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黑水围成的结界早已崩解,黑色的水褪色,落下,像一场雨。
天光像退潮一样从五层楼上褪下去,明德中学一层一层卸妆:爬山虎、锈铁门、塌了半边的围墙,一样一样回来。池边的哨子、满楼的挂钟、办公室批到一半的作业本,全随那层糖衣褪掉了,像从没存在过。四个活人横七竖八躺在破败泳馆的裁判台上,呼吸匀了,眉头也松了。
柚子站在断墙的阴影里,看了最后一眼。
她看着宁小满。那小个子蜷在碎架子边上,眉头还轻轻皱着,嘴里偶尔蹦出一句含糊的梦话。当年厉鬼上门,这傻姑娘想都没想就挡在她们姐弟身前;今晚,换她把人从池子里捞回来。
两清了。
“我已经还了人情了。”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出有残破屋顶遮挡的地方。黑水化作的“雨”打在她的身上,蓝发贴着脸颊,凉丝丝的。
她没走大门。围墙豁口、荒地、河堤,一路借着水疾行,走出很远,远到城西那片废墟在感知里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影子,才在一颗老榆树底下停下来。
夜还深。她靠着树干坐下,第一件事,是检查灵核。
不看不知道,一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股精纯的灵力正贴着灵核缓缓流转,那是契约结算的反馈——比以前任何一次契约的奖励都丰厚。想想也是,十年冤孽,数十条人命,都是她应得的。
灵核的同步率,往上跳了老大一截。
随它流转,变化一样一样浮上来:
灵力储备,翻了几倍。原先D级,现在应该已经超过D级巅峰,达到C级了。
身体强度——她攥了攥拳,骨节里响出一串细密的脆响,仿佛她这一拳能打出音爆来。
对水的掌控更进了一步。她抬手,面前的河面无声无息立起一根细细的水柱,绕指一周,轻轻巧巧散开,一粒水花都没溅——搁在昨晚之前,这一手她得憋红了脸才勉强成形。
感知也悄悄宽了一圈。不依靠水便能感知到几十米外的野兔在睡觉。
还有预知。她尝试着去预言自己的未来,往常这种试探的代价是半宿鼻血加耳鸣,这回只有太阳穴微微一紧,像有人隔着棉花按了她一下。
预言的代价,变小了。
然而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她眼前仿佛看见末日般,无尽的鲜血染红了地面数千里,大地寸寸崩裂,天空永远是黑暗。
一段话浮现在她脑海,“祂将要毁灭一切”。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以至于她都没有心思关注灵核多出来的逆向契约。
柚子平复了一下心情,现在自己关注世界毁灭有什么用,不过是当个大点的摔炮罢了。还不如专注眼前,赶紧变强吧。
逆向契约,顾名思义,不是别人许愿、她来完成,而是她提出请求,别人完成。而且双方得自愿才行,同样违反契约会有代价。但是这个能力不会随契约完成而提升灵核和灵力。
虽然这个能力对实力提升有点太没用了,但她不觉得这就完全是个鸡肋。
“哟。”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河堤说,“咱现在也是乙方翻身做甲方了。”
戏谑归戏谑,还是得好好利用这个能力了。
贴身的口袋里,兔子发夹安安静静的在那里。发夹的空间里,那把长刀也安安静静的,刀身上有蓝色灵力在流转。两件灵器,这次险象环生得到的奖励颇丰啊,赚大发了。
就是累,柚子她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个三天三夜。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城西。那边天没亮就会乱成一锅粥,管理局的车队,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现场残留的痕迹,她临走前没顾上做掩护。
麻烦,留给明天吧。
——同一时刻,明德中学旧址,铁门外。
两辆黑色越野车碾过荒草停下。沈砚跳下车,制服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胸前的钢笔随着动作轻轻一磕。
外围,裴震已经带人拉起了封锁线。两个人隔着车灯对了一下视线,裴震只说了五个字:“活口在里面。”
检测仪一进铁门就疯了。指针一下弹到C级,一会又弹回零,再到C。沈砚皱了皱眉,C级灵力残留,他已经多久没遇见了,蓉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沈砚将手电扫过去:泳馆塌了半边,泳池的水清得反常,池底沉着森森白骨;看台塌了一整排,断口参差,其中几道却平得反常,像被什么极快、极薄的东西一刀切过。墙上糊着大片干涸的黑浆,黑浆里嵌着碎玻璃,在光柱下泛着细细的光。
刀削似的平。
沈砚带队摸进馆内,在裁判台上找到了四个人。呼吸都在,瞳孔对光有反应,就是醒不过来,像被什么东西按在梦里。
手电光扫过池边,落在宁小满的身上,有勒红的印记,身上还沾染了些许雷符的灵力残留。沈砚对雷符的灵力太敏感了。
他的目光在那半片残角上停了一秒,才半跪下来,先掐宁小满的人中。
宁小满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半天聚不起焦,看清他的脸,哇一声哭出来:“沈、沈哥……”
“慢点说。”沈砚把声音压得很平,“你们看到什么了?”
“鬼……鬼域,还有直播……”小满一边抽噎一边比划,语无伦次,“我扔了雷符……然后有个蓝头发的身影冲出来拦我,喊,喊什么‘别冲动’……再往后就没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起沈哥,我真的只记得一个大概……”
“蓝头发。”沈砚重复了一遍,“男的女的?”
“女的……吧?”宁小满努力回想,越想脸色越白,“就,就一闪。对不起……”
沈砚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手电光沿着塌掉的泳馆缓缓扫了一圈——白骨、干涸的黑浆、看台断口那一线平整的切面。
他想起几星期前那间出租屋:门自外而碎,雷符未用,仪器“故障”。
“他救人,可他为什么要救人,以及他的实力和底细。你可真让我为难啊。”
今夜,城西。它又救了一次人。
沈砚立在废墟中央,沉思了很久。夜风卷着荒草的气味掠过,他胸前口袋里的钢笔随着呼吸,极轻极轻地磕着衣料。
沉思的尽头,他在心里给那个临时编号落了款:明德中学鬼域事件,编号待批,经办,沈砚。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裴震发了条消息:
“现场灵力残留,全部封存。级别,C级。还有,去调一下全城的监控,找以下特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