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请先借我一面镜子
我醒来时,正在和一缕头发较劲。
它贴在嘴角,我偏头躲开,另一缕又从肩头滑了下来。我抬手去拨,拨到一半,动作顿住了。
我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而且是白的。
撑在桌沿的手也很陌生。手指细,指节小,袖口盖住半截手背。我试着张开五指,再握紧,它都照做。顺手掐了一下,疼。
这就有点难办了。
我记得自己是个成年男人,短发,手掌没这么小。眼下这具身体连桌子的高度都得重新适应——想往前靠一点,桌沿先抵住腰;再往前,长发就先落到了桌面上。
“……有人吗?”
清亮的少女声音一出来,我立刻闭上了嘴。
桌子对面确实有人。
一个女人坐在那里,一对羽翼收在椅背两侧,末端垂向地面。她很安静,对我刚才那一连串小动作没什么反应。如果只看颈部以下,我大概还能说服自己,这里是某个布置得格外讲究的房间。
可她有六只眼睛。
三对,都在看我。
我一时拿不准该看哪一对才算礼貌。
“我是塞拉菲尔。”
她的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平直,没有多余起伏。
“露西亚的人们称我为女神。你的灵魂来到了我的领域,我能送你去那个世界。”
我看看她,又看看四周。
木桌之外全是白色,看不见墙壁,也找不到门窗。脚底踩着实在的地面,视线放出去却怎么都探不到边。我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身后依然是延绵的白。
连个可以假装逃跑的出口都没留。
“那个……在过去之前,能借我一面镜子吗?”
塞拉菲尔俯身从桌下取出一面椭圆镜,支在我面前。银色镜框很朴素,边缘还带着点磨损。
在镜子立起来之前,我想过不少可能:缩水成小孩,变成某种长耳朵的生物,或者干脆是在梦里被脑子随便换了张脸。
镜子里却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
白发顺着肩头披落,眼睛是透亮的浅蓝,脸庞小巧,眉眼和鼻梁精致得有些过分。她正微微张着嘴,神情看着不太稳重。
我闭上嘴。
她也闭上了。
我抬手按了一下脸颊。镜中那根细白的手指落在同一处,把皮肤压出一小块浅窝,连嘴角那点僵硬都分毫不差。
……还真的是我。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对自己心动了。
我移开视线,低头瞄了一眼宽松的衣襟。声音、手脚和头发全都换了一套,胸前却安静得没什么起伏。至少不用多适应一份额外的重量——我把滑到胸前的头发拢回肩后,勉强替自己找了个好处。
“身体与你熟悉的不同。”塞拉菲尔说,“你将带着现在的身体过去。”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你面前的是你现在拥有的身体。”
好吧,看来没得商量。
我把镜子放回桌上。松手前,眼睛还是没忍住往里瞟了一眼。
……脸确实好看。
先把这个记作好消息。别的问题,等我有本事活着解决时再说。
塞拉菲尔抬手在桌上摆出四张牌。牌面逐一浮现图案:交错的剑与盾,悬在掌心的微光,拉开的弓,以及背着行囊走过山路的旅人。
“剑士、学徒、猎人、游牧者。”她说,“选一种。我会给你起步的本领与装备。”
我的目光几乎立刻停在了第二张牌上。
魔法。
有些念头,哪怕换了一具身体,还是很难不动心。
“这个最开始能做到什么?”我指着那点微光,“能演示一下吗?”
她取出一枚铜币,平放在桌上。
铜币轻颤了一下,擦着木纹滑出不到一掌的距离,停住。
我等了一会儿。
塞拉菲尔也在看我。
“……结束了?”
“结束了。”
我重新低下头,盯着那枚铜币。
平心而论,它刚才确实凭空自己动了。光凭这一点,就足够把我过去二十几年的常识推翻,实在不该因为它没顺便炸穿墙壁而失望。
何况这里根本没有墙。
“微光牵引,用来牵动轻小的东西。”她让铜币滑近桌沿,又稳稳停住,“你还会得到魔力感知,开始辨认近处明显的魔力。”
她指尖拂过牌面。一丝细微的异样掠过我的手指,随着那团微光移动,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在皮肤外轻轻拉动。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光收回去以后,掌心空荡荡的,指尖却还清晰地记着刚才被牵引的方向。
这一下,比看着铜币滑动更让人移不开眼。
“之后能自己学吗?只要有书就行,还是一定得找老师?”
“有合适的方法,可以自学。老师能替你指出错处,书则要写得足够清楚。你选学徒,得到的是能够开始练习的本领。”
“那……选剑士以后,还能学魔法吗?”
“能。”
我暗自记下,又看向另外三张牌:“剩下三个呢?”
她拿起剑盾牌,短剑与小圆盾立刻在手中凝实。没有花哨架势,她只向前踏了半步,剑尖便紧贴盾沿刺出。我还没来得及想象自己站在对面会怎样,剑已经收了回去。
猎人给的是弓和追踪基础。游牧者更擅长赶路、露营和生火,知道荒野里哪片坡能睡,哪块看似平坦的草洼到了半夜会灌成水沟。
听完这些,脑子里那点热乎劲渐渐凉了下来。
魔法很迷人,可在学会搓火球之前,我也得吃饭。眼前这副细手腕既扛不动石头,也抡不起剑——我低头看了一眼,默默取消了靠剑盾证明勇气的打算。我对即将前往的世界一无所知,最先要面对的,恐怕不是什么魔物,而是今晚睡哪儿。
“那个……可以都不要吗?”
塞拉菲尔没有收牌。
趁她还肯听,我补上了后半句:“但请多给我一些钱。”
六只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我挺直了背。这是认真的生存打算。在女神面前谈钱虽然看着不太体面,也好过刚落地就在桥洞底下过夜。
“你要用这次直接获得本领的机会,换取盘缠。”她说。
“大致是这个意思。”
“可以。日后再想学,就得从头开始。”
她把一只钱袋搁在牌旁。落桌时银币相碰,脆生生地响了一声,刚才还在脑海里打转的魔法前景,立刻遭到了很现实的干扰。
我盯着钱袋,盘算了片刻。
“那……本领留下,只把装备换成钱呢?”
“你已经改变了一次主意。”
“第一次的时候没有比较对象嘛。”
她看着我。我看着钱袋。
片刻后,她将那只钱袋收回,换上一只小了整整一圈的。
“装备折价。身上的衣物和基本补给留着。”
我松了口气。刚才嘴边还压着一句“衣服算不算装备”,幸好女神考虑得周全,不然这笔买卖越谈越费胆子。
“学徒。”我把那张微光牌推给她,“就选这个。”
牌面在指间碎成光屑,顺着掌心没入身体。先前那根若有若无的细线,忽然有了可以寻找的起点;几乎同时,塞拉菲尔身后的羽翼在感知里变得极其鲜明。我甚至没抬头看它,却能察觉某种庞大而稳定的存在,正静静待在那里。
我手一抖,差点把刚拿到的钱袋掉在地上。
塞拉菲尔垂眼瞥了一下钱袋。
我立刻把袋口攥紧。
桌边的椭圆镜里映出一片暖黄。风比景物先一步吹到脸上,下一瞬,脚底的平整骤然变成高低不平的石板。
木桌不见了。
我斜挎着一只布包,站在临河的拱廊下。车轮声、叫卖声和船夫的吆喝一股脑涌进耳朵,空气里混着河水汽、炭烟与烤饼的焦香。
“姑娘,借过!车要转进来!”
我回头找他在喊谁。
戴旧毡帽的男人扶着车辕,正看着我。
……哦。
往后,“姑娘”这个称呼,大概得学着自己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