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回到男生宿舍的时候,我的室友杰洛正坐在书桌前擦他的训练剑。除了剑之外,桌垫上还摆着一把拆开保养的练习用手枪。
我把单肩包扔到床上,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杰洛。”
“嗯。”
本来想先随便聊聊今天过得怎么样,等气氛熟络一点,再顺理成章地提起下周实战考核组队的事。结果杰洛干脆利落地放下擦剑布,转过脸看着我,安静地等我往下说。
……气氛瞬间就严肃起来了。
事到如今,我只好硬着头皮把准备好的开场白念了出来:“今天的训练,还顺利吗?”
“还行。”
“……哦。”
对话就这么彻底断掉了。
这家伙平时难道就没有一点想跟室友分享的小事吗?比如食堂今天出了什么难吃的菜、或者训练场哪个靶子又坏了,哪怕随口告诉我他刚才去了一趟洗手间,我也能顺着问一句“哪一层的洗手间”把天聊下去啊。
【主人,别挣扎了,您就直接问组队的事吧。】
我当然也想直接问。问题是刚才我已经特意拉了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在这儿,还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训练顺不顺利”,要是隔五秒钟突然转到组队上,岂不是等于直接承认我刚才完全是在没话找话?
好在杰洛没有让我尴尬太久,反而是他先开了口:
“下周的实战考核,你有队伍了吗?”
我暗暗松了口气:“还没有。所以我想问问你找到人没有,要是也没有的话,干脆我们俩先凑一队怎么样?”
“可以。”
他回答得干脆极了,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枪套筒,“咔”的一声装了回去。
“……我目前可就只有我自己,加上你也才两个,离满编还差整整三个人呢。你不先考虑一下?”
“总能找齐的。”杰洛把装好的手枪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擦剑布,“明天中午我去训练场,一起?”
“去。我正好也得再练练刚觉醒的那个异能。”
见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飘在旁边的灰风高兴地拍了拍手,往书桌那边飘了一点,突然停住,小声对我告状:
【主人,杰洛同学也入队太好了……不过他桌角那只毛绒鸟一直瞪着我,看起来好凶喔。】
我瞥了一眼杰洛书桌右上角那只倒竖粗眉、长着鹰钩嘴的丑萌毛绒玩偶——听说那是他上次路过商业街射击摊位顺手打下来的奖品。那是它的眼睛本来就缝成那个样子。而且杰洛就在旁边,你少说两句。
【他又听不见我说话。】
被她这么一提,我也没忍住往桌角那只毛绒鸟上多看了一眼。
杰洛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停下擦剑的手:
“你有事?”
“没有。”
“那你看它做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它长得还挺可爱的。”
杰洛转过头,认真地看了那只凶巴巴的毛绒鸟两秒钟,轻轻应了一声:“嗯。”
低下头继续擦剑时,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原来他是真心觉得这只鸟很可爱吗?还好刚才没有随口说它像山贼头目。
·
第二天中午下课后,我和杰洛一起去了第一训练场。
离下周的实战考核越来越近,大厅中央的几个综合对练场早就挤满了磨合阵型的小队。杰洛去器材室领练习弹的时候,我先刷卡开了最靠边的一处基础移动靶隔间。
刚把书包放到场边长椅上,同班的维尔伯特就从隔壁隔间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把手肘搭在敞开的隔间玻璃门框上。他留着墨绿色短发,站姿比谁都端正,开口就带着精灵惯有的笃定。
“莫雷蒂,听说你还没定下队伍?”他扬了扬手里的名册,“我这边已经拉到两个不错的同级生了。你班内实战排第一,过来凑个前排刚好,下周拿个高评价没问题。”
“已经有队友了,谢了。”
维尔伯特眼神微凝,大概没料到被直接回绝,随即还是从容笑起来:“行吧,我还以为你找不到人呢——不过话说回来,你平时做笔记仔细是仔细,考场上真遇到突发状况,光靠自己算可不一定来得及。”
“至少比上周某人借我作业去抄、连笔误都原样照搬上去强一点吧。”
维尔伯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干咳一声移开视线:“……那是失误。”
“嗯,希望考核时别再有这种失误。”
正说着,领完器材的杰洛从走廊走过来,把剑袋放到了旁边的长椅上。维尔伯特看清杰洛的脸,目光稍微停留了一秒:“你们俩一队?”
