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一沉。
腐叶和泥土的湿凉顺着鞋底渗上来。
有人直接坐倒,落叶哗啦一响。苏晓扶着旁边李雯的胳膊,指尖抖得厉害。
“这是哪儿?”
李雯没应声,只是抬着头来回看。教学楼、日光灯、摊在桌上的练习册,全都没了。远处林梢后头露出一片村落的木屋顶,炊烟慢悠悠往上飘。
周浩蹲下来反复按手机。屏幕暗着,一点光都不出。他咬着牙骂了一声,声音发颤:“不可能,刚才还在上晚自习。”
好几个人跟着点头,低声絮叨。有人摸口袋找家门钥匙,有人盯着来路,好像下一秒就能看见校门。
陆沉站在边上,右手搭在剑柄。剑身凉。江宇蹭到他旁边,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肩,没说话,只是往他这边靠得更近一点。
然后天忽然暗了一块。
不是云。
一大片影子从头顶掠过去,宽得吓人。狂风猛地灌进林子,树枝哗哗乱摇,落叶打得人脸疼。所有人下意识仰头,却抓不住轮廓,只来得及看见那片庞大的黑影一闪,消失在远山后面。
风慢慢收住。
一片安静。
有人咽口水。
“那是什么?”
没人答。
陈丽往前走了一步。她才二十四,校服外套里面还穿着一件浅杏色针织衫,是休息日常穿的那件。她的手悄悄捏住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退。
“大家先聚过来。”
她声音不算高,却稳稳穿过杂乱的低语。有人看过去。她目光挨个扫过每个人,看见蹲在地上哭的女生,看见攥着手机不肯放的周浩,看见几个脸色发白、靠在一起的男生。
“我知道大家现在很乱。”她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我也一样。但天黑得快,夜里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先搭个地方落脚。”
“搭?拿什么搭?”一个男生开口,声音紧绷,“我们又不会砍树。”
“就地取材。”陈丽看向林子边缘那些不算特别粗的小树,“先砍细树干做框架,再铺树枝和厚落叶挡风。不用做得多结实,能先熬过今晚就行。”
她开始分人。
目光落到陆沉身上时,停顿了一瞬。他手里那柄白剑还在,看着比普通刀具锋利得多。她又挑了另外三个身形结实的男生。
“陆沉,你们四个出去一趟。不用走远,先看看附近水源,顺便留意野兽踪迹。如果碰到能猎的小动物,能带回来最好。记住,一旦不对劲,立刻回来,不要硬扛。”
陆沉微微颔首。江宇想跟着,陈丽轻轻拦住他:“你留下来帮忙搭棚子。人分散太多,更容易出事。”
江宇咬了咬唇,只能点头。
陆沉和另外三个男生转身往林侧走,身影很快被树干挡住。这一边剩下的人,大多是女生、体力偏弱的男生,还有几个已经慌得手脚发软的。
“我们分成两组。”陈丽继续安排,“一组负责砍枝、拖树干,动作慢一点,别伤到手;另一组铺落叶、捆扎,把棚子四周堵严实。”
没人立刻动。
一个女生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泪掉下来:“我想回家。我妈今晚炖了汤。”
陈丽蹲下去,和她平视。她的头发有点乱,耳侧垂下来几缕,原本精致的小发圈歪在一边。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女生的后背。
“我知道。”她说,“我也想回我的小出租屋,冰箱里还放着酸奶。”
女生埋着头,哭声小了些。
旁边周浩踢了一脚地上的腐叶:“说了这么多,万一根本回不去呢?”
陈丽站起身,看向他:“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但至少先活下来,才有机会等。”
她走过去,亲手捡起一根倒下的细树干掂了掂,示范怎么把分叉的枝条掰下来。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可她一直笑着,尽量不让自己的慌张露出来。
“像这样。别抓太靠上的位置,容易打滑。”
几个胆子稍大的学生跟着动手。斧头只有两把,其余人只能捡石块、折断枯枝。树干拖起来很重,两个人抬一根,走两步就要停下喘气。
“这泥土好臭。”苏晓皱着眉,把一捧落叶铺在框架缝隙里,“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有虫子爬进来。”
“肯定会有。”另一个男生闷声说,“搞不好还有蛇。”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人动作一顿。有人立刻往人群中间挪了挪。
陈丽听见,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他们:“所以棚子底部要铺厚一点,外围留出口,但不要离树林太深。我们聚在一起,风险会小很多。”
她走到棚子背风的一侧,伸手试了试树干稳不稳,又调整了一下倾斜角度。指尖沾了泥,她下意识在针织衫下摆蹭了蹭,随即意识到弄脏衣服,又轻轻皱了下眉,那一点少女的小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格外真切。
“陈老师,你不怕吗?”李雯忽然问。
陈丽顿了一下,笑了笑:“怕。刚刚那个黑影掠过去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快要蹦出来。可如果我也慌了,你们就更难稳住。”
有人停下动作看着她。
“不是说我什么都懂。”她继续说,“我也没有对付异兽的本事。我只是比你们早几年走出校园而已。”
“那要是他们几个出事了呢?”有人望向陆沉消失的方向。
空气静了一瞬。
陈丽的目光落在那片林缘,捏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我们留好记号。”她说,“他们一旦超过约定时间没回来,我们不进去硬找,先收拢所有人,再商量下一步。”
她重新散开,挨个照看。看见谁握石块的姿势容易划伤手,就教他换个位置;看见谁情绪绷不住,就停下来陪他说两句,不说大道理,只是听。
“等这事结束,我一定要好好睡一觉。”一个男生一边捆树枝,一边低声说,“下周的周测我本来打算至少及格。”
“我还约了朋友周末去喝奶茶。”另一个女生接话,声音轻飘飘的。
陈丽站在一旁听着,没有打断。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林间光线越来越暗,气温跟着往下掉。棚子的轮廓慢慢成型,歪歪扭扭,算不上牢靠,但至少有了遮蔽。
有人捡来干燥枯枝堆在旁边,预备生火。火苗还没燃起,只堆着一小垛。
“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江宇时不时望向林子里,眉头越皱越紧。
“再等一会儿。”陈丽说,声音轻,却没有动摇,“陆沉心里有数。”
她抬眼看向天际,方才巨影掠过的方向已经融进暮色。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来。
棚子下,学生们挤在一起,低声说着各自牵挂的人和事。恐惧还在,只是不再像刚落地时那样疯狂炸开。他们不自觉往陈丽身边靠,把她当成这片荒林里唯一一点确定的暖意。
陈丽垂下手,看着面前这群少年。她眼底藏着疲惫,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茫然,可她依旧站在那里,守着他们。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林子深处,什么东西低低响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陈丽抬手示意大家别动,侧耳听了几秒,然后轻声开口:“别乱跑。我们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