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彻底弄清这条绸缎究竟结不结实时,已经很希望它别那么结实了。
起因很简单。
头有点胀,想躺一会儿。新换的被褥干爽,窗边晒着太阳,一沾枕头就不想再动脑子。我举着绸缎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拉直了比我还长,在手腕绕两圈,松手就自己滑落,丝毫不扎皮肤。
以前见过这种料子吗?大概在画里见过。真要说拿在手里的,倒想不起哪件。兴许是露西亚才有的东西,也兴许是以前逛店,看见标价就已经转身走了。
用法倒是不由自主冒出一个。
画里的羽衣,绕过臂弯,在背后轻飘飘垂着。我如今连头发都是白的,搭上这么一条淡蓝近白的绸带——
以前看见这种打扮,大概只会觉得穿它的女孩子好看;现在倒好,连配不配发色,都已经替自己操上心了。
我捞过一缕白发,凑到绸缎旁比了比。
……确实很想试试。
我从枕头上坐起来。
左边搭好,右边滑下去。伸手去捞,肩后那截又跟着溜走。想把胳膊从底下退出来,手肘偏偏钻进了另一道圈里。舍不得使劲扯坏它,只好缩肩低头,打算顺着原路慢慢退出来。
那个“原路”,显然跟我的手不在一个地方。
往左一挪,压在腰下的末端骤然收紧,肩膀被往后一扯,整个人重新歪回枕头上。低头一看:左臂绕着一圈,右臂也套着一圈,交叠的那一截死死压在自己身下,越想起身,就压得越牢。
“呃……”
先声明,我绝没琢磨出什么自动捆人的魔法。
这是我亲手把自己扎成肉粽的。
“白?你在里头吗?”
诺尔。
“我把饭送上来了。”
刚吸了口气打算喊他稍等,门板已经吱呀一声往里滑开。早上搬进来时我试过门闩,刚才诺尔送完水走后,我只顺手带上门,压根忘了扣。
诺尔站在门外,敲门的手还举在半空。
我躺在床上,昂着头看他。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托盘里的汤晃到碗沿,又慢慢退回去。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再移到肩膀底下层层交叠的淡蓝绸缎,神情骤然一变。
“谁弄的?”
“我……”
第一个字居然就已经是完整答案。
他飞快扫了一眼走廊,转回来,看见我衣衫整整齐齐,一截绸带还软软从腿底下露出来。
“……你自己?”
我实在点不下这个头,只好拿眼神恳请他换个问题。
诺尔把托盘放到门边矮柜上,空出双手:“勒着哪儿了吗?我刚碰一下门它就开了,我不是……你先别动。”
我才试着动了下肩,他便瞅见了压在底下那一截:“那头压着呢。你越往这边钻就越紧。我先把外面松开,行吗?”
“谢、谢谢。”
得了准话,他反倒僵在床边没敢伸手。我只好朝腰侧那片绸带抬了抬下巴。
“哦!谢谢,我这就来帮你。”
“不……不用谢?”
说完这句,我们俩一起陷入了沉默。
我想把脸埋进枕头,诺尔看着也挺想的,可惜屋里只有一个枕头,暂时得优先照顾我。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弯下腰,手刚伸出一半,走廊外又响起了脚步。
“诺尔,你忘记拿水了。”
莱昂一手拎壶,一手拿着杯子,停在敞开的门前。
金色的眼睛从我脸上滑到交叠的绸带,又缓缓定在俯身床边的诺尔身上。
“她自己绕进去的!”诺尔脱口而出。
谢谢。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了。
我彻底放弃挣扎,转头把脸埋进了枕头。
隔着枕套,外头的动静闷了一层。先听见水哗啦泼在木板上,诺尔短促地抽了口冷气;紧接着,床边猛地一震。
咚——哐当。
瓷器砸碎的响动吓得我猛一抬头,肩上绸带立刻收紧,又把我拽回枕边。诺尔已经退到床脚,一手死死按着额头,半边肩膀湿透了。水壶在地上滚了小半圈,壶嘴朝下停住,边沿崩开一角。
莱昂掷出的手还没收回。
“离她远点。”
声音压得很低。早上桥头那股轻快劲,在他脸上已经找不到半分影子。
他把杯子搁上矮柜,转向床边:“白,他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能立刻开口。
诺尔手指压在发际线旁,一点鲜红慢慢从指缝渗出来。看着那点红,脑子里刚才乱作一团的丢脸和尴尬,瞬间全停住了。
“我没碰她。”诺尔盯着莱昂,声音发紧,“我还没碰到她。”
“我进来时,看见你——”
“你看见什么了?”
玛妲踏上最后两级楼梯。她踩到门口的水渍,扶了把门框,目光从我脸上掠过,立刻定在诺尔额角。
“让开。”
莱昂侧身。玛妲大步进屋,轻轻拉开诺尔的手,从腰间抽出干净手巾叠好压上去:“按稳。头晕不晕?”