“嗯,刚定的。”
“那确实可惜。”维尔伯特倒没再纠缠,临走前余光扫过我身后的移动靶控制台,语气听不出恶意、却挺扎人,“对了,听说你前阵子刚觉醒了异能?真到考场上,算力跟不上就老实打常规风系吧,别硬逞强折在里头。”
他朝旁边刚从器材室走出来的两个同级男生点点头,摆了下手:“等凑齐人,实战考核场上见。”
说完他也没急着离开大厅,领着那两人在隔壁器材台边清点练习弹。我顺手带上了隔音玻璃门,灰风这才飘回来:
【主人,那个绿头发的同学口气真不小呀。】
他挑队友确实有一套,不过真去他那队,多半还得天天听他拿“最优配置”指点江山。
杰洛去了旁边带掩体的射击道练习剑枪切换,我留在移动靶隔间里,继续练我两周前刚觉醒的异能。
去教务处登记的时候,我怀着一点隐秘的恶趣味,在能力名称栏里填上了「矢量操控」。
负责登记的老师看完表格,抬头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才问:“你确定要填这个?”
现在想想,那位老师年轻时多半也看过同一部动画。可惜名字叫得再响,我目前也做不到站着不动就把攻击全自动反弹回去。
灰风听见我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眼睛一下亮了:
【主人双手插兜站在原地,大家都打不中您?我想看那个!】
那你可能得等上很久。我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收起乱七八糟的联想,带着几分较劲,在控制面板上把基础三连移动靶的速度又往上调了一档。如果是平时习惯的大师级风系魔法直接覆盖,这种靶子毫无难度;但我今天要练的,是在风刃飞出去之后用「矢量操控」强行改变方向,用同一道风刃连续击中三个不同位置的靶子。
第一轮开始。最前面的靶子刚弹出,我抬手送出一道风刃切中靶心;左侧第二个靶子接着滑出,我集中精神算准偏转角,风刃折向左边顺利命中——可等我再想转向右边时,第三个靶子已经缩回去了。
灰风飘在靶子旁回头看我。
【最后那个缩得太快了!主人,下次它出来时我提醒您,好不好?】
先不用,我自己再试一次。我在心里回她。
【好。】
她飞回我身旁,这次没出声,只是把两只手在胸前握成了拳头。看她那副紧张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上场考试的是她。
第二轮特意提前半拍出手。前两个靶子都打中了,可就在我试图强行计算第二次折角、去追第三个靶子的瞬间,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发胀感。
风刃失控偏飞,擦过旁边的防护光幕,响起短促的警告音。
我停下手,按着额角叹气。余光扫过隔间玻璃外,正往这边望了一眼的维尔伯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转回身继续跟队友低声说着什么。
【主人?】
没事,连续算两次急转弯,稍微有点头疼。我在心里回了一句。
灰风一下飞到我正前方,近得差点贴上鼻尖。我往左偏半步,她也跟着往左;我往右挪一点,她又马上跟着往右。
……你在看什么?
【看看主人是不是真的没事。】
看出来了吗?
【还没有。】
被女孩子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虽然知道她是灵体,还是觉得不太自在。我只好走去场边长椅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在心里回她:歇两分钟就好,这两周每天都在练。
【可是我是第一次看。】
灰风在我身旁悬空坐下,脚尖晃了晃。她盯着场地中央的滑轨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等我转头看向她,才抬起手指在半空轻轻划出一条圆润的弧线:
【主人,我刚才看的时候觉得,第二个和第三个靶子其实离得挺近的。如果不在撞上以后硬拐弯,而是顺着弧线提前改一点点方向……说不定能一发擦中两个。】
我握着水瓶顿住了。
刚才我一直死脑筋地按折线在算,每次急转弯都会耗掉一大半速度和算力;如果顺着风刃旋转的切线方向提前给一点侧向推力,让它划一条弧线滑过去呢?
