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架的木头轻轻晃动。
晚风钻过缝隙,吹得表层枯叶簌簌作响。
二十多个学生散落站在空地上,没人说话。有人搓着冰凉的胳膊,有人攥着衣角盯着幽深的树林,手上的动作慢吞吞的,满是局促不安。
陈丽抬手按住晃动的树干,将歪斜的木杆扶正。
她指尖沾满泥土,顺着树皮粗糙的纹路蹭出灰痕。浅杏色针织衫沾了大片草屑,袖口勾出的毛边被风轻轻扫动。
“大家动作快一点。”
她视线扫过所有人,语气轻柔,语速平稳,“把缝隙全部堵严实,地面枯叶铺厚。天彻底黑透就来不及了。”
她弯腰捡起细枯枝,卡在树干松动的缝隙里,逐一加固。来回奔波的动作没有停过,额角覆着一层薄汗,碎发黏在皮肤上,她抬手随意捋到耳后。
人群后方,林舟走了出来。
他看着散乱劳作的众人,又看了看独自忙活的陈丽,脚步稳步上前。两个女生正费力抬着一根细树干,手臂绷得发红,脚步虚浮,快要托不住。
林舟上前,单手托住树干底端。
“我来。”
简单两个字,他稳稳将树干架在棚架缺口处,对齐卡牢。
两个女生立刻松开手,低头揉着发酸的小臂,悄悄松了口气。
林舟转头看向陈丽,姿态端正谦和:“陈老师,大家太分散了,效率太低。我帮您分工安排一下吧,能快不少。”
陈丽直起身,微微喘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轻松:“好,辛苦你了。”
“应该的。”
林舟转过身,面对全班同学,声音清亮稳妥,没有刻意拔高,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晰。
“体力好的男生,专门搬运枝干、加固棚架主体,注意避开尖刺树枝。
剩下的男生捡拾干柴,统一堆到背风空地,不要乱堆乱放。
所有女生和体力弱的同学,专注铺枯叶、堵棚子缝隙,把地面垫厚防潮。”
他只安排工作,不多言、不说教。看见有人无从下手,就上前示范一遍捆扎枝条的动作;看见有人靠近密林边缘,就轻声提醒退回空地;看见两人抬木吃力,就默默上前搭把手。
有条不紊,踏实靠谱,全程只是辅助分担,不抢主导,不压过陈丽的位置。
有了他的帮忙,混乱的场面瞬间规整。
原本呆滞茫然的学生,都有了明确的事做,空地间只剩枝叶响动和轻微的脚步声,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陈丽依旧守在最核心的位置。
她穿梭在棚子四周,盯着每一处细节。看见胆小的女生不敢掰硬枯枝,就伸手接过来掰断,递到对方手里;看见有人情绪低落低头沉默,就停下脚步轻声劝慰两句;看见棚架角度不稳,就亲自弯腰调整,反复确认牢固度。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林间光线越来越暗,周遭的凉意越来越浓。
所有人都专注着手头的活计,没人留意到棚边丛生的长杂草。
直到一声突兀的惊叫炸开。
“啊!”
苏晓双腿微屈,正蹲在草丛边缘铺枯叶。右腿下意识向外挪动的瞬间,草丛里猛地窜出一道褐色细影。
尖锐的刺痛瞬间从大腿内侧炸开。
苏晓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快速往后缩腿,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她右手死死按在大腿内侧的校服布料上,指尖用力攥紧,脸色瞬间惨白。
“蛇!有蛇!”
旁边近距离看到的女生瞬间后退,声音慌张。
草丛剧烈晃动两下,那条细蛇转瞬钻进腐叶堆,彻底消失不见。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所有人下意识往后躲闪,眼神惊恐地盯着那片杂草丛,三三两两挤在一起,低声慌乱议论。
“真的被咬到了?”
“会不会有毒啊?”
“这里没药,出事怎么办?”
“别乱挤,全部后退三米!”
林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人群前方,手势干脆,“不要靠近这片草丛,所有人待在安全空地,不要乱动!”
他快速隔开混乱的人群,稳住躁动的秩序,杜绝有人误踩草丛二次遇险。
陈丽几乎是瞬间冲了过来。
“林舟,看好大家,不要任何人靠近草丛!”
