻到味道了。"
电梯"叮"的一声。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小张平时的拖沓步子——小张走路永远像刚熬夜打完游戏,拖着脚,鞋底蹭地面。现在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像量过步距一样。
然后陈屿看到了一双黑色小皮鞋。
然后是一条黑色百褶裙。
然后是黑色长袖上衣,领口别着一个暗紫色蝴蝶结——不是U盘,是真的蝴蝶结,花瓣纹路在日光灯下发着微光。
小张站在办公区门口。
他平时戴的黑框眼镜换成了无框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黑眼圈,连肤色都白了一个色号。整个人像被PS过了一次。
"早啊。"小张说。
声音也没变——不对,变了。小张平时说话带鼻音,像永远在感冒。现在这个声音清清爽爽,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张?"小李从隔壁画探出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裙子?"
"好看吗?"小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手指拂过胸口的暗紫色蝴蝶结,"在网上订的。跟热搜上那个粉色少女的裙子同款,不过颜色换了一下。"
全办公室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粉色少女的裙子?"隔壁工位的王姐站起来,"就是那个——热搜上穿粉色短裙打怪兽的那个?"
"对。"小张笑了。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弯三十度,像量角器量出来的,"我也有蝴蝶结了。"
他看向陈屿。
那道目光不是小张的。小张看人的时候永远在飘,像在想别的事。现在这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屿胸口——盯着连帽衫下面被盖住的蝴蝶结。
陈屿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低头假装整理键盘线。
"小张你请假这两天去哪了?"小李打圆场,声音有点抖。
"医院。"小张坐下来,黑色百褶裙在椅子上铺开,"做了个小手术。"
"手术?什么手术?"
"魔力回路移植。"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姐笑了:"小张你这梗接得,现在年轻人真会玩。"
"不是梗。"小张打开电脑,屏幕光照在他脸上,"是真的。"
他的电脑桌面是一张蝴蝶结的特写照片——暗紫色的,花瓣纹路清晰到能数出脉络。
金翎在陈屿的蝴蝶结里猛地一抖。
"他在挑衅。"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001在用小张的身体展示自己。它在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
陈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他打开微信,给江晚发了一条消息:
「他来了。黑色裙子。蝴蝶结是暗紫色的。」
江晚秒回:
「在公司?」
「对。」
「别变身。我就在楼下。」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公司大楼下面,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路边,江晚靠在车上,护目镜推在额头上,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仰头看着三楼。
陈屿拉上窗帘。
上午十点。公司群炸了。
有人拍了小张的照片发到群里:【震惊!新来的实习生穿洛丽塔来上班了!】
下面跟了三十条回复:
【这裙子好好看啊在哪买的?】
【暗黑系魔法少女?】
【粉色少女的黑色姐妹花!】
【@小张 你那个蝴蝶结是LED的吗?】
【不是LED,会发光!我亲眼看到的!】
小张在群里回了一条:
【谢谢大家的蝴蝶结。我还有一个姐妹要来。】
陈屿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还有一个姐妹?"小李凑过来看屏幕,声音发干,"他说什么意思?"
"不知道。"陈屿把聊天窗口最小化。
小张从隔壁画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走到陈屿工位旁边,把咖啡放在桌上。
"给你。"小张说,"草莓拿铁。你平时喝的。"
陈屿看着那杯草莓拿铁。粉色的奶泡,杯壁上挂着草莓糖浆。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你跟小李说过。"小张的手指按在陈屿的桌沿上,指甲盖泛着暗紫色,"而且——我们频率相近。"
"他在试探你的反应。" 金翎说,"别碰那杯咖啡。里面有东西。"
陈屿把咖啡推回去:"谢谢,我今天喝白开水。"
小张笑了。这次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八颗牙。
"没关系。以后你会喝的。"
他转身走回工位。黑色百褶裙的裙摆扫过陈屿的椅子腿。
小李等小张走远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屿哥……他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从来不喝咖啡。他只喝可乐。而且他从来不会把头发梳这么整齐。"
陈屿看着小张的背影。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屏幕上是黑的,他什么都没打。
"小李。"
"嗯?"
"你弟今天去学校了吗?"
"去了。我妈送的。"小李犹豫了一下,"他胸口的印记还在吗?"
"淡了。但没消失。"
"他说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黑裙子的姐姐站在公司楼下。"
陈屿的手指收紧了。
"他画的?"
