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总算轮到这块六铜的布了。
摊在窗下,日光透进剪口几根松散的纤维,里头也是同样的褐红。我两指捻了捻,布丝柔软,没有干血结硬的触感。单论料子,摊主倒是没哄我。
古怪的是边缘。转动布料,那点微弱的魔力跟着走,尤其靠近旧折边时,手指还没挨上,就知道位置在哪儿。
我用指甲轻轻挑开松脱的折边。里头藏着几针灰暗的细线,斜斜地往布角交会,又被剪子齐齐截断。原先收旧料的人,大概也只看见外头那些拆线孔。我捏住一截灰线头,差点顺手抽出来,想想又轻轻放下——书上起码有字,能从第一页往后读;把这几针扯坏了,我连从哪头缝回去都不知道。
《初习魔法》里自然没有叫“旧布摊捡来的东西怎么用”的一章。我翻过讲感知和导引的几页,决定先拿自己会的法子试。
往左挪一点。
布趴在桌上纹丝不动。试着只挑起布角,先绷紧的反倒是自己五根指头。昨天为了叫铜币离掌,花了半天才学会松手,到今天居然还得劳烦它从头教我一遍。
我换了个法子,将指腹轻轻贴在那几针旁边。平常牵铜币是从外头带它一下,这回我试着把昨晚摸熟的那点魔力,一点点往线里送。
我等着。
楼下锅盖响了一声。我又等了会儿,悄悄多送进去一点。针脚没亮,布一动不动,连刚挑开的小折角都还翘着。
凑得太近,直起腰时脖子已经僵了。好好一张桌子,左边摆书,右边铺它,我的午饭委委屈屈挤在桌角。六铜花了出去,陪它干坐这么久,它倒连道褶子都舍不得展一下。
“呃啊……”
算了。真想把这破布扔一边去。
指腹底下,那几针上的微凉忽然一跳。
手还没合拢,褐红布面已猛地抽直,从指尖掠出去。床尾传来极轻的一声“啪”。我转过脸,正看见它从床柱滑落,软塌塌堆在地板上,只留一角搭着床脚。
屋里静了两秒。
窗关着,书停在原来那页,面包屑一粒没动。我伸出去的手还悬在桌边,指间空落落的,像一直捏着的细线骤然松开了。
“……我还没扔呢。”
隔着几步,那几针上的魔力比刚才淡了些。昨晚托一枚铜币,稍一分神就会掉;这么大一块布,我连布角都提不起来。刚才真是我扔的?
盯着露在床脚外的那一角褐红,我还想再看一次。
看来得先放下面子,去把我一心想扔掉的破布请回来。
捏着离针脚最远的一角提回桌边,先挪远面包,再把书合上靠墙放好。这回瞄准空着的床面——那儿至少没有玛妲的水罐。
我重新找到那几针,缓缓往里送进魔力,目光落在床面上。
过去。
布角轻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高兴,它便猛地一抖,擦过桌沿飞了出去,半块搭上被面,剩下半块垂在床沿晃了两下,停住。
往前一点。
没反应。再想远些,还是没动静。
它一离开指尖,往外流的那点魔力便断了。眼下看来,我每让它飞一回,都得自己走过去捡回来——距离它替我下楼端早饭,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
可它确实顺着我的念头动了。
我快步走过去,捏起一角往上一提,另一只手却抓了个空。
布的另一头,垂得比我以为的位置更低。
“……你是不是长了点?”
