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主动叫住了正在收拾书包的花鞠子。
中午在训练场休息区借到她笔记里那张复合术式拆解图后,下午自习课我又对照着原题琢磨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她那几道分流线拆得相当巧妙。既然她自己也对术式结构感兴趣,与其我一个人拿去魔法研究社邀功,不如干脆请她本人跟我一起去活动室看看。
听到邀请,花鞠子抱着笔记本微微愣了一下:“我又不是魔法研究社的部员,就这样跟着过去,不会打扰学长和学姐吗?”
“不会。我们社团平时加上我也就四个人,另一位御手洗前辈老泡在器材室里,活动室平时有一半时间都在闲聊。”
十分钟后,我领着花鞠子走上了旧社团大楼的三层。
推开活动室木门时,伦纳尔学长正趴在长桌中间,在一堆摊开的草稿纸里焦急地翻找着什么;沈若溪学姐坐在他对面,单手转着钢笔,一脸麻木地看着他折腾。
“莱恩,你来得正好!”伦纳尔学长抬头看见我,目光一扫落到跟在后面的花鞠子身上,眼睛一下亮了,“这位是?”
“今天中午刚跟我和杰洛组好考核队伍的同班同学,白鷺花鞠子。”我介绍道,“前两天若溪学姐让我推导的那张残图,她以前整理的笔记里正好有画得特别清楚的拆解图,我就叫她一起来活动室看看了。”
“学长好,学姐好,打扰你们了。”花鞠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不打扰不打扰,我们这儿冷清得都要长蘑菇了!”伦纳尔学长立刻拿出社团部长的热情,大手一挥指向长桌中央,“白鷺学妹来得正好,要不要顺便参观一下我们社团最近正在攻关的大项目?”
旁边的沈若溪学姐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先找到刚才要找的那张图纸了吗?”
“……还没有。”
“图都没找着,你让人家学妹看什么?”
“可以先看外圈的草稿嘛!”
伦纳尔学长手忙脚乱地在书堆里又扒拉了一通,总算从一本奇幻妹系轻小说的夹页里抽出了一张折叠的A3图纸,哗啦一声平铺在桌面上。
飘在书架边的灰风立刻凑到桌面上方,好奇地歪着脑袋盯住那本轻小说封面:
【主人,学长那本书封面上画的女孩子,头发颜色好鲜艳呀!】
别凑太近看那种书的封面。我在心里默默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图纸上。
纸上用铅笔密密麻麻画着好几层互相嵌套的圆形术式,最外围还绕着一圈繁复的花纹,怎么看都像只是用来装饰的。
“这个法阵的灵感,就来自我最近在追的这本奇幻轻小说!”伦纳尔学长颇为自豪地介绍道,“只要能在现实里复刻出来,点亮以后的效果肯定惊艳!”
“目前做到哪一步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中间两层已经能跑通了,就剩最外圈还没定下来怎么接。”
“因为我们这位部长,非要把最外圈那些纯粹图好看的装饰花纹也做成会发光的样式,”沈若溪学姐在旁边无奈地拆台,“结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怎么在让外圈发光的同时不去干扰中间两层的主结构。”
花鞠子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桌边听着,等视线落到图纸上之后,却微微皱起眉,像是觉得这处结构有些眼熟。她打开终端把中午给我看过的那份拆解图调出来放到草稿纸旁边,挨着比对了一会儿,才伸出食指点在一处分叉处:
“那个……你们看这里,是不是和旧资料里那种分流环有点像?如果只是为了让外圈亮起来,这条线或许不一定要直接连回中心,试着把尾端接到第二层稳定环上分流……当然,我自己也没动手做过。”
“我看看?”
伦纳尔学长俯身对照着终端上的笔记端详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顺着添了几道辅助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对了学长,”花鞠子好奇地问,“你刚才说的那本小说里,有画出这个法阵亮起来时的样子吗?”
“有!就在书后面!”
伦纳尔学长献宝似的把刚才搁在桌边的那本文库本捞过来,哗啦翻到彩插那一页递过去。花鞠子双手接过书,低头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真的能亮起来,晚上放在窗边一定很好看。”她说。
“对吧!”伦纳尔学长像是终于找到了这世上唯一的知音,激动地往前凑,“我原本打算把它按十倍尺寸做出来,直接架到社团大楼的屋顶上去!”