他摇头,只说疼。
她拉过我的椅子让他坐下,随后才转身到床边,托住垂出来的那一截绸缎:“你也别乱钻。”
莱昂上前半步:“我来帮——”
“站那儿。”
他停住脚。
玛妲沿着绸边一圈圈理过去,示意我稍稍侧身,伸手抽出压在腰下的末端。外面那几道圈霎时全松了。我分明记得刚才自己是怎么绕进去的,却完全没看清她先松了哪一道,两只手已经从里面抽了出来。
重新坐起身时,屋里只听得见壶底往木板上滴水的声响。
我攥紧衣摆,没再去碰膝旁那条绸带。
* * *
碎瓷扫到门边,地上的水用旧布吸走了大半。玛妲把残缺的水壶搁上矮柜,转过身:“谁来讲讲,怎么回事?”
诺尔先开口。送饭,敲门,门自己开了;问我要不要帮忙,我应了;刚走过去,莱昂就来了。
“我还没碰到她。”他说完,又把手巾往额头按了按。
玛妲转向莱昂:“壶是你扔的?”
“是。”
“问都没问一声?”
莱昂下颌绷紧:“我看见她躺在床上被缠着,他又靠得那么近。我以为……”
话没说完,他的视线落在诺尔按着伤处的手上。诺尔湿透的袖子贴在胳膊上,另一边还沾着早上搬柴蹭的木屑;而莱昂那身金线滚边的衣襟平整如初,连一滴水渍都没沾上。
“是我弄错了。抱歉,诺尔。我不该动手。”
诺尔没接话。
莱昂停了片刻,又说:“伤口得让医师看,费用我出。壶和屋里的损失,全都由我赔。”
玛妲点了一下头:“壶自然得赔。人现在就得去街口找医师。”
诺尔嘴唇动了动。我差点以为他又要照惯例说不用麻烦,但他只是低下头,把染红一点的手巾重新按紧。
莱昂看向床边,站得比刚才远了些:“白,吓着你了。我该先问清楚。”
玛妲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他进来以后,有没有做什么你不愿意的事?”
我立刻摇头:“没有。是我请他帮忙的,那条带子……也是我自己……”
声音越说越小。看看膝旁光滑的绸缎,又看看诺尔额角那方渗了红的手巾——带子是我自己瞎绕的,人也是我点头让帮的;刚才要是没顾着埋头躲尴尬,早半秒开口,至少不至于闹成这样。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我深深低下头,几缕白发垂在脸侧,这回半点没心思去拨。
“你不用——”诺尔往前倾了一下,扯到伤处,眉头骤然一皱,“我又不是你砸的。”
我抬起眼。
他把手巾换折了一面,没看我。早上道别时,他手里也攥着一块布,用来擦靴子;那会儿他还好好的,我站在门厅里笑着跟他道谢。我攥着衣摆的手微微一松,布面上留下几道细褶。
玛妲在床沿坐下,示意我看她:“缠住了叫人帮着解,这有什么?下回别自己瞎绕就是。”
她转眼瞥向莱昂:“扔壶的是他。”
“是。”莱昂应得干脆,“是我动的手。”
诺尔手巾上的红印没再扩大,他靠回椅背,绷着的肩膀总算松下来一点。
玛妲叹口气,站起身:“行了,先——”
“所有损失我都赔。”莱昂抢着开口。
“这是该赔。你们——”
“诺尔的伤我也负责到底,医师开什么药都算我的。”
“听见了。现在先——”
他已经伸手摸出钱袋,像是非得立刻掏出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数额不可。钱袋抽了出来,他抬起头,神色比刚才还郑重:“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诺尔,我——”
“接着。”
玛妲拎起柜上那只空水壶,朝他空着的那只手随手一抛。
莱昂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一躲。
偏偏门边那片水渍还没干透。他鞋底猛地一滑,伸手去抓门框,手里的钱袋先磕了上去,整个人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哐。
水壶撞上门框下沿,打了个转,停在他脚边。又一小片碎瓷从壶口崩落,滴溜溜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莱昂低头瞅着那块碎瓷,又缓缓抬头看玛妲。手里的钱袋攥得倒牢,另一只手悄悄绕到身后,慢吞吞揉了一下。
玛妲也低头看了一眼水壶:“这次的损失也由你赔。”
“可是,这次……”
“所有损失。”她说,“你刚才自己说的。”
莱昂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玛妲俯身把碎瓷扫进簸箕,转身扶起诺尔:“起来,拿上壶,先去找医师。”
莱昂撑着门框爬起来,收好钱袋,弯腰捡起那只可怜的水壶。剪裁讲究的深色上衣,后摆已经湿了一大片。
玛妲领着诺尔走到了楼梯口。他只好提着壶,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我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楼梯中间那一级连着嘎吱响过几声,楼下门厅里重新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眼前是一片湿漉漉的木板、斜放的椅子,还有一条漂亮得惹出一堆祸的淡蓝绸缎。门边矮柜上,那份豆子和洋葱汤还安安静静摆着,一时也拿不准这会儿该不该端过来吃。
望着那只托盘,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站在桥头,给莱昂指路介绍客房的模样。他听得那么认真,我也说得极有把握,仿佛自己已经在这儿住了好几年。
我没忍住,轻轻笑出一声,赶紧用手背抵住嘴。肩膀抖了几下,胸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算真正呼了出去。
这地方真的挺清静。
至少在我今天回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