"对。今早画的。在素描本最后一页。"
小李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画面上一个黑色魔法少女站在公司大楼下面,裙摆被风吹起来,胸口的暗紫色蝴蝶结在发光。右下角写着三个字:
"002觉醒。"
"他说他醒过来就画了,不画出来难受。"小李的声音在发抖,"屿哥,他画的这些东西……后来都成真了。"
陈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黑色的魔法少女,公司大楼,暗紫色蝴蝶结——跟小张今天穿的一模一样。
"不是他画的。"陈屿把手机还给小李,"是002塞进他脑子里的。"
"那我弟——"
"他暂时安全。001和002的注意力在你同事身上。但你弟的通道还没关。"
陈屿打开微信,给江晚发消息:
「002的宿主可能也在附近。小李弟弟的画里,002站在公司楼下。」
江晚回了一条语音。陈屿没敢点开外放,贴着耳朵听。
"我在楼下守着。如果有人穿黑裙子靠近这栋楼,我会拦住。"江晚的声音很冷,背景有风吹过,"但你公司里那个——想办法把他引出来。在公司里不能动手。"
"怎么引?"
"用你自己当饵。"
"……"
"收费。引蛇出洞每小时一千二。"
"你抢劫呢?"
"猛禽的价。"
上午十一点。小张站起来,去了茶水间。
陈屿等了三秒,起身跟过去。金翎在蝴蝶结里绷紧了翅膀。
茶水间里只有小张一个人。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纸杯,但没接水。
"你跟过来了。"小张说,没回头。
"喝水。"
"骗人。"小张转过身,暗紫色蝴蝶结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你想看我的蝴蝶结。"
他抬起手,指尖按在胸口的蝴蝶结上。蝴蝶结的光亮了一度,暗紫色的光丝从花瓣纹路里渗出来,像毛细血管一样在皮肤表面蔓延。
"好看吗?"小张歪了歪头,"跟你的很像。但你的太粉了。"
"陈屿。" 金翎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回路在扩张。001在调用小张的身体能量。再这样下去——他会在这里变身。"
"在这里变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公司会看到一个黑色魔法少女在茶水间展开光翼。意味着陈屿的身份彻底暴露。意味着——
陈屿按住蝴蝶结,金光在掌心凝聚。他没变身,但金翎的频率已经释放出来了——淡淡的金色光丝从蝴蝶结里渗出来,像试探的触手,碰到了小张身上的暗紫色光丝。
两股光丝在空中碰到了一起。
小张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眼睛——瞳孔缩成了一条缝,像金翎的竖瞳一样。
"金色……"他盯着陈屿的蝴蝶结,"你的鸟在我身上留下了味道。"
他猛地抓住陈屿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小张——小张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跟我来。"小张凑近陈屿的耳朵,声音变成了两个声道的叠加——一个是小张的,另一个是某种电子合成的、没有温度的声音,"地下停车场。B2层。我的姐妹在等我。"
金翎炸了。
"他要把你引到停车场!那是001的巢穴!"
陈屿挣了一下,没挣开。小张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腕骨。
"小张,你松手——"
"我不是小张。"小张的嘴角弯起来,笑容还是那个标准的三十度,但眼睛里没有光,"我是001。小张在睡觉。你要叫醒他吗?"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小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泡面碗,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
"屿哥?你们在——"
小张松开了陈屿的手腕。他转过身,暗紫色蝴蝶结的光暗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
"小李。"小张说。声音又变回了小张的鼻音。
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百褶裙,又看了看陈屿被捏红的手腕。
"我……为什么穿着裙子?"
茶水间里安静了三秒。
小张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色连衣裙,手指捏着裙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慌。他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饮水机上,纸杯掉在地上。
"我……我记得我在医院……然后——"他的声音在发抖,鼻音回来了,像感冒加重了十倍,"陈屿?我怎么穿成这样?"
小李端着泡面碗站在门口,泡面汤洒了一半在手上,但他没感觉到烫。
陈屿看着小张的眼睛。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圆形,里面有血丝,有恐惧,有小张特有的那种迷茫——不是三十度量角器量出来的笑容,是真实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001退了。
"它缩回去了。" 金翎说,"你的金色频率碰到了它的回路,它被迫回撤。但只是暂时的——小张的身体已经被改造了。001随时能回来。"
陈屿走过去,把小张扶住。小张的腿在抖,黑色小皮鞋在地砖上打滑。
"没事。"陈屿说,"你请假太久,脑子糊涂了。"
"裙子……"
"公司团建,cosplay主题。你忘了?"