沈若溪学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昨天交计划书的时候,写的是要让整个学院夜空都能看见。”
“所以我今天早上不是已经妥协缩小一半了吗?”
“缩小一半也照样会被教务处当成违规照明灯拆掉。”
花鞠子看看插画,又低头看看桌面上的图纸,伸出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概花盆左右的大小:
“要不……先试着做一个这么大点的小模型?放在房间或者活动室桌子上,也会很好看的。”
“桌面大小的话倒是不难办,”沈若溪学姐点头表示同意,“不过传导魔力的基底材料得重新挑。”
“只能放在桌子上啊……”伦纳尔学长摸着下巴,似乎还对自己的屋顶灯塔计划有点恋恋不舍。
一直悬在桌面上方的灰风立刻凑近了些,探着脑袋盯住插画看:
【主人,等他们做出来以后,灰风也要来看!】
行,到时候带你来看。……虽然仔细一想,你本来就根本离不开我半步吧。
“请问,你们社团平时除了画图以外,还有其他活动吗?”花鞠子抬起头问。
“当然有,每个月都会去借训练场做实地试验,”伦纳尔学长拍着胸脯说道,“上个月我们还专门去测试了若溪带来的——”
“那是全社一起做的。”沈若溪学姐纠正道。
“好吧,我们一起做的魔导具。怎么样,学妹哪天有空过来看看?”
花鞠子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刚刚接通的发光法阵图,又转头扫了一眼墙边那两排高大的木书架,小声问道:
“那个……如果我也想参加的话,可以吗?”
“当然!求之不得!”伦纳尔学长高兴得差点拍桌。
“部长,”沈若溪学姐淡定地伸手拦住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说明递给花鞠子,“让人家签字之前,先把每周什么时候搞卫生、以及要交什么整理材料说清楚。”
“哎呀,那些小事一点都不难啦。”
“你当初骗莱恩进社团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原话。”
想起自己入部第一周被伦纳尔学长抓去给三百多本轻小说按妹妹类型编目的痛苦下午,我认真地对花鞠子点点头:“听学姐一句劝,条款还是先看一眼比较好。”
【三百多本……主人那时候一定很想连夜逃跑吧?】
别提了,那一下午比连考三场理论测试还折磨人。
花鞠子接过说明纸,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发光法阵图纸,最后还是笑着点点头,在终端上填好了入部申请:
“以后在社团里,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伦纳尔学长眉开眼笑地通过了申请;下一秒,沈若溪学姐就从桌底抽出一张空白报告表,啪地拍在了他手边:
“既然新社员都招到了,部长的季度报告什么时候交?”
“……若溪,你至少让我先高兴五分钟吧。”
·
从三楼活动室出来,刚走上走廊准备下楼,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木门。隔着门板隐约还能听见伦纳尔学长据理力争的嗓门,多半还在为他的灯塔梦争取预算。花鞠子手里捧着终端,一边跟着我往楼下走,一边还在低头看刚才拍下来的草图。
“你挺喜欢那个法阵的?”我走在旁边问。
“嗯。里面有几处连接方式以前没见过,想晚上回去再查查资料。”
“明明只是从轻小说插画里扒出来的东西,也行?”
“说不定真的能亮起来呀。”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我以前看故事书的时候也偶尔会想,要是书里写的那些东西真能在现实里做出来就好了。”
“看来伦纳尔学长终于在部里找到真同好了。”
“其实若溪学姐应该也觉得好看的。”
“她刚才不是一直在泼冷水?”
“学姐只是觉得架到屋顶上太夸张了而已呀。”
刚走到一楼大厅门口,花鞠子忽然停住脚步,想起笔记本忘在活动室长桌上了,匆忙交代一句“我上去拿一下马上回来”,又噔噔噔地跑了上去。
我站在门廊下等她,刚掏出终端看时间,就看见学生会长谢菲尔德从外面的步道上走了过来。她留着一头深栗色的长发,手里拿着终端,看样子正准备进这栋冷门的旧社团大楼。
挺少见的。平时连学生会普通干事都很少往这栋楼里跑。
我刚准备往墙边让开半步,谢菲尔德却主动停住脚,叫住了我:
“莱恩·莫雷蒂同学?”
