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把池的水晃了晃,映出天花板上那截十年没换的灯管。
消毒水的气味、潮乎乎的墙皮味、瓷砖缝里散不掉的氨水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忽然就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了上来。
雾津一中的厕所,也是这样的味道。
那年顾云十六岁,高二。家里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母亲赌钱欠了一屁股债,隔三差五有人半夜砸门;他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小臂上有一块烟烫的疤,很容易就被同寝室的人看到了。校园里的恶意从来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破绽。
那天下午,他被四个人堵在最里面的隔间前。
“听说你妈昨晚又被人堵在巷子里要钱?”为首的笑嘻嘻地伸手,把他的脑袋往拖把池里按,“借几个钱花花呗,反正你家也不差这点。”
“再看看这小胳膊,烫的吧?你妈烫的?还是烟头自己飞上去的?”
哄笑声撞在瓷砖上,嗡嗡地荡。
他起初忍着。姐姐说过,别惹事,咱们惹不起。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背,像背一道永远考不到、却必须会做的题。拖把池的水溅在脸上,凉的,他数着瓷砖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
有人提到了顾清,说在火锅店看见她端盘子,笑得可甜,“要不,让你姐请我们几个吃一顿?”
也说不清是哪根弦先断的。是这句话,还是腰上挨的那一脚,还是皮带和烟头叠在一起、从童年一路烫到高中的那些疼——顾云后来自己也没想明白。他只记得自己抄起了拖把杆,像母亲举着木棍那样,把这几年所有还不回去的疼,一下,一下,全都还了回去。
老师冲进来的时候,他满脸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还攥着半截拖把杆。另外四个,一个抱着胳膊蹲在墙角,一个仰着头堵鼻血,剩下两个缩在隔间里,门都不敢开。
母亲被叫到学校,听完教导主任的调解,只在走廊里说了他一句:“打架要赔钱,你知道吗。”没有问为什么打,没有看他肿起的左眼。倒是从医院回来的顾清,拉着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走,回家,姐给你煮鸡蛋。”
再后来,那四个人被开除了。
被开除的是他们。
被全班孤立的,是顾云。
没人敢跟一个把四个人打进医院的人说话。课桌被挪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值日表上没有他的名字,班级群里没有他,运动会上,他永远报不到名。他就这样一个人念完了高中,考出了雾津,考到了蓉城。
——原来是这样。
柚子站在明德中学的厕所中央,缓缓眨了一下眼。
记忆退潮,消毒水的味道重新涌回来。手腕上的红印还在一抽一抽地疼,身后五个人的笑声黏在瓷砖上,和记忆里那四个人的笑声,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技术活?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挨过的打,比他们五个人加起来打过的都多;她忍过的疼,十年八百年都轮不到这出小戏来教她忍。
再说,她来这儿是干什么的?救自己,救人。哪一条写着她得把脸伸出去,替一出十年前的冤案当合格的受害者?
柳言当年没有等到一个人替她出手。
那这一回,也不用等了。
“笑什么笑,死丫头——”
为首的女生伸手来推她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校服,柚子动了,严重一点蓝芒闪过。
这一架她打得毫无章法,全是野路子——可野路子也是路,是她拿自己的身体一路试出来的路。侧让、扣腕、拧压,全是在一次次挨打里记下来的:别人怎么打她,她就怎么打回去,一比一还原,童叟无欺。
她抬脚一记正蹬,踹在旁边那个一直举着手机拍的短发女生肚子上。那女生闷哼一声,整个人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两米,后背撞在隔间门上,手机脱手,磕在瓷砖上,屏幕碎成一张蛛网。
“去你妈的。”柚子说。
厕所里静了一秒。
剩下四个人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抓头发的,挥巴掌的,为首那个最狠,指甲直取脸。
柚子侧身让过那一爪,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拧一压,把人按得跪在地上;膝盖抬起来,不轻不重磕在另一个扑过来的女生小腹上,那女生当场弯成一只虾米。还有两个转身要跑,被她拎着后领拽回来,一人赏了一记脑瓜崩——她到底收了力,真下死手,这出戏今晚就没人演了。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一分钟。
有个女生被打蒙了,瘫坐在碎手机旁边,看着自己抖成筛子的手,忽然咧开嘴要哭,被柚子一眼瞪了回去。另一个抱着脑袋往隔间里钻,钻到一半,牛仔裤腰上还挂着半截拖把布——那是她慌不择路,自己挂上去的。
最后还能站着的只剩为首那个,被柚子薅着领子,按在那面碎了一块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惊慌失措,一张面无表情。
“看清楚。”柚子一字一顿,“这张脸,从今天起,不是你打得起的。”
她松手。为首的女生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剩下几个互相搀着,跌跌撞撞逃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乱成一锅粥。
柚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揉皱的校服抻平,对着碎镜子理了理领口。
镜子里,“柳言”冲她扬了扬嘴角——明明她自己没笑。
“不客气,我只是觉得反霸凌是种美德。”
行吧。她承认,刚才那几下,是掺了私货的。但解气是真的解气,十年积的那口闷气,连本带利,今晚一起出了。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停住了。
厕所门外,静得不正常。先前满走廊的说笑声、读书声、蝉鸣,全都消失了,安静得像有人按了整层楼的静音。仿佛是她打乱了剧本带来了程序错乱。
拖把池里的黑水,无声无息地涨了一寸。
水面打了个旋,一样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慢悠悠地漂到她脚边——
一支笔。
笔杆是旧式的英雄牌,暗红色,笔帽裂了道缝。
和门房窗台上那支,一模一样。笔尖还是湿的,水珠子悬在裂缝上,要掉不掉。
柚子蹲下去,没碰它。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直起身,一脚把笔踩回黑水里:“不签。”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