你第一轮时就在看这个?我惊讶地看向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嗯……我本来想早点说,可主人说想自己再试一次,所以我就憋着等了一会儿。】
合着她刚才握着小拳头站在旁边,并不是单纯在给我喊加油啊。
等太阳穴缓过来后,我重新站回射击线前。灰风识趣地飘远了些,把正面视野让给我。
【准备好了吗,主人?】
嗯。我在心里应了一声。
第一个靶子弹出,风刃破空飞出。击中的瞬间第二个靶子从左侧滑出,我照着灰风比划的弧线,没有强行掰死角,而是顺势推了一把曲率。
青白色的风刃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漂亮的弧光,击中第二个靶子后速度几乎没减,一路滑向右侧,尾端干脆利落地擦过了第三个靶子的边缘。
最后那个靶盘晃了一下,指示灯亮起绿光。
【打到了!主人,三个都打到了!】
灰风欢呼一声飘回我面前,比我自己还激动。我也松了口气,至少太阳穴这回没抗议了。
隔间玻璃外,正领着队友准备离开的维尔伯特脚步停住了。他盯着那三盏先后亮起的绿灯和半空未散的青白弧痕看了两秒,挑了挑眉,隔着玻璃朝我略一抬手——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算你运气好”,随即领着人转身走远了。
而另一侧走廊的隔音玻璃外,不知什么时候还站着一位银白色长发、发间别着素白发夹的女生。她怀里抱着薇尔莉老师平时用的场馆登记板,一双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正隔着玻璃盯着我身后的靶位出神。
·
他真厉害啊。
站在走廊的隔音玻璃外,我抱着薇尔莉老师让我拿去一楼管理员那儿签完字、正准备带回教室的场馆登记表,看着隔间里亮起绿灯的三个靶位,心里轻轻感叹了一句。
其实我已经在旁边站了一小会儿了。前面两轮最后那个靶子没打中时,我看见莫雷蒂同学停下来揉太阳穴、去场边喝水,连旁边那位绿发同学都摇着头转身要走了;结果休息两分钟再站回去,刚刚飞出去的那道风刃居然违背常规直线弹道,在半空中硬生生划出了那样一道圆润的弧线。能想出这种绕开死角的变向路子,说不定也能看懂我笔记里那些拆解图。
就在我看得有些走神的时候,莫雷蒂同学忽然转过头,视线正好和我撞在一起。
“那个——”原本在脑海里打好草稿的半个字才刚顶到嘴边,身体却比思考先一步朝他鞠了个躬,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握着登记板快步退到了外面的休息区走廊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昨天晚上姐姐在电话里问我考核找好队友没有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莫雷蒂同学。上次班内魔法实战测试他是第一名,今天练得又那么认真;况且刚才路过旁边射击道时,我还看见了年级第二的杰洛同学,他们俩好像是一起来的。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五人小队应该还没满员才对。
我在休息区长椅上坐下来,翻出班级通讯录,在莫雷蒂同学的联系人附言框里慢慢敲下一行字:
“你好,请问你们的队伍还有空位吗?”
盯着这十一个字看了五秒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个干净。理论考场再绕的术式节点我也没犹豫过超过三秒,怎么发一句组队请求反倒这么费劲。
还是当面问比较有诚意吧。
我收起终端起身朝拐角走,迎面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莫雷蒂同学正一边揉着额角、一边低头看终端上刚同步的靶场记录,小声嘀咕了一句“连续拐两下还是有点太勉强了”。
原来刚才那样厉害的一击,他在隔间里其实也在跟自己较劲。正想着,他忽然按灭屏幕朝自动贩卖机走了过来。我脚下快过脑子往旁边一躲——等站稳时,人已经缩在大圆柱的死角后面了。
……等一下。躲在这里偷听同班男生自言自语,再不出去真的要变成可疑人物了吧。
与其被他从柱子后面撞见,不如现在自己走出去,至少看起来像只是刚好站在旁边。我吸了口气,赶在他走近前一步跨了出来:
“那个……莫雷蒂同学,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
顺路去走廊买两瓶水——打算给隔壁射击道的杰洛也带一瓶——结果半路被刚才站在隔间外的那位银发女生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叫住,是我今天最意料之外的展开。
“你说考核组队?”我稍微意外地看着她,“我们是不是在一个班?”
“是,一年级D班。”
“果然。抱歉,刚才在隔间里没反应过来。”
“没关系。”她抱着登记板,蓝色的眼睛弯了一下,“我还以为莫雷蒂同学早就找到满员的队伍了。”
【主人,有人主动来邀请您了!】
灰风比我本人兴奋多了,嗖地飘到了我和那位女生正中间的半空中。我忍不住瞄了灰风一眼,她立刻顺着我的视线转过头看那团空气:
“那里有什么吗?”
