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一边往男生宿舍走、一边绝望地盘算着周六晚上直接穿着学院制服去混晚宴会不会被门口保安拦下来的时候,连廊窗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哟,等你半天了。”
之前那个说要替我找指导老师的青年正倚在半露天连廊的窗台上,常服外套敞开着,手里捏着一杯插了吸管的冷饮,朝我随意抬了抬下巴。
我看清他的脸,停下脚步直接伸出右手:
“你上次打游戏输给我的钱带来了吗?”
“一见面就讨债,太伤感情了吧。”
“谁让上次结算画面一跳出来,你跑得比谁都快。”
他喝了一口冷饮,压根没有反驳这句话,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硬纸条递过来:
“你要找的老师,约好了。”
我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钢笔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学院外面的街道门牌号,以及明天下午见面的时间。纸张挺讲究,难得不是他随手从便利店收银小票背面撕下来的。
“真的约到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次临走时刚说过第二天转我钱。”
“……除了那次。”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冷饮,懒洋洋地补上一句:“不过先说好,别想太美。我不过是昨天拿你当由头,顺路去蹭了他一顿好茶,顺便替你递了个话。那位老师愿不愿意点拨你,全看你明天进门后的表现——要是五分钟就被客客气气请出来,可别回来找我算账。”
灰风飘过来,挨在我肩膀旁边一起低头看纸条上的字。我抬头问他能不能先报一下那位老师的名字,他却耸耸肩,只说明天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那至少稍微透露一下,对方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吧。”
“应该和你挺合得来的。”他想了想,忽然叮嘱了一句,“哦,对了,那个人特别宝贝他的书。明天见面时,哪怕再渴,也千万别把茶杯放在他那些书旁边。”
“……我看起来像是会毛手毛脚在长辈家里打翻水杯的人吗?”
“我当年第一次去的时候,也是这么自信的。”
听起来像是一段有故事的血泪教训。
“谢了。”我小心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说起来今天运气还行,考核的队友也找着两个。”
“不错嘛,凑几个了?”
“算上我自己一共三个,还差两个。”
“挺顺利。”他说完,又吸了一口手里的饮料。
我掏出终端把纸条上的地址拍了一张照片存进备忘录,免得回宿舍塞进哪个口袋洗衣服时糊了。等我收好终端再抬起头,那个青年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下楼梯了。
“等等,”我赶紧追问,“我都认识你半个月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下次告诉你。”
“上次在游戏厅门口,你也是这么敷衍我的!”
“这次总归有点实质性进展嘛,至少我已经把老师替你找着了。”
他背对着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转过拐角不见了。
连廊里安静下来。一直没作声的灰风直到这时才慢慢飘到我正前方,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看了一会儿:
【主人,刚才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让灰风感觉有点危险。】
危险?我倒觉得他除了欠钱不还以外还挺好相处的——不过认真说起来,上周我在商业街买文具时,确实远远看见过他和一名金发小女孩并肩走在一起。说是兄妹吧,年龄差得有点多;说是普通亲戚吧,那一大一小凑在一块儿又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气场。
不用太瞎操心。我抬脚继续往宿舍走,在心里安抚她:这儿可是圣三一学院,哪怕真的守望者来了,也得照样守校规。
灰风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话锋立刻转到明天的行程上:
【那主人明天下午放学以后,真的要去见纸条上那位老师吗?】
嗯,毕竟是人家专门托关系帮我约的,不管成不成,至少也得登门去见一面才礼貌。
【那我也想去!】
我步子略微一顿,偏过眼角瞥了她一眼,在心里问道:先确认个技术问题——平时你能离开我单独行动吗?
【唔……严格算起来,我是可以暂时离开主人视线范围的,但活动距离嘛……反正不能太远。】
那明天下午我出门的时候,你不也只能乖乖跟着我去吗?
