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前的蓉城灵异管理局,二楼的灯还亮着两排。
沈砚把最后一份备案表翻完,捏了捏眉心。桌上的报案堆成了小山头——光是这个星期,市民线索通道收进来的有效报案,就顶过去两三年。有说自家猫一夜之间学会算卦的,有说夜市烧烤摊的签子自己立起来的,还有说广场舞音响里夜夜多出半拍鼓点的。灵气在涨,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只有局里的咖啡还按计划配给。
十点四十一分,系统弹出一条新线索。
按照条例,这条通道不接受匿名举报,实名认证过的姓名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白师傅。
沈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白师傅?姓白?还是拿网名充的实名?他顺手点开注册信息:手机号是假的,实名认证是假的,紧急联系人填了白建国。这是哪个信息部的人才做的系统啊,这都能通过。
这要是条假线索,他明天就得把信息部的全部拉来做笔录了。
内容是语音转的文字,带着几处错别字:
“城西明德中学,有主播进去搞探险直播,十一点左右信号断了,断之前拍到鬼影和小孩的笑,五个人都在里面,麻烦你们派人去看看,救人。”
明德中学。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入职半年,把蓉城的档案翻了个底掉,这四个字他有印象——那是他报到后第三周读到的卷宗,薄得反常:晚自习后,一名女生溺亡于校游泳馆,第二天学校发现又少了十六名学生;次年学校停办。现场照片少了三分之一,问询笔录只有七份,校方的、家属的、办案的,唯独少了当事学生的。次年龙组织队员“玄水”前往,遂失踪。卷尾批了四个字:未结,封存。
他正要去调卷,内网的红色通知先一步弹了出来。
【监测预警:城西,明德中学旧址,检测到鬼域级灵力波动。等级:鬼域雏形。请附近科室即刻响应。】
紧接着,裴震的消息直接顶到最上面。没有称呼,没有半句废话:
“明德中学旧址。鬼域级波动。一楼大厅,二十分钟。”
沈砚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短促的一声。他抓过椅背上的外套,顺手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钢笔帽磕在桌沿,磕出一声轻响。
路过值班室,他抬手敲了敲门框:“通知设备科,带两套新校准的检测仪。再查一下今晚谁在西边片区出勤。”
值班员应了。走廊尽头的窗外,城西方向的天黑得很匀,看不出任何波动——但那只是看不出。监测网比人的眼睛老实。
下楼时,值班室同步过来的直播团队资料刚送到:主播周某,随行四人,信号中断于二十三分钟前,目前全部失联。
名单最下面一行,是家属报警时登记的身份证号,对应的姓名——
宁小满。
沈砚的脚步顿了半拍。这名字他认得:他派去核查“死亡预见备案”的那个见习,报告写得一笔一划,紧张得把“例行核查”念成“例行喝茶”。
鬼域,见习,还有那个至今“查无实据”的备案人。三条线,在明德中学拧成了一股。
他把档案夹往腋下一夹,大步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前,他在心里给今晚的事排了个临时编号。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他扣到最上一颗的制服扣子——不管查出什么,天亮之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同一时刻,明德中学鬼域,高三楼层。
柚子回过头。
叫她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怀里抱着一摞卷子,气喘吁吁跑到她跟前:“柳言!上课铃都响过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一边说一边把她的胳膊往前拽了两步,忽然又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还有……你最近自己当心点。我听说,晚自习以后,西边的厕所有哭声;游泳馆那边,有人看见过一排湿脚印,进了楼。”女生飞快地说完,像怕被谁听见,“上个月,三班那个转走的女生,走之前瘦得脱了形……大家都传,传她被……算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柚子“嗯”了一声。
女生如释重负,抱着卷子跑了,蓝白校服的衣角在走廊拐角一闪,没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从刚才一直在脑海里闪的一帧帧死亡画面消失了,也就是说她成功了一半,接下来该考虑如何救出宁小满那几个人了。
柚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水织卫衣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蓝白校服,胸口别着校牌:高三(3)班。她抬手碰了碰那几个字,塑料牌是温的,像真被很多人的体温焐过。
她这是角色扮演吗。
连闹鬼的传闻,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啊。哭声在西边厕所,湿脚印从游泳馆来。柚子在心里把两个地名各自圈了一圈:一处是今晚的案发现场,一处是十年前的那场。
她打算先把这层逛一遍,试试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找到宁小满那几个人。
她试着倒退着走了三步——走廊尽头的日光没有变化,学生们没有回头,连蝉鸣的节拍都没乱。
她刚迈出两步,迎面走来一群女生。
五个。为首的个子高挑,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嘴里嚼着口香糖。走廊里其他人看见她们,纷纷贴着墙根让路,没人抬头,像一排排练好的背景板。
为首的女生在柚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噗嗤笑了一声。她身后,有个短发女生已经掏出了手机,摄像头熟练地抬起来,对准柚子——这个动作简直太熟练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岚姐,她不是才被我们教训过吗?怎么一下又出现在这儿了?”
哦。柚子反应过来了。十年前,“柳言”到底经历了什么,难道是霸凌。
下一刻,她的猜想被证实了。
被叫岚姐的女生哼了一声,把口香糖吹出一个泡,啪地咬破。
“装什么失忆。”她抬了抬下巴,“再揍一顿就行了。”
她说话的时候,走廊两侧教室的门一扇扇关上了,玻璃后面贴上一排排看热闹的脸。没人出来,仿佛是一场早已编排好的,就连观众席也从来都是满座。
五道视线齐刷刷钉过来,后面的台词整齐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柚子想了想,如果想弄清楚还是得去看看,就跟她们演一下吧。
她现在的身体力量不是这些学生能比的。
为首的女生已经不耐烦地伸手来攥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肉里,拖着她就走。
柚子装疼。这已经熟到不用回头了,从小顾云怎么来的教会她如何伪装。
“走走走,老地方。”
周围抱书的学生从她们身边绕开,绕着绕着,就绕出了走廊。没有一个人停步,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生怕波及自己。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着满走廊沉默的校服,亮得晃眼。
厕所的门在走廊尽头,绿漆,门牌上写着“女”。门把手冰凉,上头挂着一把锈锁——锁是开着的,虚搭着,像早就知道今天有人要来。
门在身后合上了。合上前,柚子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夕阳染红了走廊,抱书的学生照旧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朝这边看第二眼。
隔间、水槽、碎了一块的镜子,拖把池里的水黑沉沉地映着天花板。笑声从身后五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黏在瓷砖上,黏在十年没人换过的灯管上。
柚子被围在厕所角落。
她茫然地想:
这还真是……校园霸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