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的床铺上方多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横着浮在半空。那是个看起来比我稍微小一点的女孩子,灰白色的双马尾垂在两侧,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绕着发梢。
我睁开眼睛,视线正好和她对上了。
【主人,早上好。】
我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拉过头顶,重新闭上了眼。
……一定是昨晚《星辰魔女》看到凌晨两点半的后遗症。只要我坚持不承认自己已经醒了,这个幻觉大概过个十秒钟就会自己消失。
【主人?】
我把脸埋进枕头,闷在被子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闭嘴……”
【欸?】
头顶传来的声音里居然还有点委屈。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五分钟把这出闹剧睡过去,对面床铺却响起了椅子被拉开的声响。
“说梦话,还是醒了?”
是杰洛。
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我的室友已经穿戴整齐,训练剑挂在腰侧,练习用的手枪也收进了腿侧的枪套,一副马上就要出门早练的架势。很好,闹钟没响,我也没有睡过头。
至于床上方那个——
重新睁眼以前,我先在心里做了一遍心理建设。
……她还在。甚至还换了个姿势,两条腿悬空垂在床沿边,弯着腰低头盯着我看。
“杰洛,”我压低声音,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半空,“你看得见吗?”
杰洛停下收拾东西的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抬起头。他的视线直接从那个灰发女孩子的身上穿了过去,稳稳落在天花板上。
“什么?”
“一个女孩子。”
杰洛沉默了两秒,走过来把我床头柜上的温水杯往手边推了推,语气诚恳得像是在照顾病号:
“离早课还有一阵子。没睡醒的话,再多睡会儿。”
说完,他拎起单肩包出了门,还体贴地替我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盯着关上的宿舍门,突然觉得刚才还不如干脆让他以为我在说梦话。
【主人,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要看你知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
【不知道。】
“……”
我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那女孩子顺势往后飘了半步,给我让出了地方。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我看得清她的五官,也能透过她飘在耳侧的发梢,清清楚楚地看见后面的浅蓝色窗帘。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朝她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什么触感都没有。
她往后缩了一点,眨了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呀!主人,吓了我一跳。您刚才想做什么?】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这儿。”
【当然是真的。】
她在半空中坐直了些,双马尾跟着晃了晃:
【我是辅助用战术支援型智能灵体,编号零零三。从今天起正式为您服务,请多关照!】
智能灵体?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谁派你来的?”
听见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眼睛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光。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慢慢垮了下来。
【奇怪……这一部分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她皱起眉头扯了扯双马尾,声音也低了一点。
【嗯,怎么抓都抓不住。其实……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让我来的。】
“连谁派你来的都记不住,你怎么确定找的人就是我?”
她犹豫了一下,又赶紧挺直腰板。
【因为我睁眼的时候,脑子里就只记得一定要找到主人。别的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看也看不清。不过您放心,我肯定能帮上忙的!】
无论她保证得再真诚,早上刚睁眼床头就多出一个别人看不见、摸不着、连来历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任谁的第一反应都是实打实的头疼。
更要命的是,等我去洗漱间刷牙的时候,她就那么自然地飘在门框边等着;等我挤牙膏时在心里暗自盘算“她会不会是什么新型恶作剧魔法,说不定撑不到吃午饭自己就散了”的时候,飘在门边的她忽然歪着头接了一句:
【主人,我是不会自己散掉的喔。】
嘴里的牙刷差点掉进水槽。
“……连我心里想的话你都能听见?”