"团建?"小张看着自己的暗紫色蝴蝶结,手指碰了一下——蝴蝶结没发光,只是一块普通的暗紫色布料,"我怎么不记得……"
"你病得厉害。"陈屿把他的手拉开,"先回去坐着。"
小张被扶回工位。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色百褶裙,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他的电脑屏幕上还是黑的,但他没注意到。
小李把泡面碗放在陈屿桌上,压低声音:"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
"那刚才——"
"他被人控制了。"
小李咽了一口唾沫。他的手机震了,是李小东的消息:
「哥,我画了新的。公司楼下那个黑裙子姐姐,她旁边多了一个人。穿灰色连帽衫的。」
小李把手机递给陈屿。
画上,黑色魔法少女站在公司楼下,旁边多了一个人——灰色连帽衫,黑色牛仔裤,蝴蝶结被拉链盖住。脸是空白的,但身形跟陈屿一模一样。
右下角写着:
"他会来。"
陈屿合上手机。
窗外,江晚还靠在摩托车上。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举起咖啡杯,做了一个"怎么样"的口型。
陈屿拉开窗帘,朝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江晚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陈屿的微信响了:
「停车场B2层。苏晓刚发消息,黑色货车出现在第三区商业街地下停车场。但——」
「但什么?」
「货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色连衣裙,一个穿灰色连帽衫。」
陈屿看着画上的灰色连帽衫人形。
「002的宿主是谁?」
江晚回了一条语音。这次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陈屿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算计,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锋利。
"不知道。但灰色连帽衫——那件衣服跟你的一模一样。"
"有人复制了我。"
"对。而且——"江晚顿了一下,"苏晓说,那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正在往第一区方向走。"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第一区的天际线在远处,高楼像一排排牙齿。
"他的目标是——"
"你。"
下午一点。午休。
小张趴在工位上睡着了。黑色百褶裙的裙摆垂到椅子下面,暗紫色蝴蝶结从领口滑出来,搭在桌沿上。他的呼吸很浅,像在做什么梦。
陈屿坐在旁边,没吃午饭。金翎从蝴蝶结里飞出来,麻雀大小,蹲在键盘上。
"他在被001和自己的意识拉扯。" 金翎说,"001退了,但回路改造没恢复。他的身体已经是001的形状了。就算意识回来了,身体也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算我们赶走001,小张也回不到以前了。他的魔力回路已经被改造成锚点的形状。他变成了半个适配者。"
"半个适配者?"
"能感知魔力,但不能变身。像——像被剪了翅膀的鸟。"
陈屿看着小张趴着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黑色上衣下面微微起伏,像被困住的东西在挣扎。
"有没有办法恢复?"
"有。但需要项目茧房的核心数据。林白——"
"林白在恢复记忆。"
"对。她恢复了,就知道怎么逆转回路改造。"
黑色方块震了一下。林白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陈屿。我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002的宿主——不是随机选的。"
"是谁?"
"是林白。另一个林白。"
沉默。
"项目茧房里的那个'林白'——她是实体化载体。她就是002的宿主。她把自己变成了锚点。"
陈屿的手指按在键盘上,指节发白。
"所以停车场里的灰色连帽衫——"
"是她穿的。她复制了你的衣服,复制了你的蝴蝶结,复制了你的一切。因为她想变成'你'。"
"为什么?"
"因为001和002需要一组对照。001是小张——你的'同事镜像'。002是林白——你的'引导员镜像'。项目茧房在造一个完整的'陈屿系统'。"
金翎的翅膀裹紧了身体。
"它想取代你。"
窗外,江晚发了一条消息:
「灰色连帽衫的人到了。第一区边界。我看到了。」
「他什么样?」
「跟你一模一样。连蝴蝶结的位置都一样。」
陈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色连帽衫,黑色牛仔裤,蝴蝶结被拉链盖住。
然后他想象了一个"自己"站在第一区的边界线上,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蝴蝶结,等着他。
"林白。"
"嗯。"
"如果它变成了我——那我是什么?"
"你是原件。"林白的声音很轻,"原件永远比复印件多一样东西。"
"什么?"
"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