灰风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浅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显然正在认真演算这个逻辑问题。
……不是吧,好歹叫什么战术支援型智能灵体,这位零零三号小姐平时的脑筋怎么转得这么慢半拍。
眼看她好像终于想明白了、正要找句话挽回一下聪明形象的时候,灰风忽然灵机一动换了个话题:
【对、对了主人,那您周末去白鷺家的礼服到底打算怎么办呀?】
我的脚步再一次死死钉在了宿舍门口。
明明刚才跟那个青年斗完嘴,我已经好不容易把这件让人胃疼的事从脑子里清出去了啊!
·
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完,我们在中午建好的三人讨论群里确认起了明天的安排。
花鞠子先在群里发来礼貌的问候,坐在对面书桌前的杰洛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回了一个言简意赅的“嗯”字。
然后,整个三人聊天框就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一样彻底冷了下来。
两个不擅长找话的同班同学外加一个平时能省一个字绝不多打一个字的闷葫芦。正当我握着终端苦苦思索“作为群主是不是该发个表情包暖一下场”的时候,花鞠子已经先一步把整理好的物资采购清单发了进来。
『花鞠子:这里面有几件东西的数量我一个人不太拿得准,麻烦你们帮忙看一眼。』
一看到正儿八经的装备表格,刚才惜字如金的杰洛打字速度立马快了不少:
『杰洛:照明灯,带两只。』
『莱恩:考核白天进行,带两只会不会稍微有点占地方?』
『杰洛:万一坏了,还有一只。』
『花鞠子:很有道理!那我去后勤处看看有没有轻便一点的款式。』
行吧,少数服从多数,两只就两只。
至于其他细碎的装备和剩下两个队员的名额,几个人约好明天碰面再商量。花鞠子在群里发了“明天见”,我和杰洛各自回了一句。
刚准备按灭屏幕,余光瞄到飘在床头栏杆边的灰风,我突然想起中午答应过她的事,手指一划单独点开了花鞠子的私聊窗口:
『莱恩:对了,你今天中午给我看的那张术式结构图,画得特别好看。』
对面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过了一小会儿跳出回复:
『花鞠子:谢谢!其实我今天晚上正试着把下午在社团里看到的那一张发光法阵也完整画出来。』
灰风几乎是瞬间贴到了终端屏幕前面:
【等花鞠子画好了,灰风也要看!】
行,到时候一起看。
我把之前伦纳尔学长催着要、被沈若溪学姐最后宽限到明天的社团报告写完塞进书桌抽屉,看时间才十点半,正准备放好终端睡觉,屏幕顶部却毫无征兆地弹出了四月新番更新的提醒。
本着睡前只看二十四分钟放松一下的原则,我戴上耳机点开了播放。结果现在的动画制作组实在太懂怎么在观众心口上卡刀——男主角刚拔出剑准备逆转局势,背景音乐刚燃起来,画面“啪”地一黑,片尾曲欢快地响了起来。
趴在枕头旁边跟着一起看屏幕的灰风,猛地抬起脑袋:
【主人!卡在这种地方怎么睡得着呀!后面还有没有?】
有是有,这周正好一口气连更了四集,可明天早上有课……我在心里回她。
灰风立刻飘到我屏幕上方,一脸认真地开始出馊主意。
【明天第一节课不是讲魔法史吗?反正坐后排也能趁老师翻教案补五分钟觉——就看半集!看完男主拔剑咱们立刻关!】
……你这套歪理到底跟谁学的。我盯着进度条挣扎了两秒,默默按下了下一集,在心里同她约法三章:说好了,只看十分钟。不对,看完这集。
结果看完那一集又顺手点开了下一集,等到终于关掉终端躺平在床上时,早就过了凌晨一点,宿舍外面黑透了。我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天早上睁眼的时候,我还在为床头莫名其妙出现的灰风而怀疑人生;到了这会儿,她已经熟门熟路地坐在杰洛的书桌边缘,趁人睡着了拿眼神研究那只凶巴巴的毛绒鸟,而我自己居然在发愁周末去大贵族家里赴宴的衣服。
这两天摊上的事,未免多得有点太多了——多到,有些不正常……
【主人。】
玩够了的灰风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关灯拉帘的杰洛床铺,轻手轻脚地飘回我的枕头旁边,用气音轻声说道:
【明天见。】
明天见。我在心里轻声回了一句。
【嗯!晚安,主人。】
晚安。
我拉高被角闭上眼睛。还没等睡意真正上来,枕头旁边就又传来了小心翼翼的一声:
【主人,明天见到菲林的时候,记得问她礼服的事喔。】
知道啦。我在心里应了一声。
【还有明天别忘了把写完的社团报告带上。】
……你刚才不是已经跟我说完明天见了吗?