【有时候可以。刚才主人想得太大声、太明显了,所以漏出来了一点点。】
我盯着镜子里嘴角还沾着牙膏沫的自己,一时不知道该先把牙刷完,还是先想办法把脑子里的念头锁起来。
·
正是因为折腾了这么一整个上午,到了下午放学铃一响,我就第一时间躲进了旧社团大楼三层的魔法研究社活动室,想趁着学长学姐还没过来,先趴在窗边安静地补一觉。
结果事与愿违。
从早课跟到午休、又跟进社团大楼的“零零三号”,这会儿精力充沛得像刚充过电,正围着活动室靠墙那两排大书架飘来飘去。
【主人,您睡着了吗?】
她从书架那边飘回来,停在桌角,弯下腰凑到我脸颊旁边,两条灰白色的双马尾随着窗外的风一晃一晃。
我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你从早上起一直在我耳边说话,换谁也睡不着吧。
她立刻直起身子,两只手捂住嘴巴,把声音压得极低。
【啊,对不起。那我不出声了,主人您继续睡。】
……算了。看她那副明明怕添乱却又忍不住凑近的样子,我也彻底没了睡意,只好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指望她到了下午自己消失,大概是不可能了。
“起来了,不睡了。”我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看着还在乖乖捂着嘴的她,“既然你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们先商量一件事。”
她放下手,眨了眨眼。
【什么事?】
“以后总不能每次叫你,我都得在心里默念一遍‘零零三’吧?听起来跟在叫哪间杂物室的门牌号似的。”
她原本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主人要给我起名字了吗?其实我早上就想问了!】
“早上那会儿我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产生幻觉呢,谁会认认真真给自己的幻觉起名字啊。”
我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灰白色的头发……干脆图省事叫“小灰”好了。
【小灰——】
我还没说出声,她就已经拉长语调,鼓起腮帮瞪着我:
【主人,那个名字听起来,太像路边随便捡回来的小狗了吧!】
“你怎么连一闪而过的念头都抓得住?”
【因为刚才那个起名态度太敷衍了,我想没听见都难!】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窗外。风吹过楼下的树梢,又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扬起,看起来倒确实很像一阵停不住的轻风。
“那就叫‘灰风’吧。”我说,“灰白色的头发,像风一样飘来飘去。”
【灰风。】
她把这两个字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飘到玻璃窗前,对着窗户上映出的浅淡影子左右看了看,像是在试穿什么新衣服。
片刻后她转过身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喜欢这个名字!谢谢主人!】
看着她仅仅因为多了两个字就高兴成这样,我心头从早起一直绷着的那点别扭和防备,也跟着不知不觉松开了大半。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关键根本不在于她到底叫没叫出那声哥哥!”
说话的是伦纳尔学长。他手里举着一本摊开的轻小说,和沈若溪学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虽然挂着“魔法研究社”的招牌,但听到这种对话一点也不稀奇。活动室里最大的两排书架,左边塞满正经的魔法研究文献,右边则全是我们这位四年级部长的私人轻小说收藏。借左边的资料签个名就行,借右边的藏书则必须先回答学长一个关于“妹妹属性”的阅读理解题。
“那关键在哪儿?”沈若溪学姐把一摞表格往长桌上一放,随口反问。
“当然是在站台上想叫又因为害羞没叫出口的那一瞬间啊!”
“我记得你昨天拿另一本书举例的时候,明明说直球叫哥哥才好。”
“若溪,你不能把全天下的妹妹都混为一谈!”
伦纳尔学长一转头看见坐在窗边的我,像是看到了救星,几步跨过来把书拍在我面前:“莱恩,正好!这一卷你上个月借去看过的吧?最后车站送别那段你怎么看?”
沈若溪学姐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看她那副准备看好戏的架势,肯定早就在走廊里跟学长辩过一轮了。
我回忆了一下结尾的剧情。最后一章,妹妹抱着准备好的礼物去车站送哥哥,一直磨蹭到列车快启动了才追着车厢跑,场面本来挺感人的——直到作者在最后两页揭晓,那个哥哥从进站起就看反了指示牌,坐上了一趟开往相反方向的车。
“我觉得,”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哥哥进站前应该先看清站台的牌子。”
“听见没有!”沈若溪学姐一拍桌。
伦纳尔学长一脸痛心疾首:“我问你的是妹妹送别时的留白,不是铁路乘车常识!”
