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午后,东城区,老街。
沈砚提着一盒水果站在楼道口,制服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胸前的钢笔随着上楼的节奏轻轻磕着衣袋。宁小满抱着笔录夹跟在后面,胳膊底下还夹着两袋没发完的慰问品。
“沈哥,”小满小声问,“咱们为什么要回访这家人啊?明德中学在城西,他们家在城东。”
“条例第十一条,”沈砚头也不回,“重大灵异事件结案后,需对既往备案人进行回访,补充笔录。这家人去年报过‘死亡预见’备案,属于回访范围。”
“哦……”小满似懂非懂。她总觉得还有下半句,但沈哥没有说。
开门的是顾清。
她系着围裙,手上有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这两位她认得,几个星期前家里出那档子事之后,来过。随即侧身让路:“是管理局的同志?快请进。”
沈砚把水果放在桌上,说明了来意:慰问,顺带按条例补一份回访笔录。预先演练过的话他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在顾云的左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干净,腕子上什么都没有。
沈砚礼貌收回目光,开始对顾云进行笔录。
“开始吧。”沈砚翻开笔录夹,“姓名。”
“顾云。”
“性别。”
“男,不是这还要问吗?”
沈砚只是停下正在记录的笔,看了对方一眼,又继续询问。
“年龄。”
“十九。”
沈砚的字迹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公事公办;顾云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钢笔上,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眼前这个人,在冬夜的出租屋勘查过吧。
另一个房间里,宁小满给顾清做笔录,声音隔着门帘飘过来,紧张得发飘:“姐姐,那个,情况喝、情况核实一下……”
顾清应得很稳,还给小满倒了杯水。
“姐姐,”小满捧着水杯,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您弟弟……在家一般都干什么呀?”
“上学,写作业。”顾清笑了笑,“这孩子闷,没什么朋友,劳你们挂心。”
里屋的顾云听见了,没接话。
客厅里,沈砚的问题推进到了最后一栏。
“近期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
“没有。”
“出入场所有没有变化?常去哪些地方?”
“学校,家。”
“近期有无异常情况?比如,睡眠、起居、出入场所,或者——”他抬起眼,“是否再见过什么异常的人、异常的影子。”
客厅里静了一秒。
“没有。”顾云说。
他脸上没有一点破绽。因为答案本身就是真的,他的确没见过,因为那个异常的人就是自己。
沈砚看了他两秒,点点头,合上笔录夹:“谢谢配合。”
另一边,顾清的笔录也收了尾。小满抱着笔录夹出来,鼻尖上有一层薄汗,看见顾云,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同了,但她就是说不出哪里变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来。
送客到门口,顾清转身去厨房收拾。
“顾云同学,”沈砚忽然又回过身,声音压低了半度,“留一步。”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在掌心里扣着,用指节敲了三下——笃,笃,笃——然后递过来。
名片正面只有一个名字:老算。底下是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地址。翻过来,背面是手写的三个字:敲三下。
“如果有一天,”沈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再遇见那个救了你的人——把这个给她。她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办。”
顾云接过名片,捏在指间。
“她要是问是谁给的?”
“就说,”沈砚顿了顿,“是按条例办事的人。”
楼梯间的脚步声远了。顾云站在门口,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老算。敲三下。那个蓝色的。
他答应得那么痛快,反正,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这个转交人了。
厨房里水声停了。顾清擦着手出来,顾云立即把手揣进衣服口袋,但还是被顾清一眼瞥见他指间那张素净的名片,脚步顿了半拍。
“管理局给的?”她问。
“嗯。”顾云把名片收进口袋,“联络用的。”
顾清看了他两秒,什么都没问,转身去收桌上的水果:“行。削个苹果?”
“行。”
晚上,十一点。
顾清睡了。出租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剩阳台一扇没关严的窗。
一道影子从窗缝里流出去,化作漫天水汽,落在两条街外一栋居民楼的楼顶。
两条街外,出租屋里,顾清翻了个身,睡得很沉。她不知道弟弟去了哪儿,对于弟弟总是以学习为由,但实际上却消失不见这件事,她从不过问。
柚子在天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垂在九层楼的高空外,晃啊晃,手里拿着瓶哇哈哈。楼下是旧城区密密的灯火,再远些,是府南河的水光。夜风把她的蓝色长发吹得飘动,发梢上带了点风带来的湿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就着月光看了看。
“老算。”她念了一遍,“敲三下。”
下面没有详细地址,只写着晚上22点整,坐地铁1号线一直到最后一站后再坐一站。她上学倒是经常坐1号线,但最后一站后面还有一站倒是头回知道。
不过一号线修得早,是第一条地铁线,贯穿整个老城区,有点稀奇的事倒是能接受。
她在天台上轻轻敲了三下名片,笃,笃,笃,敲的是身下的水泥台。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
灵核深处,那行预言还在那躺着,像一枚摁进骨血里的图钉:
祂将毁灭一切。
她试图安慰自己,她对那个预言的感觉极其微妙,好像是很久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她不打算告诉别人,除了免得被认为疯了。
风从远处河面上过来,吹得她后颈发凉。月亮空悬在黑幕上,时隐时现。蓉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城市的霓虹晕开了黑,带来一点温暖。
柚子在天台边上坐了很久,哇哈哈早已只剩空瓶,摆在天台边上,被风吹动,晃了晃,最后落了下去。
她突然清声唱起一首很久前听过的歌来:“天灰灰,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夜越黑,梦违背,难追难回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唱——也许是单纯有感而发,也许是唱给这世界的。
她哼唱得很轻,歌声散在风里,落在河面上,顺着水脉漫向远方。
全然没有注意到楼下大妈的怒骂声:“哪个栽舅子,大晚上的从楼上乱丢东西……”
(高空抛物是不对别人生命负责的行为,大家不要模仿,也不要忙着喷说主角,作者觉得这里气氛太压抑了,缓解一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