刚买回来时,它分明差不多是方的。现在两手撑开,长短边差得明明白白。为了排除自己记性又出岔子的可能,我把它铺回桌面,拿一道木纹和书脊抵住短边,凑到窗光下细看。
颜色也变了。靠近针脚那一头褪去了一层沉闷的灰褐,侧着迎光,能看见很浅的一层亮泽。拿拇指擦了两下,指腹干干净净。挪到书影里,那一小片也照旧比另一头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拿魔法把钱从左边移到右边已经够新鲜了;可眼前这块东西,我连它原本该长什么样都没搞清,它倒先在我手里变起了模样。
这回总算想起来,手边还有本正经书可以查。
“物品……带魔力的东西……”
越过前面教人放松手指的几节,指尖在感知示例后停住。
《外物中的魔力》。
我把书往近处拽了拽。
法器靠里头存着的魔力运转,照明、引火之类最常见,不会施法的人也能用。有些用完能补,有些换个部件就能继续使。早上桥下那盏蓝灯大概就是这类,难怪船上那女人只顾着扶稳它别挡路。
再往下,是个新词:圣遗。
一件物件被魔法师拿来施法足够久,会留下原主反复施法的习惯。懂得用法的人,可以借它调动自身魔力,重现原主的一部分本领。书里举了两个同样擅水的例子:一个常年替船舱排水,一个惯用细流清洗伤口;他们留下的媒介,就算落到别人手里,能做出来的事也截然不同。
我摸了摸布上被剪断的几针。
若它真被人用过,原主以前拿它干什么呢?总不至于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往床上扔一遍吧。
页脚还留着一句提醒:
“残损媒介的反应减弱,并不总意味着需要注入更多魔力。”
我的手停在半空。
用途不明,来历不明,针脚断成这样,我刚才连门闩都没扣,就往里灌着魔力让它朝床飞了两回。还好它只带走了自己。
“嗯,不能再乱灌了。”
我认真点点头。
低下眼,又瞟了它一下。
那一小片褪去灰褐的地方迎着光,实在有点好看。
我伸手把布角攥住了。
“……再一点。”
好不容易摸到点门道,总不能现在合上书。何况这回攥在手里,它要出门,得先连我一块带走。我把另一只手搭到针脚旁,慢慢往里送进魔力。
没想着让它飞,它却还是动了。手里布角轻轻一拽,带得手腕往前滑了半寸,我赶紧收紧手指。桌上的褶皱鼓起来,又伏下去。
接着,那股原本散乱的拉扯渐渐顺成了一条线。我闭上眼,把注意全收在指间。起初像顺着一团乱丝摸索,稍偏一点就丢了头绪,后来却仿佛前头一直有个地方稳稳接着它。我放缓呼吸,顺着那股牵引跟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有什么柔滑的东西从桌沿淌到了膝上。
“呼……”
一口长气吐出来,才发觉肩膀不知何时耸得老高,手心攥出一层汗,太阳穴也微微发胀。只是这几样,全赶不上眼前这条东西扎眼。
褐红色没了。
从拳头底下垂下来的是一条绸缎。迎光处近乎雪白,折进缝隙里却藏着极淡的蓝。手腕微抬,那点蓝便顺着细密的光泽滑过去,绕到另一面。刚才还是块起毛的旧布,此刻从指缝溜过去,竟滑得叫人差点握不住。
我忙伸另一只手去接。越接垂得越长,最后只好搭在胳膊上,才没让它一路拖到地板上。
“真的假的……”
我翻找原先的折边和那几针灰线。两头来回看过,边缘平整得挑不出毛病,剪口和拆线孔全都消失了,只有方才被我攥出的几道浅褶,正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舒平。先前刺在指腹的微凉也变了,如今沿着绸边铺开,轻且柔和。
只有掌心几道红印还在。它真就在我手里,变成了这样。
“六铜。”
把一截绸缎贴到手背上,微凉,轻得几乎没分量。拿开以后,没忍住又摸了一下。
“应该不亏吧?”
这话要是让针线摊的老板娘听见,大概才知道什么叫客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看归好看。
“你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我托着它,耐心等了两秒。它没有回答,太阳穴倒是不客气地又胀了一下。
“行,今天先不问。”
我靠回椅背。手脚都听使唤,只是再看书上的字,莫名觉得每个笔画都很费劲。页脚那句劝人别乱灌魔力的话正好露在外面,我默默读完,这回总算没再伸手。
楼下碗碟轻碰。过了一会儿,玛妲在楼梯底喊了一声:“白,中午开火了!三铜一顿,豆子和洋葱汤。吃不吃,说一声,我好盛。”
我听见了午饭,也记得刚吃过面包。再往后的事,全被绸缎从指间滑下去时那一小片淡蓝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