“可是他如果不坐错车,后面追火车的戏就不会发生了吧。”
“……你们两个,一点恋爱喜剧的觉悟都没有。”
伦纳尔学长叹了口气,像护崽似的把书收了回去。我顺手从包里摸出上周借的资料书放回桌角。
这时,刚得到新名字的灰风正飘在轻小说书架前面。她明明悬在半空,却偏要像普通女生站在地上一样努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看第三层的书脊:
【主人,这一整排您都看过了吗?】
哪看得完。学长买书的速度比我翻书快三倍。
【那我可以先帮主人挑几本看看吗?】
你碰又碰不到书,怎么翻页?
【我可以在旁边看呀。】
看着她一晃一晃踮脚的样子,我想都没想,顺嘴低声回了一句:“等我有空再说吧。”
话一出口,桌对面的沈若溪学姐就抬起了头:
“你有空再说什么?”
我后背一凉。刚才在心里搭话顺过了头,最后那句居然直接发出声了。
“……我是说,等我有空,再把学长推荐的那些书看完。”我一本正经地指了指书架。
“哦。”沈若溪学姐看了看我面前那本砖头似的资料书,没再追问,“刚才听你那口气,我还以为在哄哪家小孩呢。”
灰风赶紧捂住嘴,老老实实退回书架边。
【主人,差一点。】
为了岔开话题,我随手指了指左边资料架中层一本新的资料书:“学长,这本能借我吗?”
“可以。”伦纳尔学长把桌上的一张空白表格推过来,“不过那之前,轮到你写的社团报告呢?”
“明天交。”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再宽限一天。”
“若溪,你听听他说的。”
“听见了。”沈若溪学姐翻过手里的一页纸,“下周一年级要忙实战考核,那就宽限到后天吧。”
我感激地看向学姐。
“部长的报告也一样。”学姐紧接着补了一句。
刚到嘴边的谢谢又默默咽了回去。我顺势起身,把上周借的那本旧资料书插回左边书架,抽出刚才指的那本现代魔法资料书带回桌边,签好借阅表后摊开翻了两页。
就在这时,活动室敞开的门口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打扰了,学生会送一下本月的社团通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转过头。菲林正站在门边,背后的白色翅膀轻轻收在身后,一只手抱着学生会的文件夹,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只眼熟的小纸袋。
她先把手里的通知表递给沈若溪学姐签完字,熟门熟路走到我桌边,把那只小纸袋塞进了我手里:
“给,最后两盒。”
我低头一看,是上周路过商业街时看见的限定酥饼。那家店每天出炉的数量少得可怜,昨天我放学赶过去,柜台里早就只剩标价牌了。
“你什么时候买到的?”
“中午。”
“中午你不是发消息说学生会忙得要命吗?”
“所以我跑得很快呀。”
她答得面不改色,自己也从袋子里拿出另一盒拆开,捏起一块先尝了一口:“嗯,好吃。”
我决定放弃对于菲林奔跑速度的猜想,也跟着打开包装。里面的酥饼比宣传海报上稍微小了一圈,不过黄油味很正。原本乖乖躲在书架边的灰风一看到吃的,立刻飘到我肩膀旁边盯着纸盒看:
【主人,我也想看看!】
为了让灰风看清,我顺手把点心盒往半空抬高了些。她俯下身凑过来,两条灰白色的双马尾垂在盒子两侧,差点盖住我的手背。
“……莱恩?”
旁边的菲林停下咀嚼,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莫名其妙举在半空的盒子。
“怎么了?”我赶紧把手放下来。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要亲手喂我呢。”
“你手里那盒不是还没吃完吗?”