我差点在原地立正。
【主人,您的背一下子挺得好直喔!】
转眼之间,我的脑子把能想到的社团违纪项全过了一遍:伦纳尔学长昨天交上去那张离谱的经费表、我被宽限到明天才交的社团报告、还有上个月活动室忘记关掉的那盏魔导灯——可这些加起来也犯不着让会长本人亲自下楼抓人吧。既然都对不上,她八成只是顺路问个教室门牌号。
话虽这么安慰自己,喉咙还是忍不住发紧:“是,我是莱恩。”
“真巧。”谢菲尔德停住脚步,语气礼貌而克制,“我正好顺路上三楼核对一下社团和周末展示赛的安排,既然碰上了,顺手把一件事转达给你。”
找我?我最近在活动室里应该没闯出什么需要会长亲自传话的祸吧。
“白鷺绫乃小姐委托我向你转达一份邀请,希望你能参加这周六晚上在白鷺家举办的晚宴。”
“……白鷺?”我怔了一下,“是指我们班白鷺花鞠子同学的家里吗?”
“是。绫乃小姐是花鞠子的姐姐。”谢菲尔德微笑着解释,“白鷺家这周末本来就备了晚宴和几场青年展示赛,也请了不少圣三一的同级生过去观赛。花鞠子平时在学院里性子偏静,难得主动交到一起组队、还进了同一个社团的新朋友,绫乃小姐听说后很替她高兴,便顺手多添了一张请柬——正好我周六也要过去,就托我替她带句话。”
话是说得滴水不漏。可中午在训练场外才刚定下来的组队,这才过了几个小时,请柬就已经顺着学生会长的手递到我面前了……就算名门世家再讲究效率、姐姐再疼妹妹,这动作是不是也未免太快了点?
只是,“白鷺家晚宴”这几个字,光是听起来就挺让人发怵的。
“那个,会长,”我迟疑了一下,“我以前从来没参加过那样的晚宴,冒昧过去的话,会不会不太合适?”
“你是作为花鞠子的同班同学受邀,完全不必担心。”谢菲尔德温和地说,“而且那天晚上我也会去。如果你不介意,当天傍晚我们可以在校门口会合,一起过去。”
一听“晚宴”两个字,我脑子里已经自动跳出一排陌生面孔和连续两小时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摆的寒暄场面了。不过既然学生会长也会去,真碰到不懂规矩的时候,至少还能就近瞄一眼学着做。
“那就麻烦会长了。”
“好。具体时间和集合地点我稍后发到你终端上。”
谢菲尔德像是完成了委托似的轻轻舒了口气,抬眼望向三楼的方向,随口问了我一句:
“对了,菲林昨天带给你的那盒限定酥饼,味道怎么样?”
“啊?挺好吃的。”
“这样啊。”
她望向学生会馆那边,语气里透出一丝微妙的遗憾:
“她昨天中午拎着袋子回会馆的时候,说两盒都已经被人预订了。本来我也想拿一块尝尝的。”
……原来昨天那两块黄油酥饼,连学生会长都盯上了吗。明天见到菲林,真得认真跟她说一声谢谢。
正说着,取完笔记本的花鞠子从楼梯走了下来,看见谢菲尔德,连忙微微欠身问了声好。谢菲尔德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顺口道:“正好,你姐姐托我转达的周六晚宴邀请,我已经交给莫雷蒂同学了。我先上三楼找伦纳尔核对正事,你们早点回去吧。”说完便迈步走上了楼梯。
我和花鞠子并肩走出旧社团大楼。她抱着笔记本,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姐姐中午听说我找到队友后特别高兴,就托谢菲尔德会长转达了邀请……要是太突然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我忙说没关系,两人在岔路口道别,约好晚上在群里确认采购清单。
等花鞠子走远了,我一个人顺着步道往宿舍走。一路上都在憋着好奇的灰风,终于拐过柱子凑到我肩膀旁边发问:
【主人,名门晚宴上是不是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没去过,大概有吧。我在心里回她。
【不知道会不会有大蛋糕……】
你明明又吃不着,看起来怎么比我还期待?
【因为灰风从来没见过晚宴长什么样嘛!】
她绕着我飘来飘去追问晚宴是什么场景。我肚子里存货有限,只好把轻小说插画里见过的套路搬出来应付她:长长的白桌布餐桌、叠成塔的玻璃杯、穿着礼服端着杯子聊天的人们。
【那主人,您穿去晚宴的礼服放在宿舍哪个柜子里呀?】
我的脚硬生生停在石板路上。
……
糟了。我那口只装着两套校服和几件旧T恤的衣柜里,怎么可能有礼服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