这一次她没有再答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飘在旁边的那家伙,这会儿肯定正捂着嘴偷笑呢。
她难道不用睡觉吗?
·
幕间
邓肯从屋顶边缘退回来的时候,手里那杯饮料早就见了底,只剩下几块融了一半的碎冰在杯底晃出轻响。
“看完了?”坐在平坦水泥台上的奥蕾莉亚问。
“嗯,看着那小子进宿舍楼了。不过你坐在这儿不动,其实也能感知到下面吧?”
“汝已经替吾看过了,吾又何必多费那点精神。”
奥蕾莉亚膝上放着一只商业街点心铺的牛皮纸袋。邓肯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袋子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揉皱的防油纸和半截塑料吸管。
“我的那份呢?”
“放太久凉了。吾替汝吃了。”
“刚才排队买的时候,不是说留一份给我的吗?”
“吾方才叫了汝两遍。是汝自己一直盯着楼下看,半句都不理会吾。”
“有吗?刚才风大,我没听见。”
“吾知道汝没听见。”
邓肯拿过那只空纸袋,不死心地往手心里抖了抖,结果连半点曲奇碎屑都没掉出来:“那你其实可以走过来再叫第三遍的。”
“叫完两遍就已经全吃完了。下次请早吧。”
邓肯明智地放弃了继续追讨夜宵的打算。他把空纸袋放到一边,在奥蕾莉亚身旁坐了下来。夜晚的风从高处的屋檐掠过,底下林荫道上还有晚归的学生正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又很快散掉了。
“老师已经替那小子找好了。”邓肯说。
“那人答应见一面,可不代表答应收他。”
“那总得等他们坐下来自己谈。不过刚才给他地址的时候,我还没告诉莱恩明天去见的人究竟是谁。”
“为何?”
“提前说了的话,以他那谨慎的性子,今晚回去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打开校园网把对方的履历从头查到尾。”
“提前做些功课,这有什么不好?”
“真把人家的底细查清了,他明天下午未必还敢自己去敲门。”邓肯笑了一声,“先让他糊里糊涂地过去把面见了,反而比较省事。”
奥蕾莉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听起来,倒是汝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邓肯耸了耸肩,神情倒很轻松,“不过我了解那位老师,他最近闲着没事在追的那套轻小说,正好和莱恩平时熬夜看的是同一个系列。明天见了面,至少不会出现两个人对着干瞪眼的冷场。”
“那汝可记得提醒莱恩,千万别把茶杯摆在人家的书旁边?”
“早提醒过了。怎么,你也见过那位老师发火?”
“那倒没有。”奥蕾莉亚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说,“吾只见过当年汝把半杯红茶打翻在他刚买回来的新书上,被他一路追出三条街的样子。”
邓肯果断决定跳过那杯红茶的话题。他把还剩几块碎冰的空饮料杯放进纸袋里,站起身时又朝男生宿舍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考核的队友有着落了?”奥蕾莉亚问。
“算上他自己三个人,还差两个。刚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汝倒是对这小子的事格外上心。”
“有这么明显吗?”
“汝刚才为了等他路过,连自己点心都忘了吃。”
奥蕾莉亚从水泥台上跳下来,把手里的吸管包装纸也塞到邓肯手里。
邓肯把包装纸一并塞进纸袋,拎着跟她走向天台的铁门,打算顺路扔到楼下垃圾桶:
“回去路上顺便看看那家点心铺关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