“可是总觉得你那盒看起来好像更香一点。”
说着,菲林自然地伸手从我的盒子里捏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我看看自己瞬间少了一角的盒子,又抬头看看她手里那盒。
“味道一模一样。”她认真评价道。
“毕竟是同一家店同一个炉子出来的东西啊。”
“话是这么说,总得亲自尝一口才能死心嘛。”
我叹了口气,本着不能吃亏的原则,也伸手从她的盒子里拿了一块。菲林不仅没拦,反而贴心地把盒子往我手边递近了一点,等我拿稳了才收回去。
菲林又捏了一块酥饼,顺眼瞄向刚才沈若溪学姐签过的那张通知表,随口提醒道:“对了,下周就是一年级实战考核了,五个人一队,考核前两天放学前交名单。这场实训占一半学分,还直接挂钩咱们平民生的奖学金续评,没满编就会被系统随机塞人——你队友找齐了吗?”
我捏着酥饼的手停在半空:“目前还没着落。”
旁边的伦纳尔学长闻言凑了过来:“莱恩,你上次不是在你们D班的魔法实战测试里拿了第一名吗?怎么到现在还是光杆司令?”
“考试拿第一,跟在班里找不熟的人搭话完全是两码事好不好……”
“我看过你们D班的花名册喔,”菲林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台,“我记得一共也就三十来人,应该没多到连同学的脸都认不全吧?”
我没吭声,直接伸手又从她的盒子里拿走了一块酥饼。
“喂!不能因为说不过就直接动手抢我的点心啊!”
“我刚才只是在认真思考,用什么措辞回答你比较合适。”
“思考出结果了吗?”
“没有。”
菲林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实在不好意思在班里找不熟的同学,今晚回宿舍先问问杰洛吧。我记得他好像也还没组队。”
说完,她解决掉盒里最后一点点心,把空纸盒压平叠进我手里,抱起桌上的学生会文件夹准备回去。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
“别动,领口。”
她一只手稳稳托着文件,另一只手伸过来,熟练地替我把制服外套翻进去的一角领子拨正。
“这下整齐了。”
“谢了。明明今天早上看过镜子的。”
“你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不是只顾着按自己的呆毛吗?”
“因为头发比领子难搞多了。”
“我看你的领口每天也挺有自己想法的。”
菲林朝我和两位前辈挥了挥手:“我先回学生会馆了,明天见。”
等菲林走出活动室的门,伦纳尔学长和沈若溪学姐也顺道抱着资料去了隔壁器材室。一直盯着菲林背后白色翅膀看的灰风,这才飘到我身边小声感叹道:
【那位天使族的小姐,跟主人好熟悉呀。】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和菲林都是平民,来自不列颠帝国偏远星域的同一个小村子。菲林是天使族,小时候教会因为她和我们村子的往来多了不少,我也是沾了那层往来的光,才从小有机会接触正统魔法、一路考来圣三一读书。
只是从小到大,进圣三一、找门路、连今天提醒我组队,好像总在承她的情。下周这场考核关系到下学年的奖学金,也关系到我不想永远躲在她翅膀后面——七天之内,怎么也得靠自己把队伍搭起来走一趟。
【难怪刚才那位小姐连主人平时喜欢吃什么、照镜子只看头发都知道。说起来,那个点心到底是什么味道呀?】
“甜的。”
【主人,这是废话。】
“那等我下次买到的时候,一边吃一边仔细品尝,然后形容给你听。”
【说好了喔!】
我随手把空纸盒扔进门边的垃圾桶,回到桌边准备把摊开的那本新借的现代魔法资料书装进单肩包。正绕着我转圈的灰风,视线却忽然落在了敞开的那页多层术式结构图上,连晃动的双马尾都跟着静了一瞬。
【……嗯?】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书上这几圈线画得真费劲。】
她歪着脑袋指了指纸页中央层层叠叠的环线。
【明明顺着过去就能接上,偏要往外绕好大一圈远路。】
“那叫魔力分流和稳定节点,”我合上这本新书塞进包里,“乱省的话,施法到一半会炸膛的。”
灰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歪着头盯了我包里的书两秒,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飘在前面催我早点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