话音落下,她已经蹲到苏晓面前。
苏晓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眼眶通红,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咬着嘴唇强忍疼痛,身体微微摇晃。
“老师……好疼。”
“我在,别怕。”
陈丽的声音放得极柔,抬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稳住她摇晃的身体,“站好,不要动腿,我看看伤口。”
她动作极轻、极缓,小心撩开苏晓侧边的裤腿,避开敏感部位,露出肌肤上的伤口。
两道浅浅的细小牙印,微微渗着淡红血丝,伤口周边肤色正常,没有发黑、没有红肿蔓延。
陈丽快速扫完伤口,悬着的心松了大半。
她抬头看向围拢的众人,出声安抚:“大家放心,不是毒蛇,没有毒性。”
说完,她重新看向泪眼婆娑的苏晓,轻声询问:“有没有头晕、恶心、腿麻的感觉?”
苏晓用力摇头,哭声哽咽:“没有……就是火辣辣的疼。”
“只是普通皮外伤,没事的。”
陈丽没有犹豫,指尖捏住自己针织衫的下摆,用力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布料撕裂的轻响在林间格外清晰。
她拿起旁边提前储存的干净山泉,用少量清水轻轻冲洗伤口,冲掉附着的草屑和尘土,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拉扯到伤口。
苏晓微微颤抖,死死咬着唇,不再哭喊,只是眼泪不停掉落。
陈丽低头,专注地缠绕布条,一圈一圈,松紧适宜。
她的指尖有细微的抖动,是初次处理这种野外伤口的紧张,可手上的动作始终沉稳细致。
“好了。”
她轻轻系好布结,直起身,扶着苏晓的胳膊,让她慢慢起身。
“慢点走,不要大幅度抬腿,别拉扯伤口。去棚子最内侧坐着,避风休息,不要再靠近草丛。”
苏晓点点头,一步一步慢慢挪到棚下角落,靠着木柱静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情绪渐渐平复。
林舟全程守在人群外侧,盯着整片杂草区域,防止再有虫蛇窜出,同时安抚着依旧紧张的同学,让大家继续忙活手头的工作,不要因为意外乱了节奏。
空地的劳作重新继续。
只是所有人都下意识远离草丛区域,动作谨慎了许多。
天色彻底暗沉,夜幕压满山林。
冷风持续穿梭在枝叶间,温度越来越低。
江宇站在林边,频频抬头望向密林深处,忍不住开口:“陈老师,他们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其余学生听见这话,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悄悄悬了起来。
不少人停下动作,顺着江宇的视线看向漆黑的林口,眼底再次浮起担忧。
陈丽抬眼望向幽深的树林,神色平静:“再等一会儿。他们知道分寸,不会深入险地。”
她语气笃定,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但目光落在漆黑林影里时,指尖还是不自觉轻轻收紧。
整片山林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没过几分钟,密林深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回来了!”
有人眼尖,率先看到树影里晃动的人影。
所有人瞬间抬头,齐刷刷看向林口。
陆沉带着另外三个男生,依次从树影里走出来。四人身上沾满草泥,袖口、裤腿蹭得发黑,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
最前面的陆沉,双手各拎着一只处理干净的野兔,皮毛完整,看着沉甸甸的。另外两个男生手里也辅助托着,稳稳走回空地。
众人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眼底浮出一丝微光。
陈丽快步迎上前,视线快速扫过四人全身,确认没有伤口、没有狼狈受伤的痕迹,才轻声开口:“都没事吧?有没有遇到危险?”
“没事。”陆沉微微摇头,抬手拎了拎手里的野兔,“运气还好,外围碰到两只野兔,顺利抓到了。”
“辛苦你们了。”陈丽松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一丝浅淡的暖意。
林舟主动走上前,伸手接过两只野兔,放到提前清理好的干净空地、备好的干柴旁。
“我来处理吧。”他说道。
陈丽点头,转身走回棚下,走到苏晓身边,蹲下身再次检查了一遍包扎的布条,确认没有松动、没有渗血,才彻底放心。
“再坚持一下,生火之后就暖和了。”她轻声叮嘱。
苏晓轻轻应声,看着忙碌的众人,眼底的恐惧彻底消散。
夜幕彻底笼罩荒林,简陋的木棚稳稳立在山野之间。
干柴整齐堆叠,猎物已然带回,受伤的同学妥善安置,慌乱的人群彻底安定。
突如其来的蛇咬意外,悬心的外出搜寻,全都落下帷幕。
清冷的晚风依旧吹过山林,但这片小小的空地上,终于有了一丝安稳的暖意。
今日所有的波折与慌乱,在此刻暂时落幕。