“呃……刚才好像有只小虫子飞过去了。”
话刚出口,她明显往后退了半步。我赶紧补救:“已经飞走了。”
飘在半空的灰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鼓起脸瞪我:
【主人,灰风不是虫子!】
我知道,等会儿再跟你道歉。
银发女生又左右确认了一遍确实没虫子,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你还没有找到其他队友吗?”我问。
“还没有。班里的同学好像大多都约好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很快又抬起头,“上次测试我就觉得莫雷蒂同学很厉害,刚才那道转弯的风刃也很漂亮。”
原来刚才那轮失误后喝水叹气的样子也被看见了。幸好没在训练室里把“想申请调慢靶速”的蠢念头说出声来。
“我们这边刚好还有空位。”我说,“我的室友杰洛也和我一起来了,我们已经约好一组。算上你的话,正好三个人。”
“杰洛同学也在吗?我完全没问题!”
话音刚落,背着剑袋的杰洛正好从射击道走了出来。听到介绍,杰洛朝那位女生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她稍微握紧了一点终端:“有件事我必须先跟两位说清楚……我的魔法还在学徒级,异能也没有觉醒,正面战斗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不过——”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上面是她自己整理的笔记,理论部分工整得像印刷体,后面还附了好几页手绘的魔力节点拆解图。
“等一下,”我指着其中一页复合术式图,“这张是你自己画的?”
前两天在魔法研究社,沈若溪学姐给过我同一张残图让我推导,我看得头昏眼花也没搞懂中间那个死结。
“嗯。我觉得参考书上原来的图有两处交汇线不太容易看清,就试着重画了一遍。”
“这张图之后能借我带去研究社看看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看中这个,脸上随即浮起一点被认真肯定后的高兴:“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发给你!”
刚才还略微生疏的气氛,因为这一张术式图一下融洽了不少。
然而就在刚加上好友、图片传过去的下一秒,她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严肃:
“还有一件事。关于这次请两位帮忙的报酬……”
她滑动终端调出一个转账界面,小声说道:“家里的人说过,请人帮忙应该准备好谢礼。我想……两百万信用点不知道够不够……”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从个位数开始往上默默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六个零。
旁边的杰洛也低头扫了一眼那个屏幕,难得停顿了一下。
“……你确定后面的零没有按错吗?”我艰难地问。
“欸?难道两百万还是不够吗……”
“不是不够,是太多了!”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零花钱计量单位跟我们普通学生用的不是同一套汇率吧?
“我们本来就在愁找不到队友,”我赶紧摆手,“是一起参加学院考核,不是花钱雇佣。”
“可是……”
“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等考核结束了,请我们吃顿饭就好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松了口气:“只是吃饭就可以了吗?那你们平时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我和杰洛几乎同时开口。
“可是只说‘都可以’的话,我就不知道该选哪家店了呀。”
确实,现实里嘴上说“随便”的人点菜时反而最难伺候。
“那就等考完再一起挑吧。我叫莱恩·莫雷蒂,请多指教。”
“我是白鷺花鞠子,请多指教,莱恩同学、杰洛同学。”
她关掉转账页面,又拿出一张备忘清单让我们帮忙看了一眼。我看到上面列着备用照明灯,随口提了一句“一只应该够了”,她便乖巧地在旁边画了个圈记下来。
等花鞠子抱着登记板先回教室交表后,杰洛顺路去器材室还刚才借的练习弹匣。我这才想起原本出来的目的,转身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刷卡买了两瓶水,一边拎着一边看终端上刚建好的三人讨论组。
灰风飘过来,斜眼笑眯眯地盯着我:
【主人刚才看那两百万的时候,是不是稍微有一点点舍不得呀?】
哪有舍不得。我只是纯粹出于对数字的敬畏多看了一眼而已。毕竟那可是两百万。
我在群里发了条确认消息。不到十秒,花鞠子回了一张贴图——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肥鸟,正吃力地举着一块写有“收到!”的牌子。
灰风凑到屏幕前看了一会儿,又想起刚才那张笔记,飘到我面前转过身。
【哇,这只鸟好可爱!对了主人,下次和花鞠子联系的时候,能不能替我说一句“她画的图很好看”呀?】
行,晚上跟她对时间的时候顺便告诉她。我在心里回了一句。
正好杰洛还完东西走回来。我收起终端,随手递给他一瓶水,和他并肩走出训练场。可吹着走廊口那阵风走出老远,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等一下。白鷺花鞠子……该不会是三大家族里那个白鷺家吧?堂堂名门大小姐,为什么偏偏跑来找我们两个散兵游勇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