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葬

作者:迷一样的谜 更新时间:2026/11/20 21:57:12 字数:2182

(架空世界)

“今天母亲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是很好概括开头的。

三月的雨,下起来就不打算停。

傍晚六点半,天已经黑透了。雾津市北郊的荒地上,一盏坏了半边罩子的路灯在雨幕里苟延残喘,光柱断成几截,照不到人脸上,只能照出两道弯腰的影子。

顾云把铁锹插进泥里,锹刃碰到棺材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停下来,站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麻袋是下午从建筑工地上要的,裹了三层。麻袋里的女人死了八天,按照街道的要求,必须下葬,不能再搁在屋里。居委会的人来敲门的时候,顾云开的门,顾清在屋里数钱,数得很慢,因为钱太少,数一遍和数十遍是同一个数字。

“死了就死了。”居委会的大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躲着顾云,“早点入土,对谁都好。”

顾云点了点头,说好。

他真的没有什么感觉。

他似乎从小就能预见一些事的发生,小学当他回家时,他恍惚看见了那个女人大发雷霆的模样;又像是初中他预见了姐姐被逼无奈退学打工……最后都成了现实。这些无不都是坏事。

但在那个女人死之前,他看着对方日渐消瘦但是任然尖酸的样子,他什么也没看见。

麻袋里这个女人,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养他的时候三天两头忘了做饭,再后来学会了打麻将、学会了借钱、学会了在输了之后用皮带抽人。她骂顾清是赔钱货,骂顾云是个讨债的。有一次顾云发高烧,她在外面打通宵,是顾清背着他走了四站路去的诊所。

去年冬天她查出了癌症,晚期。她不哭不闹,反而像是解脱了似的,躺在床上说:“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然后她开始输得更快,仿佛要在死前把所有的运气都输光,连本带利。

这样的母亲死了,顾云觉得自己应该难过。书上写的、电视里演的,死了妈的人都该哭。他试着回忆了一点和母亲有关的东西——想不起来任何值得哭的回忆。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是她坐在麻将桌前的背影,和烟灰缸里堆成山的烟头。

于是他不哭了。他只是把麻袋压实,一层,又一层。

土填到一半,雨更大了,雨水打湿了鬓角。

顾云停下来喘气。他的连帽衫早就湿透了,袖口磨得发白,贴在手腕上。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烫伤,是被烟头烫的,很多年了,雨水泡着,隐隐作痒。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泥,咯吱,咯吱。

“阿云。”

顾清撑着一把折叠伞走过来,伞很小,堪堪遮住她自己的肩膀。她另一只手提着个保温桶,裤脚卷到小腿,泥点子溅了一腿。

“吃点东西。”她把保温桶递过来,“粥,还热。”

“姐,你回去。”顾云没有接,“马上就好。”

顾清没走。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立刻就淋湿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看了会儿。

“她最后那几天,”顾清忽然说,“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顾云握着铁锹的手紧了一下。

“我说我知道了。”顾清的声音很平静,“没说没关系。”

雨声很大,姐弟俩都没再说话。顾云低头继续填土,一锹,一锹。顾清就站在雨里陪他站着,保温桶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土填平了。顾云用铁锹背把表面拍实,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做完这一切,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站在雨里,看着这个连碑都没有的小土包。

“走了。”他说。

在他们无人在意的地方,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顾云回头看了一眼,眼前除了一片荒芜破败,就只有一个小土堆。顾云叹气一声,转身便走了。

回城的末班公交早就没了。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回走,雨幕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胀,路灯、车灯、广告牌的光都在水里化开,像一摊一摊打翻的颜料。

顾云走在雨里,没有躲。

说来也怪,这么大的雨砸在身上,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眨眨眼,看得反而更清楚了——他能看清三十米外那只垃圾桶旁边缩着的流浪猫,能看清路边水洼里晃动的倒影里,姐姐伞骨断了一根。

他一直很喜欢雨。从小就是。姐姐说他是属鱼的,他也这么觉得。下雨天,他总觉得世界变得安静、变得诚实,所有的声音都被雨洗过一遍,只剩下最干净的部分。

走到半路,顾清忽然停下来。

“阿云。”

“嗯。”

“以后,”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说法,“就剩咱俩了。你好好念书,钱的事有我。”

“嗯。”

“别学她。”

顾云转过头。路灯的光斜斜切下来,照见姐姐脸上细密的水珠。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打工留下的,攥着伞柄的指头冻得发白。

“我知道。”顾云说,“姐,我不会的。”

顾清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然后她撑开伞,往他头顶挪了挪。

姐弟俩挤在一把小伞下面,一路走回槐荫街。

出租屋在一栋老楼的四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没人修。顾清摸黑上楼,钥匙开了两道锁。屋里很窄,一张床用布帘隔成两半,帘子这边是弟弟的书桌,那边是姐姐的床。桌上摆着一摞考研资料,是顾清在旧书市场按斤称回来的——虽然她嘴上说的是“随便看看”,但每一本的边角都卷了毛边。

顾云把湿衣服脱下来,拧了一把水。顾清已经烧上了热水,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

“明天我晚班,”她说,“锅里留了饭。你放学自己热。”

“嗯。”

“钱在抽屉里,不够了跟我说。”

“嗯。”

“睡吧。”她拉上布帘,“明天还要上课。”

顾云躺下来,听着雨点敲在窗上。姐姐在床那边翻了个身,很快呼吸就匀了。她太累了,累到连悲伤都要省着用。

他却睡不着。

雨声里,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人,不是动物,倒像是一双积了水的眼睛,隔着雨幕,安静地看着这间屋子。

顾云翻了个身,把连帽衫的袖子拉上,盖住手腕上那道发痒的旧烫伤。

窗外,三月的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的夜很湿,很深,像是把什么东西泡在了水底,只等着有一天,被谁亲手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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